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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旧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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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内,嚣张、跋扈却又温柔到让人听了感到矛盾的甜甜嗓音极有气势的震慑大部分的卫士,而剩余的卫士们或提长枪或握长剑,却是不敌声音主人举手抬足间发射的强大魔法。
依依软棒在手,神情既是戏谑又是怀念,一会儿站在大殿左手边,轻轻抚摸斑驳的墙壁,回想记忆中不曾磨灭的庄严建筑,却不料在数年前被发现是铁皮屋;一会儿在后花园徘徊,想念过去幸福却又黑暗的童年,若不是仲司,她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若不是仲司,她也不会有今日的落魄。
尽管身为任务所内部的顶端……之一,她却不得不隐瞒自己的姓氏,那受人景仰的皇族之姓啊……
同样再缅怀过去的不只有她。闇亚用灵活的身手制住数位仍在王宫驻留的大臣后,孤单伫立在鲜红色的地毯上,低头,沉默。
对典狱长的敬意。
「闇亚,你说呢?」
闇亚瞟向门口,没看见依依的身影,却能清晰听到依依的问题,但这个问句的内容尚未公布。
「我离宫多年,曾经属于我的房间,现在还属于我吗?」
闇亚很安静,听依依的口气,只是纯粹为了怀念而问,并不需要旁人臆测的解答。
而且,依照被依依当工具用了半年的心得,在依依的认知中,属于她的就永远属于她,不属于她的,只要她想要,那还是属于她。没有要巧取豪夺的意思,只是单单纯纯的觉得,她想要,就有人给。
公主的心态。
即使公主早就转型人妻再改行当任务所小姐,隐藏在亲切气质下的思想,深受儿时的熏陶。所谓公主走到哪里都是公主,就是这个道理。
「唉呀呀呀……看来我的好姊妹并没有将我的房间留下来,而是另做它用了呢。……储藏室?」
闇亚暗忖,依依和她现在口中的「好姊妹」应该没有相认。雅里亚得说,皇室成员依依.阿克鲁在十六岁时便出嫁,从本国公主升级他国女王(他国王后)时,伊莉沙白尚未出生。
轻松柔和的语气,隐隐夹带大雨前的闷湿感,闇亚无动于衷,他身边一名四十出头的大臣却开始受不了,汗水涔涔湿了草绿色的衣裳,他的脸色如土,就只差没跪下来请闇亚出去叫那位来历不明确又对王宫极为熟悉的女子停止夹杂强烈压力的低笑。
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边的暗精灵危险度不亚于那名女子。
「我记得你……狐狸。」闇亚注意到他的异状,瞟了他一眼。
「暗、暗精灵先生记得我,狐狸真是三生有幸,输得真是一点也不冤枉。」狐狸半是不甘心的说,他是机关师,在启动机关前便被制服,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如何心服?
「喔,你就是狐狸。」依依闪电般的出现在狐狸面前,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吟吟的打量他。对阿克鲁王国称臣、首屈一指的机关师,又瘦又小,小头锐面,形象猥琐,外传他人如其名,跟狐狸一样奸滑,依依倒是觉得他看起来虽然阴险狡诈,却不失为个光明磊落的好汉。
脸皮够厚,坏事不怕人知。毫不忌讳的说出自己只效忠钱。
「是,我就是狐狸。」被依依笑里藏刀的观赏,狐狸双腿忍不住颤抖着,这女人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对平凡人有致命的诱惑。但他是狐狸,是机关界的翘楚,不是平凡人。
所以他只有被那天生的王者之气吓得战栗的份。
他偷偷的移动脚步,往左侧一吋吋的挪动,满拟神不知鬼不觉,却忘记了闇亚是名刺客。
什么叫做刺客,只会偷会抢会杀会躲会窃听的可不叫刺客,那一定是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假刺客。真正的刺客,是从环境观察修练起,再来是人性的探讨,接着才是杀人越货与收钱买命。
在闇亚的眼中,狐狸就跟背景没两样,会移动的背景,无疑是很怪异的。于是他伸脚踩住狐狸,面无表情的说:「别耍花样。」
狐狸表情扭曲,干笑:「哪敢哪敢……咦,咦,咦?我、我没听错吧,你会说话?」
他蓦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问。
不会吧,相传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暗精灵是个天生的哑巴,没人听他说过话!当然,也可能是听他说过话的人都死了,那他、他岂不是命在旦夕?
