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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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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程的身体僵住了,在这明显的推拒下,他的手臂一点点地松了开来,有道最后迷迷糊糊地挣开他,缩到了床脚,惊惧困惑地望着他,一边不断地喘着气。
“有道!”明道带着大夫刚进屋,就看到这一幕,顿时一呆,连忙冲进屋子爬上床角揽着有道晃了晃,见他总是回不过神的样子,便急忙转过头:
“太医,麻烦你来看看。”
太医为有道把脉的时候,明道才有机会去处理钱程的问题。他怒气冲冲地推了钱程一把,示意对方出去说。
“你到底是人是妖?”一出了屋子,明道就不能抑制地咆哮了出来:“怎么把他吓成那个样子?”
钱程先是一直在低着头,抑郁的表情掩饰住了他的其他心思。过了没多久,他突然嗤笑了一声,抬起头斜着眼去看明道:
“你管不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一面笑一面慢慢走到明道的身前,眼睛中映出来的是一种很吓人的光。他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明道的胸口那里:“你这里怎么想我都知道。他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你要是再敢横插一脚。”
他顿了顿,募得绷紧了身体,像一条迅速进入了攻击状态的蛇:
“我就把你杀了!”
望着钱程那接近于疯狂的神态,明道愣了稍许,反应过来愤怒地骂了一句:
“疯子!”
他觉得和钱程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种人这种阴郁的情感,毫无疑问应该要从有道生命里被剥除出去。明道不想为自己表弟的生活去做什么限制的安排,他只会给那个人最好的,最安全的,而钱程根本做不到这最基本的一点。
他会毁了有道的。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
“你可以试试。”钱程咧着嘴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最后简直就是疯狂了。
天渐渐亮了,远处的宫人各个都好奇地望着这两个对峙的青年,不时议论纷纷。
钱程笑够了,他伸出手捶了几下自己的头,然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明道几步跨进了屋子,然后“呯”地关上门,就像要把之前所有的阴暗全部都锁到门外一样。他气得直发抖,一边愤怒地喘着气。
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一开始就知道!
太医正好把好了脉,看着明道阴暗着脸色,浑身打颤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道:
“明护卫,需要为你也诊一下吗?”
“不了,”明道深呼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去看床上的有道。对方正眯着眼睛,似乎很困的样子,但是还是很固执地看向了自己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
“老朽给公子施了针,他很快便能睡着了,”太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明护卫放心,风寒虽是严重,但精于调理便能很快痊愈,主要是不要有太多心事,导致身体倦怠。”
明道点头向老太医致意,唤了个小厮进来让他伺候着去前厅饮茶。
回头一看,有道依然还是醒的,眼皮已是轻轻颤动,看起来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才在那里死扛着睡意。
明道帮他拉紧了被子,两手撑在他的肩膀上低下了腰身。
他的耳边传来不甚清明的气声:
“他……他怎么啦?”
滚烫的气息拂过明道的脸颊,却带着由衷的关切意味。
明道叹了口气,用手抵着有道的额头,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轻声承诺了一句:
“哥会保护你的。”
有道终是抵抗不住,眼皮一搭,沉沉睡了过去。
那晚上明道很久都没睡着,他用自己也不怎么聪明的大脑去想着钱程这个人,想着他的各种奇怪的举动,思考着为什么他在自己表弟的心中占有着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再联系上他的人品,发现不管如何,都并不能真正接受这个人。
如此到了半夜,都没有困意。刚想闭眼躺一会儿,却听到外面一阵诡异的动静。明道做过多年的侍卫,耳力自是很好,因此立刻警觉地起身,窜到了门边,猫着腰听着外面。
有节奏的叩门声响了起来,明道辨识了一会儿,认出了是自己方阵营的暗号。
他也没有开门,只是轻声等着对方讲话。
“皇上接到密报,太后那拨人今晚要对你不利,你尽快走吧。”
明道听了这番话,低头先思考了会儿,再想问句话时外面的动静已经没有了。
他不容多想,拿了刀剑和腰牌,伸手到床上把有道连着被子抱了起来。有道迷迷糊糊听到些动静,感觉自己身体悬空,便发出了一个微弱的询问声。
明道见状,轻声安抚了一句:
“这里呆不了了,我们尽快走。”
明道将他扶到马上,从后面把他抱着,然后扯起了缰绳。
马上的一阵颠簸这才让有道稍微清醒了些,他望了眼四周的情景,转过头焦急地回看了一眼:
“哥,怎么啦?”
