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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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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间有道已经在宫里住了半年,明道给他找了几个翰林院的老师,教着做些学问学些治国策略,也让他去接触一些官家子弟。但有道不但没因此而精明起来,反而愈发和丢了魂似得,等没人时就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怔怔望着外面。
好想爹,好想娘,还有钱程。
天已经入冬了,窗外一片萧条,树枝上光秃秃的,上面压着一些薄雪。几只饿着肚子的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彼此靠在一起取着暖。
有道见它们可怜,不由大是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就起了好心,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米糖洒窗台上。那些麻雀先还在外面盘旋不敢前来,后来见有道久久没有动作也就放下心来,争先恐后地扑腾上来啄食。望着那群鸟扇动翅膀的样子,有道的脸这才有了点微笑来。
正看得入神呢,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明道提着刀械走了进来,一面解了自己的披风,见有道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发呆,一边还在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咳嗽不由急了,伸手将衣架上的毛皮袄子拿了出来,走过去搭在有道的背上。
“怎么不站起来动动,或是干脆躺床上去,这样多冷。”
“哎呀,跑了。”有道失望地看着那群被吓得飞走的麻雀,叹了口气转过头:“又没有了。”
望着他懊恼失望的样子,明道笑了起来,揽住他的肩膀说:
“前几日南方的官吏进贡来几只鹦鹉,又伶俐又会说话。圣上听说你爱玩,特地赏了我一只,就挂在外面的走廊上呢。”
有道嘟着嘴,看了明道一眼又趴在了桌子上:
“我不爱那只笼子里的,我就爱天上飞的,它能飞么?”
明道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那些鹦鹉在笼子里呆久了,又被养得翅短身肥,估计是飞不起来了。更何况,飞跑了那不就没有了?怎么玩呢?
明道觉得这路子和自己表弟有点说不通,便放弃了,转而温和地说:
“那便洗洗脚上床去躺着吧,你病了的事情被姑妈知道了,昨天托人带信念叨了好久,可别再受寒了。”
前几日换季的时候,有道没禁得住风寒,咳嗽了半个月了,连学也不上,把个明道折腾得半死,天天当值的时候心里都在记挂着屋里的这位。
有道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感觉,这几天表哥跑来跑起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也不想再给他多惹麻烦就转过了身,朝着内间洗漱的地方去了。
有宫女已经备好了木桶热水,有道脱好鞋袜,忽得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眼睛顿时一亮:
“姐姐,这几天是不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呀?”
“是呀,小少爷你病得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呢。新的状元爷,就是京城的钱程钱大才子。”
钱程……
有道一下子呆住了,他怎么都没料到许久只能心里想却听不到旁人说的名字再次出现,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钱程……”他默念了一句,忽而那种活泼的表情和欢快的笑容都回到了脸上:“钱程,他在哪儿呢?”
“状元爷被拟任户部郎中,此刻应去上任了吧?哎……柴少爷你去哪呢?”
有道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喊叫,事实上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了呢。
宫内廊柱甚多,楼宇参差,有道一面朝着户部的所在地飞奔一边抑制不住地笑着。钱程做了状元,钱程做官了,这下他总能带自己玩得更加开心了。
拐过一处梁柱,那股高兴劲还没过呢,就刹不住一下子撞上了一班人马的队伍。
“诶哟,哪儿来的野小子?”被撞上的宫女捂着脑袋一叠声的抱怨着:“瞎了狗眼,也不看看是挡了谁的驾。”
有道被撞了一个趔趄,眼疾手快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朝前面看去。
队伍正中是一个遍身绫罗珠玉的妇人,姿态高贵,仪表万千,被惊扰到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头,便又恢复了那种雍容华贵的神态。她挑了挑眉头,问旁边的太监道:
“是什么人?”
“回太后娘娘,是御前侍卫明道家的表亲,京城柴家的公子柴有道。在宫里求学,已有段日子了。”
那妇人嘴角一扬,露出几许玩味的笑来:
“这皇宫大内,一般人呆上一天都要三部五司的报批,他一个外人住上这么长时间。哼……明道呀,他真是圣眷正浓,想来是开罪不起的。也罢,莫要纠结,走吧。”
有道一呆,他就算再笨也能听出那妇人语气中的刻薄,似乎是对明道表哥抱有极大的成见。明道人那么好,如何会与这人结下这么大的怨呢?他楞乎乎地站在那里,还未完全想明白过来呢,那群人就鱼贯从身边走过,也未再追究自己的冒失了。
似乎还听到耳边一声尖锐的“太后起驾……”
太后?他来这户部所在地做什么?也是来看发榜的吗?
有道好奇地伸着脖子又看了看那群人的身影,忽得心里想起来自己的事儿了,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起来。
还未进户部的大门,便看见了钱程,穿着从没见过的莽红色的官袍,头戴官帽,正在和自己的同僚说着什么呢。一派威仪之风,看上去倒是很有些官相。
有道越看越是欢喜,许久未见他兴奋得连声音都控制不住,飞跑了几步冲到钱程身边,拉住了对方宽大的袖子:
“你做官啦,你做官啦。”
钱程一怔,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已是呆了。待反应过来有道已经是缠上了自己,近距离看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已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许久,他嘴角才冒出一个惨淡的笑意来:
“是啊,我做官了,你开心吗?”