见到狐狸一脸惊悚,闇亚不置可否,倒是依依扑嗤笑出声,身上散出的凌厉压力顿时少了一半,她顺着狐狸的思路,笑瞇瞇的说:「闇亚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并不是不会说话,他的声音是最强的言咒,开口之后,方圆一百公尺之内的活人皆会忘记他说过话,并在不久之后受到诅咒死去。」
「啊?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狐狸听了依依的恐吓,反而安心,这名神秘的女人毫不恐惧,显然是说谎。
如果是雅里,一定会说因为他有戴耳塞……依依一边暗自揣摩着雅里亚得遇到此情此景后会有的反应,一边泰然自若的说:「因为我是诅咒无效体,天生命硬。」
狐狸立刻跪下来,惊恐高呼救命:「这位太太气质出众,身上散发王者之气,您一定有办法拯救我的!我上有八十老父下有三岁嗷嗷待哺幼儿,还有个尚未出生的孙儿……」
……太太。依依正要发作,闇亚插口问:「你不是孤家寡人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我前一阵子才买了女呃、娶了老婆……」
「刚娶不久,哪来的三岁幼儿?」
「佣……老婆是带子嫁来。」
「你哪来的孙子?」
「呃,」狐狸小心翼翼的说:「我另外认了一个儿子,他老婆怀孕了……」
有干儿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战战兢兢?依依纳闷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猛然开口。
「那个少年勇者是你干儿子!」
狐狸大惊失色:「我连将军都没说,你怎么知道!」
少年勇者是伊莉沙白新养的强势小白脸,他认了少年勇者作干儿子,也就是说和拥有王族血统的伊莉沙白当了亲戚。如此一来,不论是「魔王与勇者势不两立」,还是「魔王有残杀皇亲国戚的兴趣」,他都难逃一死。他、他……
狐狸无意间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依依不怒反笑,好、很好:「原来少年勇者不单继承了游侠勇者的王位,也继承了他老婆,紫雷……的老爸,这绿帽子戴得很妙啊。」
「紫雷?是那名自称魔王的十五岁少年?」狐狸脸色一变,知道闯下大祸,心中连珠价的叫苦,却又忍不住好奇,战战兢兢的问。
「除了魔王陛下,还有谁会叫紫雷这个名字。」依依骄傲的说,开玩笑,这是她的亲亲雅里取的名字啊!
「所以紫雷是阿克鲁的私生子?」
狐狸仍不敢相信,他跟游侠勇者阿克鲁的交情可不是一两年的事情,阿克鲁才三十岁就有个十五岁的儿子,真羡慕……这样不就代表阿克鲁十四岁就开荤了?好羡慕……有勇无谋的人就是这点占便宜,竟然敢边讨伐魔王边把妹……
没想到他当年那种穿着,身边还黏一个小鬼魔法师,还可以有艳遇、有私生子……不对,照他对阿克鲁的了解,有艳遇他一定会骄傲的说出口,即使只是曾经。
不对,依基尔的独占欲而言,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依依慎重的点头:「狐狸,伊莉沙白大势已去,你是聪明人,识实务,我给你一个选择,要帮那些没血缘的亲戚,壮烈的死在魔王的爪牙下,还是贯彻你的思想,效忠金钱?」
依依缓缓从裙子下掏出一颗闪着灿烂光辉的金色宝石,在狐狸贪婪的眼神下,一抛一抛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钱!」狐狸满眼通红,他认少年勇者当干儿子可不是自愿倒贴的,而是少年勇者出身贫寒,伊莉沙白替他找个出身罢了,他们之间,除了一张纸,什么关系都没有。
「很好,吻它。」
狐狸闭上眼睛,双唇紧紧贴在冰冷的宝石上,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这颗宝石的价格从数十万起跳,现在,他要经由嘴唇,确认其最大的价值……
汗臭味。
铜臭味。
狐狸眼睛猛然睁开,价值不斐的宝石呢?「怎么是一枚……铜币?」
依依微微一笑,金色宝石早已收起,手掌中的只是一枚上面花纹已被磨得差不多的铜币。
「效忠钱,即使只是一枚铜币。你已经和我定下契约。」
狐狸不敢应声,心却在想:……怎么会是和你,不是和魔王紫雷?
