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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明云 ...

  •   苏兰从学校回来,心情很不好。
      她放下破旧的牛仔布书包,把从菜市场捡来的几根半截胡萝卜丢到小窗户下的地上,走进了里间。
      这鬼娃儿!又没去上学!
      她一看见砖头搭的木板床上那紧裹住薄被的身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火冲冲地过去一把掀开逃学睡大觉的弟弟的被子,却看到他鼻青脸肿的狼狈样。
      “明云!你又去打架了!”她扳过他的脸,仔细查看。苍白的脸上有几道擦出的血痕,嘴皮也破了肿了。
      苏兰又心疼又生气:“搞啥子嘛……跟那些街娃儿瞎混,有出息咩!再打就不要吃饭了!”
      明云被她掰的生疼,可又不想辩解,只好可怜兮兮地任由她责备。苏兰气归气,知道他肯定一天没吃东西,还是赶紧出去热剩饭去了。
      明云郁郁地坐起身来,穿上外套走出门,到老街边沿坎的花坛上蹲下,抽他衣兜里最后的一根烟。天色黑了下来,修自行车的罗老汉正在收摊准备回巷子里的家,看到这边一直蹲着的男孩,以为他没饭吃,就喊他一起去吃面。
      这个清瘦的男孩偶尔会来帮他看摊。他的话很少,但是因为他的缘故这条老街上的混娃儿们从没到他摊子上捣过蛋。
      明云摇摇头,谢了罗老汉的好意,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这条老街上街沿两旁全是各种小馆子汤锅店,麻辣烫啊小火锅黄焖鸡啊等等。一到这个时候就满街飘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姐弟俩在这里住了两年了。他们租的是老皮革厂宿舍后面一排低矮瓦房中的一间。房东就住在隔壁,是个扫大街的老太婆。隔壁的隔壁,是姚二娃他们家。同样念初二的他经常被父母打骂不懂事,比不上那俩在重点中学读书的姐弟。所以姚二娃看到明云就很不顺眼,动不动找他岔。
      此时,他看明云蹲在花坛边缘上,就轻轻走过去打算冲他的背狠狠踹了一脚。正好苏兰热好饭菜,皱着眉头走出来凶巴巴地喊明云回去。明云立马起身往前,让姚二娃踹了个空,失去重心,□□处重重地坠到花坛边沿砖头上,疼得他哭爹喊娘。
      明云回头,挑眉看了他一眼,顿时嘲笑起来,转身回家去了。

      苏兰还在生弟弟的气。
      自己好不容易从铜峨县考到江城一中,又好不容易让青姨同意自己过来读书。虽然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来就让明云跟了来,但是他总是逃课,又抽烟喝酒,跟着街上的小混子们鬼混。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很聪明,要是认真读书的话成绩绝对数一数二的,考大城市的名牌大学绝对没问题。她心里有些嫉妒他的聪明,又恨铁不成钢,所以经常忍不住对他发火。

      明云见她一声不吭咬牙塞饭,就从破烂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机来放到她面前的桌面上。"愁啥子,卖了这个就有钱了三。"
      苏兰停下嘴,咬着筷子问:"哪儿来的?"
      "捡的。"
      手机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她就不信明云那么巧能捡到,又皱起眉头,放下碗认真地问:"哪儿捡到的,去还给人家。"
      "河边上,肯定找不到哪个丢的了。"明云一脸无所谓地夹着菜。
      苏兰拿起手机研究了一番,重新开机之后,想找个号码打过去问失主是谁。
      明云看明白她想做什么之后不耐烦地一把抢过来:"搞啥子喔!捡到了就卖掉了三,还哈子嘛还!"他想起今天凌晨被砸的那下就气不打一处来。鼻青脸肿就是被那个掉下来的贼压的。害得他喝水都难受。
      苏兰白了他一眼,知道他们做不了拾金不昧的好人,就认认真真吃起饭来。

      桌上的菜很少,明云基本没夹几筷子,就借口去卖手机出去了。
      独自走在老街上,闻着两旁小馆子里飘出的香味,他不禁吞了吞口水。

      只点了一盏小电灯的昏暗的屋子里,苏兰的眼眶又不知不觉红了。
      明云又不吃,又把菜留给她了,她却还是忍不住凶他,他为什么不老实点好好念书呢那她就不会这样担心了……
      咬咬牙吸吸鼻子,她把小碟子里的菜一扫而光,快速地收拾干净,然后坐到小木桌上写作业。

