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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二 第二日应卯 ...

  •   第二日顾詹舟起的时候头突突的跳了一阵,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效,顾詹舟便又躺下卧了一会儿,谁知这一卧再起,时辰就晚了许多。顾詹舟急忙换了官袍,又去了南边的厢房看了看顾大小姐的睡相,这才动身,应卯便去的晚了一些,大殿里人早早都已齐全了。
      顾詹舟走到状元郎旁边矮声道,“昨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柴锦汶慢吞吞的回身,挑眉看了顾詹舟一眼,道,“无妨,少年人么,可能有什么郁结在心,方才借酒消愁,衍桢你可要多多开导他。”
      顾詹舟连声道,“也是也是。”一边儿不着痕迹的擦了擦汗。
      家里妹子上次女扮男装的把式被老爷子翻了出来,一番盘问下来全都漏了底。顾詹舟虽然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罪责,谁知老爷子深深的瞥了他一眼,他也只好作罢。妹子也因此被严肃勒令不许外出,连爬墙的法子也没有,一堆家丁愁眉苦脸的守着小姐厢房外面,连吃食都是丫鬟送,能不有什么郁结于心么。
      柴锦汶正要再说些什么,那厢宦官首领已经开始要大家分列站好,明黄色的袍子从金鎏的帘后闪了出来,只好作罢。

      下了朝,柴锦汶站在殿外许久也不见顾詹舟出来,便站在殿前的石桥旁等了片刻。顾詹舟被工部侍郎绊住,一番弯弯绕下来,原来是恭贺其即将晋升。顾詹舟又凭空擦了一把冷汗,这晋升还不过是个没影儿的事儿,人家一番好意却又不好驳些什么,只好嗯嗯呃呃、诚惶诚恐的不断道谢,又礼尚往来的赞了一下工部侍郎最近的功绩,这才寻出个空档推脱开身。工部侍郎站在原地依依不舍似的地看着顾詹舟走掉,一边说着,“下次一定要请你吃酒。”
      这厢柴锦汶已经等了有两、三柱香的功夫,看着顾詹舟仿佛被什么追着出来,俊秀的脸上晃起笑意,“衍桢你这是被什么给绊住了?”
      顾詹舟抬头,看到柴锦汶这个时辰还没走,想是等着他,赶紧快步走到柴锦汶身边,含糊道,“无事无事,不过是和工部侍郎叙了叙同僚之情。”
      柴锦汶笑意更深,“哦?不知这旧情怎么叙的衍桢你气喘吁吁的?”
      顾詹舟抬起眼皮瞄了柴锦汶一眼,柴锦汶被瞄,识相的收了后半句话,只留下晃花人眼的笑还停在嘴角边上。
      顾詹舟道,“你应卯之前似有什么话没说完,不知是?”
      柴锦汶道,“哦,也没什么。”
      顾詹舟又抬起眼皮看了柴锦汶一眼,慢吞吞道,“玉夫你最近说话越发吊人胃口,就像刚才,我抬起眼皮期待的看了你一眼,你便闭上嘴巴不说了,这回又是,我平白又问了一遍你还打个哈哈敷衍我,这可真让我如斯心寒。”
      柴锦汶被这入木三分的颠倒黑白功力给晃住了,一时呆住。顾詹舟这时已经迈了几步出去,柴锦汶快走几步跟上,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那项书珏、项小姐,衍桢你还记得吧?”
      顾詹舟好不容易来了点儿精神,“自然记得,怎么?”
      “看衍桢你的样子,两眼炯炯发亮,看来这好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顾詹舟这次没用眼皮夹他,只用眼白瞟了他一眼,“什么好事?”
      “嘿嘿……不就是你和项家小姐的好事么。”
      顾詹舟停住脚步,站在柴锦汶身前,道,“说到好事,玉夫还记得我家妹子罢,别的不说,只这京城第一美女的名号,可是响亮。你这个新科状元郎自然也是许多女子心中的良人,两番相较,家父也觉得十分般配,正意欲给你们二人牵线搭桥。”
      顾詹舟自然的说完,又自然的用眼睛在柴锦汶脸上转了两圈,这厮动作做得娴熟,柴小哥只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顺着他的话提起。眼见这柴小哥还没把幼时那傻乎乎跟在他身后跑的顾衍桢,和现在这个好歹混迹官场几年的家伙做个分离,柴小哥这亏是得吃个三五六次的。
      柴锦汶咳了两声,“令尊不是礼部尚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月老仙君。”
      顾詹舟自然的道,“谬赞了、谬赞了。”
      柴小哥听了这话,才幡然醒悟。合着你顾詹舟这话全是寻个乐子罢了!柴小哥虽然这么想着,但愣是没将话说的太严实,顾詹舟的脸太过真诚,足以以假乱真。
      顾詹舟脸色没变的往前走着,他虽然的确是有意而为之的说了刚才那一通话,但的确没说瞎话,所以云淡风轻的脸显得格外真诚,只可怜柴小哥还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中沉浮着。

