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乌苏13

18、再见

　　第十五章
　　我目瞪口呆看着景旭。
　　“所以。”
　　景旭看着我，笑了笑。
　　“沈宴清，我不觉得你对我有多爱。”
　　景旭目光平静，出口的话清晰。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竟然不太明白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说什么？”不过瞬间，我就看清楚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下一震，耳鸣得更厉害。
　　“不要摆出我欠了你的姿态。我不觉得我欠你。我们在一起，是你要求。”他冷嘲，“分开了，我看你也活得很自在很开心。”他顿了一顿，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说，“沈宴清，有时我真怀疑你没有心。”
　　他、怎、么、敢、怎、么、能、讲、出、这、句、话。
　　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头晕得看不清前方，只知道我不想见到面前这个人。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导致橙汁直接洒了我一身。
　　景旭终于露出一点惊讶之情，可眸底明显是“果然这样”，他唇边浮现冷笑，“你果然动容。”他淡淡道，“也只有被攻击时，才可以看到你失去冷静。”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我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却无法自已地拿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垂下眸子，“景旭，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说完，我转身就走。我到底是还想保持最后的姿态。
　　服务生后知后觉地过来收拾残局，我直接到收银台结账。身后，景旭的目光令我如芒在背。
　　出了店门，我快步走进人流中，借着人群掩饰我的心情。可没一会儿，我还是拐进了小巷无人处，捂住肚子蹲下了身。胃好痛。脑袋好痛。胸口也隐隐作痛。真他妈的糟糕，真他妈的混蛋！
　　我深深呼吸，却始终不见好。想了想，咬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拨了景旭的号码。
　　只想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是我。”
　　他没出声，不过我不在意。
　　“你还记得大三寒假，你去过我家一趟吗？我跑出来，带着你在我出生的地方疯玩。然后，晚上，你送我回去，却在我家后面的巷子里抱着我亲吻，你还记得吗？”我的声音异样的平静，甚至连一点波折都无，“真不凑巧，那一幕被我父亲看到了。”
　　“你知道接下来，我父亲做了什么吗？不动声色，直到你带着我回学校，他不声不响地跟在我们后面，也到了S市。我这个一辈子都埋头在土地里的老父亲，一个人在S市，观察我们，观察你。一个星期后，他回家。又过了一个星期……我被一通电话叫回家，这你总有印象了吧？我还记得当时你雷霆大怒，尤其是我不打一声招呼，就上了火车。我父亲说，他其实揣着把刀，准备着杀了你这个祸害。他说要不是你，他从小乖巧懂事的儿子就不会学坏。他也想过，跟我母亲商量，是不是干脆把我绑在家中……但是他们不舍得。他只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他说你不是个坏孩子，回去后他和我妈妈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籍，也知道这种事可能是天生的……”
　　景旭，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时我听到我父母这样对我说明，我的心情悔恨、羞愧、酸楚、恨不得就此死去。
　　他们最担心的是我的身体，会不会生病，不可以乱搞，要注意保养。他们还担心我不会幸福，他见到你和我肆无忌惮，毫无顾忌他人目光，这样会吃大亏的。他说最好多赚点钱，好移民去国外。
　　我痛哭着跪在他们身前，多么想告诉他们我会改，我不会再往那条路上走了。可是我想到了你，我想到了你，便咬牙坚持下来了。
　　他们最后对我说：“你好自为之。”
　　之后，我的父亲母亲为了我，搬离了待了五十多年的故乡，进了城。他们怕我从此不敢回家，怕亲戚们询问令我难堪。
　　我如何还能肆无忌惮，将爱情当做吃饭，将爱情当成一切，毫无顾忌地同你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宣扬——我是一个同性恋，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你不在乎，你全不在乎，但我在乎！
　　我不可能为我家里蒙羞，我不想我弟弟被人指点说他是同性恋的儿子，我爸妈养出一个同性恋！
　　“景旭，你觉得我不够爱，但这是我付出的极限。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只对你付出感情，只想过与你的将来。可惜，这不是你要的。你要的，我给不起。我要的，你不懂。”
　　我呼出口气，试图缓解胸臆间的窒息感。内敛的性格导致我极少情绪外露，尤其是表现真实的自己。这很难受，宛如被剥光了衣服，还被拿去展览。可能我真的如他而言，只顾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管他的心情。但是，真的，他要求的，我做不到。
　　挂了电话，我起身。逼仄的空间，狭小的天空，外面是忙碌的世界。我走出去，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我对司机说：“去机场。”

　　S市一如既往的湿润，冬日即将来临，北风呼啸凄厉。
　　出了机场，搭出租车先去到商场买了衣服。之后，我看着路边的公交车站牌，踏上了前往学校的车。双层巴士，我坐在第二层，窗外流光飞舞。
　　我一刻都不想待在G市，一刻都不能。到了机场，我却下意识地买了S市的机票。从毕业后，我就再也没回过的S市。
　　景旭曾订下的酒店房间，至今还在，只是摆设完全不同了。我以为我会睡不着，然而洗澡完后，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走在校园里。图书馆、实验楼、湖边的林荫道。常去的街道，酒吧，虽然还没开门，但是站在门口静立了会。
　　我发现其实我站在旧地，也想不起跟景旭曾经在这里做了什么，发生过什么。人的记忆真奇怪，你觉得记忆如昨，其实昨日已远，而你不知道。
　　我甚至找不到我回来S市的理由，也许我只是缅怀过去，并且告别过去。我一直不愿意告别的并非是过去，而是曾经付出过所有的爱情。
　　我很羡慕那些说爱上便爱上，失恋后又很快能走进一段新恋情的人。因为我做不到，一段感情就耗费了我近半生，失去了就宛如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残缺让我自卑，止步不前。
　　但人生总是在前进的。
　　离开S市时，我最终还是无声地对自己道了一声。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