“有人要杀我们。”
有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焦急地捉住了明道的袖子:
“那钱程呢?钱程怎么办?”
“他好得很!”
明道见他这时候还在关心那个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钱程害得他们两人这样逃亡的,不由心头怒火上涌,脱口而出了一句。
有道怔怔望着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的神情。他有好几次想开口再问一句,但是后来却是害怕,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路骑马飞奔回了柴府,有道许久都没回去过了,心里急的很,一下马就跑过去拍门,孰料只稍稍一撞,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守门的人也没有,府内寂静无声,不仅如此,甚至连一丝人气都没有,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爹,娘……”有道也不管不顾了,大声喊了出来,跑过前院的石子路,到了前厅、卧房,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惊慌失措之下声音已是带上了哭腔:
“娘亲,娘亲,你去哪儿了呀?”
明道倒是还有些冷静,伸手擦亮了个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灯,昏暗的屋子里一片狼藉,但是没有什么血迹,这倒是个好的迹象。
有道又大声喊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人应自己,不由失望地靠在了门柱上,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家,一边抽泣一边走到正堂那里,将爹爹视若珍宝的牌匾搬了起来,靠在墙上,拿袖子使劲擦着上面的灰。
明道心绪万千,但是此时也是顾不得难过了。他走过去将有道拉了起来,低声安抚着:
“这里不能多呆,我们得快走。”
有道觉得有些头晕,他凑过去趴在明道身上,吸了两下鼻子,用绝望的声音问道:
“是钱程干的,对不对?”
明道想告诉他很长时间了,但是此时却觉得这样一个事实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几乎是等于一种变相的默认。
有道又咳嗽了,他徒劳地挂在明道身上,耸动着肩膀,过了半晌,才哽咽了起来:
“他可以骂我呀,我哪里惹他生气了?”
明道拍着他的背,无法控制地心酸了起来,但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会没事的。
他在心里劝慰着自己,给自己打着气。
忽然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似乎还有火把照射出来的光亮。两人一惊,同时看向了门外。
明道即刻醒悟了过来,顾不上其他抓住自己表弟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
“走后门。”
柴府的后院连着一大片的高粱地,通向的是一个村庄。两人就艰难地在高粱地里穿行着,又不敢惊动后面那一大群追捕的官兵。
有道踉踉跄跄往前跑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扶住一个高粱秆子,痛苦不堪地咳嗽了起来。他一手卡着自己喉咙那里,浑身几乎都在往外渗透酸水,脚重的提不起来。
明道扶着他的背,一边帮着拍,一边伸手去号他的额头。
“哥,哥……”有道气虚喘喘地推了明道一下:“你快……一个人……跑吧。”
明道当没听见,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然后扶着他困难地往前走。
有道感觉自己的泪一下子都下来了,他磕磕巴巴地哭,一面几乎是在被明道拖着走:
“我会拖累你的。”
“我喜欢,”明道嘴里说着,腿上却是不停:“拖上一辈子才好。”
有道诧异地说不出话来,正自昏昏沉沉间,突然发现前方高粱地的尽头,出现了点点灯火。
那是家农村的土财神庙,为了祈祷一个好收成建的,四下漏风,很是破旧。
但有道看上去是彻底动不了了,一出了地就两眼一花晕了过去。明道抱着他,跌跌撞撞踹开了那间财神庙的木门,把有道放在了一堆干草上。
他看了看坛子上那尊土像的面容,走过去跪在了那破旧的蒲团上:
“神仙在上,若是您今天能保佑幼弟逃离此难,以后明道有生之年,日日给您老人家供奉。”
他磕了两个头,又没有香没有酒,只得抓起地上的一把土,洒在了前方。
外面的叫喊声逐渐大了起来,看来是追兵已经到了。
明道紧了紧自己腰身上的刀,站起身走去了外面。
外面的官兵一圈圈围住了那间小小的破庙,为首的兵将红袍粉面,举止斯文,正是钱程。
“明护卫,太后娘娘降下懿旨,彻查你在圣上身边,贪赃枉法之罪,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刀械,还可免受刀剑加身之苦。”
太后谋逆之心久矣,可惜当今圣上一直没有寻到证据。如今太后这样心急着谋反,不用说中间肯定有谁的功劳。
明道冷冷地瞪着他,低声骂了句:“畜生!”