      明云走到街口,冷风吹得正欢,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单薄的外套。
      他们手头的钱不多了,还好这还是上半学期,他还有几个月可以想办法。
      可是冬天来了,青姨和山里的孩子们不知怎样了。
      在冷风瑟瑟的十字路口,明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陷入了迷茫。
      单靠大哥每月省出来给他们的钱和他打零工的那几十块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可是青姨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以后怎么办……
      而且,他想画画……他不可能忍住心头那时刻涌动的渴望——他想要有自己的纸笔颜料,想要自己的画能被人看到,能被人欣赏。世上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有两种样子。睁眼看的是一种,而闭上眼睛,就是水墨颜色勾勒渲染出的藏着各种故事和情感的样子……想着,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微微动起来,好像又握住了画笔一样。
      睁开眼睛,他下了决心。
      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已经在心里辗转挣扎了好久的号码。好几声拨号音之后,那面传来那个男人因为晚餐被打断而不耐烦的声音。
      “喂?”
      “滕海。”明云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沙沙的,在周围喧嚣中听不太真切。可是仍然让对方按捺不住激动起来。
      “……明云?咋个了?”
      “我想好了……”
      正在应酬的滕海立马走出包间外,五官分明的脸上现出惊喜。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明云一下子紧皱起眉头,他没想到那个男人这么急就要自己,一下子胆怯起来。
      “不用来,我收拾好东西自己去找你。”说罢就要挂断。
      “明云——”那边似料到他这么说,“不要怕……只是想看下你……吃过晚饭了没有?我正要回去吃,来陪我……”
      这个男人还是这样直接,就像当初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让他选择一样。
      片刻,明云才回答:“好。”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滕海这才放下心来,嘴角掩不住笑意:“那在哪儿见?”
      “蒲街小十字。”

      明云慢慢走回家,进门看到昏暗的灯光下苏兰的书呆子样笑了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兰姐,我找到其他地方住了。”
      “安?”苏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这娃儿怎么突然这样说?
      明云清瘦的面容上,一双如水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带着微微笑意。
      “这儿太小了,我去跟我朋友住,有空就来看你。”
      “你在说啥子哦!?你才多大点儿?”苏兰又惊又怒,“你那些混子朋友住的能是啥子好地方?!老娘还没有嫌弃你你反倒来嫌弃老娘了啊?!”
      明云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便转身快速走出门去了。
      苏兰立马跟着冲了出来。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她看不到明云的身影,便一路往前冲着想追住他。“你给我回来!明云——”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拐出巷口,被老街上食客们的呼嚷声淹没。
      明云这才从门口矮墙上跳下来,慢慢沿着墙根的阴影走了出去。

      滕海自己开车来到和明云约定的地点。梧桐枯叶在瑟瑟风中飘落,路灯橘黄的灯光在夜露中似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
      他把车停到人行道旁,走出来靠在车窗上点了根烟慢慢抽起来,想平复自己忐忑不宁的心情。
      那个倔强的孩子,真的会来么?

      明云啊……明云……

      当初第一次见时……他正蹲在春阳下盛放的海棠林中,抽着最便宜的“青城”,仰着头,望着低垂的朵朵芳华。泛黄的刘海从洁白的额前斜斜地分开,勾勒出他如玉般细腻温和的脸,一双宁静似湖泊的大眼睛在清秀长眉下流露着柔柔的光。
      他的衣服很旧,没款没型,他的手脏脏的,指甲缝里尽是黑黑的污泥,却掩盖不住他那因为专注和痴迷而现出的动人神采。
      “你在干啥子?”滕海冷冷地喝问。
      少年转头看着他,有点诧异。
      “这里不是你抽烟的地方,出去。”
      “……关你屁事。”

      滕海好笑,这是他的院子,这儿还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他自认在部队那么多年磨出来的气势还不至于连个孩子都镇不住。可眼前的男孩却满不在乎,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欠扁样。于是,他走过去直接了当地给了他一巴掌。
      “滚!听到没!”
      少年冷不丁被扇倒在地,手里的半截烟飞到湿润的土里,很快没了火星。
      滕海看着血从他的嘴角淌出来,心里有点后悔没留手劲,伸手抓住他的小胳膊想拉他起来。可少年却朝他肚子直接了当地回了一拳。
      可惜没有打到。
      小拳头被滕海抓在手掌里,顺势一拉,少年便掉进了他怀里。刹那间,他嗅到了少年白皙的脖子后面淡淡的皂香,和一丝劣质烟味。
      “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他冷笑着,一把抓起少年的后衣领,把他拖出海棠林外,丢到了长廊旁的青石阶上。
      他之前打的很重,这次也丢得很重,却没有听到少年发出一点呼痛声。
      少年慢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原本柔和的眉眼此时恨恨地盯着他。
      “长成你这样莫名其妙欺负人的家伙也没啥子意思。”
      滕海笑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过分,只是,面对这个孩子,就是忍不住想动手。
      这种想法来得淡,却浓得快。当少年对他骂完拔腿便逃,却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不断挣扎时,点点体温随着衣物的摩擦传到他身体上,他便意识到,这是一种不想被忽视,不想放开的心情。
      于是,他那天就没放他走,而是把他关在了正在请人绘制墙面,除了颜料和画笔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画舫里。

      那夜,滕海在担忧和矛盾中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睡。

      可第二天,少年却给了他一面绘满海棠花的墙。

      当他打开格子门,看到那在清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生姿的满墙娇艳时,时间都仿佛停止了。那一瞬间,他心中的死水起了波澜。

      可是少年却已打碎格子窗逃走了。还带走了房里所有的画材。
      窗旁给他留了一句话:
      “神经病,看在笔墨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滕海想到这里,再次笑出了声。
      “……得逞了很高兴?”身后传来那个沙哑却撩动他心弦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了车对面站在昏黄的朦胧中的美丽少年。

      他的明云……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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