有道兴奋地将头直点:
“开心呀,这样多好,你看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钱程的笑容骤然有些僵硬了,想了想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原来你真是这样想,非要有钱有官,你才和我在一起。
有道哪知钱程这些心思,兀自拉着他的手问:
“你爹呢?派人通知他了吗?他高兴不高兴?”
酸痛往事涌了上心头,想起自己爹是怎么死的,钱程不禁捏紧了拳头,轻轻抽出了自己的衣袖:
“我爹死了。”他木然说道。
有道一愣,露出震惊的神色,钱程看他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心中凄苦,下意识就要去抚摸他的脸颊,忽而却听到后面有人焦急的声音:
“有道!有道!”
是明道表哥,他怎么来了?有道转过头去看个究竟。
明道气虚喘喘地跑了过来,一面还拎着什么东西,见到有道顿时脸上一脸气急败坏的神情:
“你个祸精!我都让你气死了,鞋都不穿就这么跑出来,你是想冻死啊。”
有道这才觉得脚上一片冰凉,和没知觉一样,低着头一看,自己的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踩在地上的脚丫子沾了些黑色,被冻得通红的。
明道连忙走过去蹲下,提起他的一只脚来,看冻成那个样子不由心疼,也顾不得责骂了,就用温热的手帮着他又捏又撮,稍微暖和了一点之后,才帮他套上了鞋袜。
钱程冷冷看着这一切,看着有道和明道亲密无间的动作与配合,心中不禁涌起了无名的火来。
他们还以为这能瞒得了他么?不。这哪是什么表兄表弟之间的情谊,那个情深意重的爱字,分明就写在了那人的脸上、身上与心上。
明道帮着有道穿好了鞋子,板着脸正想再教训几句,冷不防却瞥到钱程脸上泛着几丝古怪的笑,既是阴冷又是嘲讽的那种,乍一看竟让明道有些不寒而栗,下意识就把有道挡在了身后。
他讲不出原因,浑身都在冒冷汗。一种深重的恐惧让他感觉呼吸都被扼住了,而做出了这种没有理由的防备的姿态,并且死死地盯住了钱程,就怕他有什么危险的动作一样。
“本官还有些公务要移交,那就不打扰二位了。”钱程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瞥了眼两人慢悠悠地说道,然后将目光投到愣在那里的有道身上,冷哼了一声走了。
他进了屋子,身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空下。
有道在那里站着,呆呆地望着,过了好久,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明道。
钱程……
有道在床上已经呆坐了一个时辰了,什么话都不说,眼睛直直望着前面。明道让他躺下,他就和没听见一样,一动也不动。无法,明道只得给他披上一件厚衣服,饶是如此,那张脸还是青白的吓人,像是真被冻狠了的样子。
“咳……”他捂着嘴,咳了两下,仿佛才醒了一样。
“有道有道……”明道小心地推了推他,伸手递过去一碗姜汤:“听话,把这个喝了。”
有道转过头,满脸痴傻的模样,他看着明道,楞乎乎地问:
“他怎么不理我呢?”
他喃喃地问着,语气中尽是不解,茫然地拽着明道的袖子,突然像明白了点什么一样,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地说:“他是不是见到我太高兴,想不到说什么话啦?”
明道无可奈何,只得附和着点了点头。
有道这才高兴了起来,慢慢喝完姜汤,由着明道扶着躺了下去。可仍旧是不老实,眼睛发亮在想着一些什么,似乎是什么高兴的事情,突然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兀自躺在里面开心地笑了起来。
人是高兴了,身体却是垮了。当晚有道就发起了热,躺在床上难受地满嘴胡话。一会儿“钱程”,一会儿“师兄”,说的都是些令人不解的话。明道被吓坏了,搂着他汗津津的身体不敢放开,把手放外面生生冻着,觉得差不多了就贴在有道额头上,就用如此的笨办法给他降温。好不容易捱到了第二天白天,便飞跑出太医院请大夫了。
有道病得迷迷糊糊,似乎看到了很多自己不懂的事情。有穿着红色道袍的小道士,有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翻书的身影,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从身上流过的情形。有水珠“啪嗒啪嗒”打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不知怎么得,又看到有人对自己笑,想伸出手去摸,那张面容却像薄膜一样,一触碰就不见了,徒留下很多五光十色的气泡。
身上好疼,像被滚烫的浪在不断地冲击一样。有道大口大口喘着气,徒劳地拽着身边的东西。
“师兄……师兄……”他一边咳一边不得自已地喊着。
“你该回去了。”他听到耳边隐隐约约有人这样说,然后似乎有一阵温暖的风吹了过来,将他的身体整个都吹散了。他想哭想叫,可是身体仿佛漂浮在空中坠不下来,胸口被堵住了,不时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喘气,慢慢醒了,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记在身体最深处的一张脸。
“钱程?”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样。
有什么拉住他炽热的手腕,然后一阵疯狂的力道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紧紧地扣在怀里:
“我不许你叫别人,”钱程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回荡着,带着一种莫名的咬牙切齿。有道都不知道他的力气居然能那么大,本来就很酸痛的筋骨仿佛要被揉坏掉一样。
有道难受地挣扎了两下,马上被搂得更紧了一些。
“钱程……不要……”有道浑浑噩噩地在他的怀抱里扭动着,双手做着徒劳地推拒,现下他的脑海里,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
怎么了?
明明是,为什么却感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