他顿了顿,看了看里面,低声叹了口气,转而又愤恨地望着钱程:“他待你那样好,你非要将他一家斩尽杀绝吗?”
钱程无所谓地笑了一声,不经意地扫了明道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几岁小孩一样的蔑视眼神:
“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确真的好快乐,但这一切都变了,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吗?”
他幽幽地说着,表情平淡,却在黑夜中让人觉得有几丝狰狞的意味藏于其中:
“你们个个都看不起我,阻止我们在一起,连他都跟着变了。”
“他没变,是你变了。”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了那间破庙里,钱程一惊,脸上那些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化作余烟迅速消逝,徒留几丝愕然的表情在脸上。
“你……”
“孽障,你还不知悔改吗?”一个眉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出现在了门面,他一手推开了明道,只是痛心疾首地看着钱程:“你实在是令为师失望,本以为你德行操守俱是无人可出其右,却不想你竟沦落到与钱魔为伍,助纣为虐,天庭是再容不得你了。”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面面相觑,不知这个老头这番话是些什么意思。
忽得天空飘来幽幽一阵异香,闻到的那些卫兵不久便摇晃着身体一个个栽倒在了地上。而钱程和明道,皆是一瞬间头脑一片清晰,仿佛身体中有什么被唤起了一样。
“师……师父……”钱程如大梦初醒一般,看着自己的身形打扮,骤然便明白了一切,禁不住脸色发白,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了,却被老财神一挥衣袖:
“不必了,以后我再不是你的师父,你也再不是我的徒弟。”
钱程一愣,登时直直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待反应过来刚想往前冲,却被明道拦住了。
“师父,师父!”
老财神也不理会他的叫喊,转身进了破庙里去了。
有道已经醒了,只是不再穿着下界人类的衣服,还是红色的一身小夹袄,头上顶着童髻绑两个钱穗子的神仙。
南柯一梦,终是有醒得一天,不过这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徒儿……”老财神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于是有道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看上去病已经好了,不过脸依旧是没有血色,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程师兄,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老财神摇了摇头:
“他不是你程师兄了。”
有道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财神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将一卷黄色的布帛放到了有道的怀里。
“玉帝已经降旨,自今日起,你便是新任的财神了。施财天下,心系苍生,你和你师兄一起下界,只有你通过了考验。”
有道摸了摸那明黄色的布帛,低低苦笑了一声。
老财神见有道似有心缘未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徒儿,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尽早刨除心结,以免以后魔障一生,和钱程一个下场。”
有道的眼神闪烁了两下,似是有话要说,但一直都是欲言又止。过了好久,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想见见爹娘最后一面。”
“我已命明道去大牢内营救他们,你若想同他们告别,便在此等候吧,我还要回天庭复命。”老财神转过身,刚想走开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得,伸出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于是有道的四周便出现一个结界来,闪耀着金黄色一阵光圈,将有道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记住,无论是何时何地,都不要走出这个结界,否则……”
老财神没有再说,化作一缕青烟,消逝在了空气中。
有道有些失魂地望着那个破旧的庙宇,泥塑的雕像,愣愣地还是回不过神来。
以后他们祭的人,便是自己了。
可是他会不会就像这块泥土一样,只留下一块空空的壳子。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泥人,一瞬间似乎觉得那真的就是自己了。
“你是谁?”
“我就是你啊。”泥人似乎是在微笑,过了会儿,在有道的注视下,居然轻轻掉下来一颗眼泪。
有道吃了一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居然真的是湿的。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一个石头的故事。”
有道叹了一声,慢慢趴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开始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