《漫长的告别》乌苏13

2、疗伤

　　第二章
　　这是一间十分舒适居家的房间，暖黄色的布质沙发，上门摆了许多各种形状鼓鼓囊囊的抱枕。我抱着其中一只白色的狗骨头，懒洋洋地倚在低矮的沙发背上。我面前有一张玻璃矮几，五颜六色的水果拼盘，还有一杯红酒，上了年份的法国干红，具体名称顾先生有提过，可惜我迅速地忘在了脑后。
　　顾先生穿得很休闲，唯有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的眼镜透露了这人精明、冷静、犀利的内在。他坐在我对面，与我一样的闲适放松。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
　　“饿了吗？”他问我。
　　我摸了摸肚子，摇了摇头，“不饿。”
　　“牛奶换掉红酒？”
　　他看着我没动过的酒杯。
　　我再次摇头，“不用，谢谢。”
　　“用不着客气。”他道，声音低沉柔和，“今天，你想谈谈吗？”
　　我坐直了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扭动。
　　“放松，别紧张。”他从书本后飞了一眼过来。
　　我摇头，“没紧张。我只是在想，我要说什么。”
　　“想到了没有？”
　　“这个星期书店的生意不太好，买书的人少，进来喝茶的人多。星期三，有我喜欢的舒淇演的一部旧上海的电影，我盯着海报看了很久，也没买票进去看。周五早上人很多，我被挤下了公车。”我慢慢地说，“就这些了。”
　　顾先生放下书，将红酒往这边推了推。之后起身，转去后面的房间，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红酒和牛奶，选一样。”
　　我把牛奶接过来捧在手里，杯身很烫，但那种温度令我心安。模模糊糊地，我又想起三年前的冬日，我在陌生的小镇上游荡。花了五毛钱坐了乌篷船，到达河对岸。有石桌石椅，我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很冷，寒意从体表入侵，然后从骨子里散发。我一直在发抖，却忘记要去到温暖的地方。
　　“好些了吗？”顾先生问。
　　我点头，“谢谢你。”
　　顾先生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不必客气。”
　　我可以感觉到顾先生的视线软软地落在我身上，呃，我是说“软软地”。真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合适。无害，不让我觉得压迫，也不会让我忽视。他看着我，我可以感觉到他在关心我。而那种关心不会让我压力过大，也不会令人觉得烦琐，有点心安。

　　一年前，顾先生是我书店的常客，而半年后，我是他这里的常客。
　　顾先生是一名心理医生，子安将名片塞给我时说，他人很好，他会令你放松。我希望他能让你快乐。
　　我默默地想了很久，思索我到底快不快乐这个问题。
　　三年前，我同景旭分手，接下来一个月我失去了工作。第四个月，我带着景旭打在我账号里的三十万，住进他送我的公寓，然后开了一家书吧。书吧的位置很偏，不靠近商业区，不贴近居民区，甚至离学校都挺远，书吧的两侧都是一些五金店小商铺之类的。子安第一次到我这里来，忍不住训斥了我一顿，“你是钱多，烧得慌哪！”
　　我只笑，呵呵笑。
　　子安定居B市，来一趟G市并不容易，我不想他生气。而且，毕业后，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聚。晚上喝酒，他直白地问我这几年如何。我一句话都答不出，不是不乐意答，而是真的无从说起。于是，就轻描淡写了一点，“还好。”
　　子安冷冷发笑，“沈宴清，我真是看透了你。你跟景旭那点事，你以为就你们俩的事？他劈腿，甩了你，这事早被秦霜那丫头片子传了个遍！她当年追景旭，景旭却瞧上了你。她怎么说来着？男人同男人在一起，你们恶心不恶心？哦，现在是开化了，大家对同性恋理解度也高了，但是，沈宴清，你还真别把自个儿当回事了。瞧着，她说，我当年就这么预言过了，现在不兑现了吧。”
　　我惊骇，连杯子都要拿不住，“她怎么知道的？”
　　当年，我同景旭在学校双双出柜，自然人尽皆知。而如今，我同景旭分手，我低调处理，且我们早不在S市，当年那知情的一班子，根本没几个在G市，就算在G市也跟我没多少联系。这事，他们又如何得知？
　　子安哼一声，“景旭说的，你们分手了，他对不起你。”说完，又凑近来，我躲开他，他问，“景旭怎么对不起你了？是个人都猜，一，他要结婚，毕竟他是那谁谁谁的儿子那啥啥家的一份子，不可能真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二嘛，男人哪个不花心，你沈宴清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人物，况且真倾国倾城了还是免不了人老珠黄被丢弃下场，你们都在一起五年了，谁敢说景旭不腻味。”
　　我不腻味。我喝酒掩饰苦涩，“有时候真不想见你们，个个都熟悉我的过去，一二三句话，每句都正中红心，针针见血，让我无处遁形。”
　　子安叹气，“听说了这事，我就过来了。你需要一个人打醒你，扔掉过去重新开始。”
　　我灌口酒，“我明白的。”
　　来G市五年，换了三份工作，除了旧时同事，也不过就景旭一个熟人。离开景旭，我都不知道我还留在G市做啥。也许是那时在那陌生的小镇里冷得过分了，后来也回了C市，赖在小弟家中，看着小弟跟小媳妇恩爱了一个月。躲在H市家中，早起贪黑地帮爹娘做小菜买卖。但都没办法呆住。天气变换，气温一落下十五度，身体就受不了，只得回了G市。
　　后来，书吧附近老城区翻修，建了新商业街。我又买下了隔壁的铺子，做了街头餐馆，生意才渐暖。而这时，我已经不凡事亲力亲为了。
　　这三年，子安时常从B市过来。然后，他塞给我顾先生的名片。我想了很久，才拨通了电话，约了时间。
　　周五下午，四月底的阳光很温暖，我踏进顾先生的诊所大门，被带到二楼。推门而入，顾先生端着香气四溢的牛奶咖啡从里间走出。
　　“沈老板你好。”他见我愣住，便笑了，“我时常去你的店，二楼靠窗，第四个位置，是我的VIP位置。”
　　世界就是这样小，你怎么知道上一刻擦身而过的你们，下一刻是否会生命纠缠。
　　“真是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