      顾詹舟的老子顾玺,这次对顾宛嫱下了出门禁令,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事。眼见爱女老大不小,再不早作打算可是误了大事。本来小姐及笄那年的绣球礼,就该顺顺溜溜的嫁出去,没诚想闹了太寅院老先生那一出,整个京城慕名而来的公子王孙倒是没什么,那些个穷酸秀才、五大三粗、杀猪的、卖菜的,甭管有没有才德,全都挤在一方台下,日夜安守。
      这事儿把顾氏给急坏了,死活不许这绣球礼再办下去。但撤了这次的绣球礼,给人留下顾家嫌贫爱富、不守诚信的名声总不好,何况顾大人一向爱民、亲民的样子在外,万不可因了这事儿破了。顾玺冷着脸,顾氏哭的梨花带雨,顾詹舟因为这个事想破了脑袋,最后还是皇上一道旨下来,才解了围。
      原来这些人总聚在闹市,阻碍了农商和民生,多道折子上去,一道御旨也就下来。话说的很委婉,还保证给尚书大人募个满意女婿,此次的绣球礼,就散了。

      顾詹舟看柴锦汶一直没跟上来,便索性停了一停,合上柴锦汶的步子,又道,“昨日吃酒还不尽兴,不知玉夫贤弟今日还有无空否?”
      柴锦汶勉强道,“今日就算了,改日罢。若是叙事不如请衍桢你来我府上,或我去令府上,正好拜见令尊,行个小辈的礼。”
      顾詹舟道,“家父这个时辰应不在,这样罢,你酉时来,先见了家父,也顺带尝尝府上厨子的手艺,大家席间说话也轻松。”
      柴锦汶道,“也好。”
      顾詹舟拱了拱手,两人约定好,便在岔口分开。
      顾詹舟正往东街走,心里却不大愿意这个时辰就回去,一是妹子最近憋闷的很,自己回去免不了又要赶上一顿别扭,还不如在街上自得其乐一会儿。虽然这样对自家妹子着实有些……顾詹舟摇了摇头,驱散了脑袋里的愧疚之情,转了个弯,去了探阑楼。

      探阑楼掌柜卓筠杉,就是那三大美女之一,和顾詹舟平素还多有些交情,顾詹舟今日没了陪吃酒的人,寻了个雅座,便对小二问了句,“你家掌柜可在?”
      小二满脸堆起笑,“这位公子,不巧,掌柜的最近忙着生意,不常来楼里。”
      顾詹舟唔了一声,觉得十分无趣,随便点了几个小菜,打算独酌一番,一席清俊潇洒的身姿便施施然入了对面的雅座。

      “衍桢,好巧。”
      顾詹舟抓起一个酒杯,抬眼看了看来人,又放下眼皮,慢吞吞道,“果真好巧。”

      诚不能怪顾詹舟态度冷了一些,家里老子顾大人虽和朝中人多交善,但唯有一人不来往,便是当朝宰相杜匀。
      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素大个官职,你小小一个礼部尚书竟然敢不放在眼里。小书童悄悄说这话的时候,顾詹舟笑了笑,暗道非也非也,这高深的境界看来小书童还理解不了。古来结交偏好高洁之人,洁身自好,奸相,诚不可交,诚不可交。

