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山旧事》摘星

5、第四章 梦清晨

　　赤红而粘稠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涌出，蔓延，伸展……像肆意分裂的触手，贴附在她的皮肤和衣物上，蜿蜒四散，染出一片腥膻。

　　她平躺在暗蓝色的羊毛地毯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梦中获得了安宁与解脱。

　　她的双手和双腿，自然而优雅地微微弯曲着。
　　她的长发柔顺地铺散在洁白的面容四周，墨一般，融进幽深的背景里。

　　她像是浮在黑夜中的平静海面上，散落在身旁的玉兰花瓣是星星和月亮的倒影，轻抚在她脸颊上的，是和煦的风。
　　她不必再睁开眼睛，看那喧嚣恶臭的尘世了。

　　她不喜欢的，没有人能再逼她喜欢。

　　她喜欢的，没有人能再夺走。

　　她的心，她的爱，她的一切……
　　都在她现在的梦里，给她最美好的慰藉。

　　可他，只能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她被水浪带着远离。

　　轻轻的，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在鬓角和枕头接触的地方，消失不见。

　　唰……

　　唰……

　　很有规律的扫地声潜进陆冉的梦里，渐渐把他唤醒。

　　睁开眼睛。

　　依旧是那个陌生的，长着泛黄霉斑的天花板。
　　窗外还是黑黑的一片的，暗淡的晨光躲在片片梧桐摇摇欲坠的残影后面，遥不可及。
　　他躺在床上，侧耳倾听。
　　除了唰唰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叫，重复着一个简短的调子。
　　远处，依稀还有轻轻的马达声，人力车颠簸着的磕碰声。

　　陆冉忽然想出去看看。
　　此时此刻，没有了他所厌恶的嘈杂和拥挤，这个小城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想完，拿过手机翻身下床，将就身上的睡衣睡裤套上外套和运动鞋，爬出了窗外。

　　窗外扫地的还是那个瘦瘦的小个子。同往常一样，他就着路灯昏黄的灯光熟练而机械地挥动着竹枝扫把，漫不经心地“唰”着人行道。路灯隔得很开，没灯的地面上他根本看不清是有叶子没叶子，有垃圾没垃圾，只管“唰”一遍。此时，他正扫到陆冉窗户下面正对的地方，埋着头，缓缓地边扫边退，完全没察觉头顶有人正在窗台上吸气，准备往前面一根碗口粗的梧桐树枝上跳。
　　之前陆冉对着窗外发呆时估计过，这根伸到他窗下不远处的树枝是绝对可以跳过去的，他可以很轻巧地挪到树干再下到地面。可他漏了一件事，而这件事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就是——在这个四季潮湿的地方，没有哪根树枝在秋冬的清晨是能提供足够的摩擦力的。
　　所以，陆冉动作敏捷地跳到了树枝上，却毫无悬念地滑空，落向下面小个子的头顶……

　　可怜的扫地工被突如其来的巨型重物砸得连“啊——！”都没叫唤出来，就被压趴到地上完完全全作了某人的肉垫，还是脸朝下……
　　陆冉爬起来，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再看看地上一动不动的瘦小身子。
　　这个身子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看起来只是一条奇怪的麻袋。
　　有那么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那人扶起来看看有没有事？可是对这里的人的厌恶感还是迅速占了上风，驱使他整了整衣服便转身溜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拐出小路，陆冉走在了寂静而空旷的南安路上。
　　这条路是新区里环境最好的一片，两旁规划了茂盛的大树和宽阔的绿化带。因为离市区较远，还是条完全修好的断头路，经过的车少，且又是在占地很广的市委大院旁，没有商店和摊贩，所以很安静。
　　陆冉住的宅院就是市委宿舍中独立的一套双层小楼。
　　大院的对面，路的另一边，是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溪河。右岸上生长着丛丛竹林，竹林深处便是城南的青翠山丘。而河的左岸是暗红色的旧城墙，身上的灰绿青苔和蚀痕展示着它曾经度过的岁月。