「趁魔王驾临还有一段时间,带我参观参观,我倒要看看,王宫被改成什么样子了?你在这里究竟放了多少机关?」
「六个。」
「……这么少?」
「我敬爱的契约主人,阿克鲁王国的皇族衰败,没有半个有点气候,他们的钱不够。」
「哦……」
依依轻笑了一阵,狐狸不断跟着陪笑,两人声音越笑越大,附近被搁倒的卫士怒目瞪视。依依的笑声忽然停止,神情森然的拽住狐狸为数不多的头发:「你口口声声说皇族腐败,没人告诉你,我姓阿克鲁?」
「没有──什、什么!」
马屁拍在猪身上。
闇亚不笑不动,左眼瞄向怒极反笑的卫士。那名卫士眼睛放出疯狂的光芒,恨恨的说:「死狐狸,你这个卖国贼!见风转舵的墙头草,阿克鲁王国不会放过你的!」
「……这位勇敢的卫士小弟──咳,我说大哥。我刚刚说我也姓阿克鲁呢!」依依好心的提醒他。
卫士呸了一声,鄙夷的说:「哼,所以他说错了话,你要惩罚他!惩罚吧惩罚吧!狐狸死狐狸混蛋狐狸,穿着拖鞋踩在高贵的红毯上,侮辱王宫!如果你真的姓阿克鲁,就不该留这种人在世界上,机关师有什么了不起,还是从不暗箭伤人的骑士才是王道!」
依依露出危险的眼神:「所以,你刚刚在命令我?」
「呃……」
又是霸道的气势,依依发现这名怒向胆边生的卫士的勇气退缩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做出一个温柔的笑脸,拍拍他的肩膀:「大哥,看你的穿著,你好像是卫士,不是骑士呢。」
这名卫士穿着一袭墨绿色的短杉,代表他是专属于皇后的近卫队成员;紧紧贴着大腿的裤子,怎么看都有点像以色侍人的货色……从这种人口中说出赞扬骑士的话,是把自己成骑士在赞扬呢,还是崇拜的对象是名骑士?
卫士语气澎湃的说:「数十年前,有个教官留下的语录,他说:『只要内心是名骑士,不论有没有穿着盔甲、有没有考过皇家骑士检定,都可以当一名骑士。』」
这语录听起来挺像雅里的语气。依依微微一笑,试着用雅里亚得的思维,希望能和他产生点共鸣:「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狐狸看起来是机关师,内心不是骑士?」
「他、他、不可能!骑士效忠的是人,不是散发臭味的金钱!」卫士期期艾艾一会儿,铿锵有力的否定。
「谁说骑士不能对死物宣誓,只要他认为那是活的,那东西就会活在他心里。……不能接受?好吧,你怎么知道他看起来效忠的是钱,内心却深爱游侠勇者呢?毕竟,在最后,他还是选择效忠了游侠勇者的儿子的朋友──我!」
依依似是轻叹,又笑容满面的问。
「这……」
「还有,你心中真的尊敬阿克鲁皇室吗?『骑士是王道』,你想当王?」
卫士大声的为自己辩解,发誓自己绝无二心:「不!王道可以是辅佐!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你是无法蛊惑我的,放弃吧!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妖女!一丘之貉!你就算拥有高贵的姓氏,也不可能和高贵的皇后相提并论!」
「……」
「愿游侠勇者的愚笨上为降临到你的身上!回头吧,妖女!你长得跟皇后一点也不像,隐姓埋名去吧!不会有人相信你拥有皇族血统的!」
「……」
依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只是算算还有时间,随口跟小小的卫士聊个天,就被骂妖女、还被劝去隐姓埋名、从此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话说……在王宫待着么久,紫雷那种漫不经心的人没注意到也就罢了,难道没有任何人发现,王座扶手上有个小小的图案,就是她的缩小版?
闇亚顺着依依的目光,拔下王座的扶手,眼睛微微瞇起,良久之后,抛向依依:「磨掉了。」
「……好吧。暂时不跟你们计较。」依依软棒轻扬,跟一名脑袋打结的卫士说话,她渐渐感到疲惫。
心理上的。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有很多爱慕者,眼神闪亮盔甲闪亮、对她宣誓的骑士,偷偷毛手毛脚的神官,对她敬若天神的小卫士。如今,都过去了。
不是年华逝去,而是她看见了更多,对王宫出产的职业失去了兴致。在任务所,有穿着破旧装甲的流浪骑士对她表示好感,战士露出大块的肌肉传递爱意,圣者用治愈术为她免费按摩,唯有更真切的情意,才能触发她失落多年的爱情。
她在等待,雅里亚得……
数分钟前还神采飞扬的卫士,在一瞬间倒下,嘴角流出的鲜血源源不绝。闇亚蹲下来,伸指尝了尝,鲜血的味道,始终都有涩味,不曾改变。
狐狸震惊的望着依依,他作梦都想不到,第一个痛下杀手的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暗精灵,而是这个自称有皇族血统的神秘女子。
「你一个女孩子……」
狐狸指着她,却再也说不下去,即使是王宫内的机关,也只有牵制的作用,依依谈笑间就毁了一名青年,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师……
「她,一个老女人。」闇亚淡淡的说,转身背对依依,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有人先动手了,那么是否代表,他也可以动手?