      顾詹舟十四五、六岁时,在太寅院撞见了杜玿舸。
      那时顾詹舟还没进礼部,顾玺也不太和他说朝中大小事,只告诉他用功读书,好考取个功名,到时候进了礼部,仗了老子这话也可以少让些人说。
      顾詹舟每日读书完毕,便喜好上街里的各处笔墨店铺里看一看,顺带手也会顺便去太寅院里逛一逛。那时候太寅院里只有两个先生,形势也没有现在之盛,只是更像个书画庭院,人人闲适,画中意境更有其清淡恬静,顾詹舟从小就爱这种意思,时常盯着一幅画的运笔墨色,直直站上一下午。
      那天,顾詹舟刚好在偏院看见一副还未完笔的桃木枝,绛红色的花瓣只点了一笔,实在萧条得很,太寅院里的先生一向宠着顾詹舟,顾詹舟没什么顾忌,提起笔来,就将一副万桃图作完。
      谁知这偏院正是杜玿舸在太寅院的行房,那厢杜玿舸刚好踏入这偏院,看见自己好不容易作出来,被先生批为既有味道的一角梨枝,改成了绛红色的花雨。杜玿舸好交友,脾性温润,此时也不恼。杜玿舸看见顾詹舟脸蛋露出笑容,还上前一步,好生夸了他这画作的好,别有风骨。
      之后几天顾詹舟跟着杜玿舸吃了许多京城的小吃,满嘴涂蜜的一声声毓修哥叫的杜玿舸好不欢喜,那时顾詹舟长得还没有现在一般老成温吞,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杜玿舸是家里独子,平日没人陪他玩,此时觉得有个弟弟是绝好的,于是每日和顾詹舟黏在一起。
      过了好些日子,顾玺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将还在书房读书的顾詹舟一把拽了出来,生生迎头给了他一巴掌。顾詹舟小脸被扇得通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顾玺兜头将顾詹舟骂了一顿,又将他关进祖宗祠堂里闭门思过,严令他不许再和杜玿舸一起厮混。
      顾詹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毓修哥一起,为什么这样就要被关在祠堂里思过。顾氏趁顾玺不在,偷偷潜进祠堂里,将顾詹舟的搂了又搂,顾詹舟又哭的一个昏天黑地,顾氏抵不过,还是把顾詹舟放了出来。
      顾玺一扫袖子,说妇人见识浅短,小儿不教,以后成日跟奸相之子厮混,以后是个什么样子。顾詹舟纵心里有千般疑问,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回嘴。

      日子过去不久,顾詹舟好了伤疤忘了疼,照样和杜玿舸厮混不避,只是两厮都学了聪明,不敢明晃晃的在青天白日下晃荡。
      时候一下子晃到顾詹舟十九岁那年。
      顾玺将顾詹舟提到了自己礼部里,顾詹舟年少有为,又谦恭,几位年长的侍郎都十分照顾他,顾詹舟眼看着算是入了官场里。
      顾詹舟一下子忙了起来,杜玿舸倒是依旧闲得很,每每等到顾詹舟好容易和他一道出来,总是神情落寞。渐渐,杜玿舸去太寅院找顾詹舟出去吃酒,总是寻不到人,久了便也不再上心,顾詹舟也忙于政务,两人也就淡了。
      好在顾詹舟为官的日子逐渐习惯,空余时间也就多了起来,又去寻了杜玿舸,杜玿舸神情中终于有了些笑意。一日,顾詹舟听说东街正新开了一家酒楼,便拉着杜玿舸要去尝尝鲜,杜玿舸微有些许犹豫,但见顾詹舟一脸热忱,便也随他去了。
      顾詹舟喝了些酒,晕晕然中抱怨起他老子这次给什么嘉赏的事项,拟了个名单,要他去忙,酒意作用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杜玿舸见他如此,用衣袖掩了他的脸,将他拉出了酒楼,要他莫喝了,该回府了。
      第二日,顾玺被宰相杜匀参了一折子,说是顾玺枉顾圣恩,为了私利篡改嘉赏云云,顾玺被圣上叫去朝见,回来便阴着一张脸,顾詹舟站在顾玺面前,低着头不说话,顾玺坐了一会儿,只叹了一声气,“你大了,是非自己该清楚。”
      顾玺茫茫然的站了一会儿,脚底发麻了,才回去睡了。

      日头刚起,顾詹舟去了宰相府,杜玿舸虽然讶异,但还是客套了句请他去府里坐坐,顾詹舟道不了,站在宰相府梨木大门前,也不知是哪里的火烧起来,突然效仿古人割袍断义,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顾詹舟诚攀不上杜兄,在此便叨扰一番,以后便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顾詹舟说完了,拱了拱手便走。
      杜玿舸听了,怔了片刻,疾走几步,拉住顾詹舟的袖子,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什么话来。最终被顾詹舟一甩,袖角从手中脱开。
      后来,顾詹舟才知道那街角新开的楼,东家正是当朝宰相杜匀,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豁然开朗。只是当日杜玿舸略有些犹豫的脸总是在顾詹舟心里晃,顾詹舟摆了两下头,不再想。

      顾詹舟摸了摸酒盏,最终拿了茶盅给杜玿舸斟上一壶清茶,两人说不上几句话,不久便散了,顾詹舟这才想起早先约了柴锦汶酉时来府上,赶忙抄了近道回去。杜玿舸施施然停在探阑楼下,衣角被风吹起,风流俊雅,一直看着顾詹舟从街角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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