　　陆冉走在河岸那边。城墙旁有一条平整的方砖路，在河岸上的长长绿化带中弯弯曲曲地绕着。他在那条小路上走着走着，便开始跑起来。
　　今天没有晨雾，清冷的空气吸进肺中很舒爽，让他可以摒开脑海中的纷繁忧扰。
　　他就那样什么都不想地一直跑着，沿着小河，跑完大院长长的围墙，跑过丁字路口、学校和一幢幢灰旧的水泥楼。光线渐渐足起来，周围越来越亮，他看到河面上浮着一层如丝棉般的水气，右岸的竹林山谷中也有烟一样的白雾在飘。他渐渐听到越来越多的声音：人们的说话声吵嚷声，开门声，水声，锅碗瓢盆声。

　　然后，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明晰又活泼的朝阳。

　　而朝阳之下，在霞光映衬的天际，有座巍峨大山的浅影，出现在了这座小城上方的空中。

　　陆冉不觉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海市蜃楼般的山影轮廓优美而端庄，在空茫中只显出了一抹淡淡的峰形，却给人一种恢宏大气的感觉。陆冉禁不住开始想象它的细节，它与天空交接的那段弯折的曲线哪部分是山石悬崖，哪部分又是林梢勾勒出的影子？
　　陆冉呆呆地看着，忽然想问下林辰那是什么山，可把手摸进外套衣兜里却发现……

　　——手机不见了。

　　他很快想到，肯定是从树上落下来时掉了出来。
　　算了没所谓的，反正自己很快就回去了。

　　等回到离宅院还有两百米的距离时，他已经看到宇叔急得团团转的身影了。那个悲催的汉子几乎是冲刺般地向他靠近，然后抓住他的臂膀半扶半拖地往院子里带。
　　“呼！老天爷诶！……陆少你干嘛去了别折腾我啊！”
　　这次，这小子再眯眼皱眉都没用了，宇叔想着，被他讨厌比被林老板暴打要温柔太多。
　　可陆冉只是神色淡淡地问：“紧张什么？”还东张西望的。
　　“你说的轻松！你以后试试，大早上起来发现自家孩子突然消失……我说你是怎么出去的？！”宇叔是真恼了。
　　“你猜。”
　　“……”

　　不管怎么说，虽然人没丢，这件事情还是得和林老板老实交代的。
　　宇叔把陆冉拖进客厅后一路跟进他房间，只放他一个人进卫生间洗澡。
　　“……你要守在外面？”陆冉无语。
　　“都是男人怕什么？！”

　　都是男人就无所谓了么？

　　陆冉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确认的确没所谓，才大方脱起衣服来。
　　反倒是宇叔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在床边坐下打算好好想想怎么跟林老板交代失误。
　　“起来，别坐我的床。”身后传来陆冉冷冷的声音。
　　他便条件反射地瞬间站了起来。

　　等陆冉慢吞吞洗完澡出来准备吃早饭时，宇叔递过自己的手机让他接。

　　“哟呵～你小子长进了啊～会跳窗户啦？”林辰嘲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陆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没雾就出去跑了会儿。”
　　“门不好走？”
　　“……懒得叫人开。对了，我在东南边看到一座很高的山的影子，那是什么山？”陆冉决定转开话题。
　　“转移话题也没用，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爬窗出去还不带手机吧。”
　　“……我带了。”陆冉想起了那个扫地工，“又丢了。”
　　“……”

　　话筒那头似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诡异地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林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在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上放过他：“……要说很高的山，江城附近就只有一座峨山。”
　　“远不远？”陆冉好奇。
　　“三十多公里吧。”
　　“哦……”
　　“怎么，想去？但那儿不是什么景点，只是江城的火车站在那儿的镇上。”
　　想起了昨夜露露的话，林辰又道：“想出去玩啦？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清音寺？”
　　“去烧香？”陆冉不觉得寺庙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那儿有宁江画院的书画展，有些不错的画可以买下来。”

　　林辰是喜欢传统艺术的，水墨丹青自然不会被他落下。

　　陆冉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画舫中那满墙的娇艳。

　　“海棠院里的也是宁江画院的人画的？”
　　“额？可能吧……这里有点儿名气的画家都在宁江画院。对了昨晚没来得及带你去看……下次再去？”
　　“不用了，我们去清音寺吧。”陆冉心里忽然浮出一点期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