闇亚有个一般刺客都不没有的特点:习惯成自然。刺客习惯了杀戮就会爱上杀戮,他则是因为习惯才手痒。他有长达十年没闻到鲜血的味道,陪紫雷逃难时,也因为典狱长的余威与顾忌紫雷的感受,没有痛下杀手。
看到依依的动作,他想解禁了。
依依表情微微变色,在狐狸心惊胆战中伸出纤细的手指,拧着狐狸的手臂,眼神传递出上对下的命令讯息。这是狐狸效忠她的第一个任务,如果连一个自己老大的心都摸不到,那阿克鲁第一机关师之名就该换人了。
狐狸只迟疑了三秒,立即开口:「她……」他顿了顿,不知道依依的名字。
依依摸摸狐狸的头:「叫我依依便可。」
狐狸壮胆对闇亚说:「依依小姐看起来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跟老一点也扯不上边。」
「还有。」依依提示他,她要狐狸说的不只这些。
狐狸迟疑了一会儿,脑中闪过暗精灵舔血的画面,猛然一颤:「暗、暗精灵先生,您不能动手啊!他们以后都是紫雷陛下的人──」
「现在还不是。」
「但他们也曾是紫雷陛下父亲的人啊。」狐狸继续劝诫,前有传说杀人如麻的暗精灵,后有心如蛇蝎的神秘女人依依,他觉得他的心跳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峰。
「……阿克鲁说他们是背叛者。」闇亚淡淡的说,他原本不想回话,但看见依依在狐狸身后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决定陪依依一起演戏。
狐狸坚定的否认:「不可能!阿克鲁不可能说『他们』!阿克鲁是怎么样的人我清楚的很,他目光短视又没脑袋,国王当十年,看名字有没有记住十个!在他的划分中,没名字的人绝对不会被归在『背叛者』垒类别。从未亲近,何来背叛之说?」
从头到尾,都是敌人。
「原来『阿克鲁』是这么一个人。」依依支着额头,这就是信错人的悲哀。但紫雷还是天不怕地不怕,轻易就把闇亚当心腹,把雅里亚得当知心。
「阿克鲁虽然荒淫无道──我错了,阿克鲁国王死要面子,若看见暗精灵先生滥杀无辜败坏他的名声,他不会开心的。」
闇亚面无表情,再度沉默。典狱长倒是没说自己的侄子还有这种缺点,但仔细想想紫雷又的确是这种人。他凝视狐狸,隔了一会,转身往殿外走。
「你要去哪?」依依叫住闇亚。
「找人。」
没道理依依可以下手夺命,他连重伤别人都不行。只能说暗精灵早被世人的成见定型,依依杀人可以宣称是为了自保,闇亚动粗只会被说残虐。虽然紫雷已是魔王,但他不够残忍,耳朵又软。
闇亚遵守典狱长的诺言,要对紫雷不离不弃。未免届时紫雷排斥自己,他的诺言不好履行,不如找可以下重手的对象。
「找人……找可以杀的人?」依依哑然失笑,闇亚真的很重视紫雷,没想到为了紫雷,关心起世俗的观感了。
这么走下去,闇亚会是个忠诚的守卫,却不再是个可以毫无顾忌的优秀刺客。对他们的未来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闇亚背对依依,淡淡的应了一声。
依依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我记得紫雷好像想要亲自报仇。」
「我会给们最后一口气。」
说完,闇亚不再回头。不久,大殿后面传出几声女子的娇呼,随即安静下来。
然后,一名相貌端正的男子大步走进王宫,停伫在大殿门口,和依依四目相望,将原本要厉声怒喊的「叛贼」两字吞回口中,默然以对。
「将军,好久不见了。」依依柔声说。
她喊的不是「将军」这个职位,而是「将军」这个名字。
将军神情僵硬,以他的年资,当然曾见过依依「公主」,即使她不再是公主,外表却跟当年没有多大变化。年轻的将军总被亲密的称呼搞得昏头转向,现在,再也不会了。
「……您好,雅蓝多布鲁的前任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