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无野》阡寻

6、第五章 微醺的背影

　　转眼已是周末，但对于安然来说，没有什么周末假日可言。她的手头上同时有两个工程在做，还有一个以前的工程要收尾，施工方常常拿些大大小小的问题要她解决，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安然所在的这家G&T建筑设计事务所，是一家集建筑设计、景观设计以及城市规划设计等业务为一体的综合性设计事务所，总部在英国，C市的办事处是国内五家办事处中最大的。事务所荟萃了具备丰富国外留学经历及境外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经验的优秀建筑师、还有重点院校建筑系的教师等等，安然在其中备感压力，唯有兢兢业业，方得一席之地。
　　快下班的时候，设计总监连凯走到安然桌前，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安然，今晚覃总请吃饭，六点钟我和你一起去。”
　　“好的。”安然虽不喜欢这种应酬，但是“恒隆世家”这个项目是她负责的，也一直和覃总打交道，是非去不可。
　　还记得下午覃总过来的时候，和连凯说“恒隆世家”的设计风格改为欧式，安然就提出这样的修改不妥。原来的风格时尚现代，品味高雅，深得业内好评，并且已经报批通过。这一修改，费时费力不说，效果未必更好。这些开发商崇洋媚外，以为傍上个欧式风格就成为高端商品，他们所谓的欧式，不外乎几个罗马柱式、圆穹拱顶、成品线条，这种表面的装饰与欧洲建筑的精髓相去甚远相去甚远，安然最是鄙夷。偏偏连凯不置可否，甲方最大，安然无可奈何，所以晚上这餐饭吃得郁闷之极。
　　包厢里几个男人烟不离手，雾气腾腾的，安然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借口去上洗手间，逃似的跑了出来。
　　这家“明都酒楼”在C市以贵闻名，室内空间也是精心打造。从包厢出来就是一个开阔的小花园，有一池碧水，几十尾各式小鱼自由游弋，池边还有一座小桥，最适宜倚桥观鱼。安然正想走过去，却突然看见桥边一男一女暧昧的腻在一起。
　　那女子着一袭露背长裙，眼神迷离的仰首望着那男人，似在索取温柔。那男人欲迎还拒的偏过头，淡淡的笑意里有些许冷漠。这种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安然最反感，她转身欲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再度回首看向那个男人。
　　果真是他！那个在睨儿家撞上的冷漠男人。那样冷漠疏离的神情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原来，他不过也是个游戏花丛的公子哥。
　　安然心中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包厢的时候，饭桌上酒意正浓。覃总见得安然回来，立时叫人给安然满上一杯“五粮液”，举杯敬酒。甲方老总敬酒，这是万万不能推脱的，安然只得一口干下。只是，她心中暗叫不妙，要么就抵死不喝，喝了一杯就收不了场了。
　　果不其然，在场的其他副总你来我往，目标直指安然。酒是好酒，度数太高，几杯下去安然已经有些上头了。她求救似的望向连凯，连凯却落井下石，“安然酒量可好了，我都没有见她醉过。”
　　“呵呵，连总说笑呢，我都没有喝过酒，怎么可能醉过呢。”安然只求自保，他们却不会放过她。直到安然站起来都有些不稳，连凯才帮她挡酒。
　　走出包厢的时候，安然低垂着头，靠在连凯身上步履不稳的慢慢往外走。酒楼大门外一点明灭的烟色中，那个她眼中的公子哥，望着她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轻蔑和冰冷。

　　就算是宿醉未醒，安然第二天也得准时到公司。连凯早就神采熠熠的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图纸。安然有时候还真佩服这些男人，连凯喝得比她多得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她却头痛欲裂。
　　安然才把包放在桌面上，连凯就走了过来。“安然，后天要去鸿延集团介绍方案，你要做好准备。”
　　“需要做演示碟吗？”安然有些吃惊，这个项目相当的大，有上百万平方米，光是安然手上负责的“天筑城”5A写字楼部分就有十几万平方米。老板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三天两头就来亲自督导，把安然弄得精神紧张。她估计是要做演示的，只是想确认一下。
　　连凯点头，“最好做，有个万全的准备肯定没错。”
　　是啊，最好什么都做，只是，把她都当牲口用就是了。
　　连凯看着安然无奈的表情微微一笑，转身走掉，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对安然说：“听说这次会议的负责人是鸿延的少东，不是之前我们打交道的程总，所以你还是多花点时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安然有些好奇。
　　连凯摇摇头，“不太清楚，没有多少人能接触到他。”
　　安然默然，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当然不会知道。她不过祈求方案顺利通过，不要再折磨她。

　　两天后，安然和连凯一行五人准时到达鸿延集团办公楼的三十六层会议室。程总和集团内部的其他相关人员也依次就座，惟独主位空缺。
　　安然将电脑接好投影仪，将演讲稿看了又看，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她不免有点急躁起来。安然最讨厌不守时的人，徒然浪费别人的时间。越是在高位的人，越应该有时间观念，除非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过了十分钟，才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不疾不缓的步入会议室，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非常伶俐漂亮的女秘书。
　　安然抬眼望见那人，心下大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居然是他？鸿延的少主，竟是在睨儿家撞上的那人。原来是有资本玩乐的人，安然心中冷哼一声，对这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颇是不以为然，不过是子凭父贵，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傅雷一进门就看见了安然，竟然又见到她？那女子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来，翻看桌上的资料。哼！装模作样！傅雷心里又是一声冷笑。
　　傅雷坐上主位，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开始吧。”他淡淡的说。
　　程总做了提示性发言之后，由设计方进行具体的方案介绍。安然点开演示光碟，沉稳有序、声音清晰的介绍方案。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翻动方案文本的沙沙声和安然柔和动听的声音。
　　傅雷看着投影，有些失神。G&T建筑设计事务所以他们在各个设计领域所展现出的卓越的创造性能力得到业主及同行的广泛认可。这个女人，在如此重要的工程项目中担当重任，应该可以说明她的能力。现在看来，他们团队所提供的设计方案似乎还不错。
　　只是，无论是那个满怀的相撞，还是那个微醺的背影，她留给他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这是双方就设计方案的第一次讨论，各自都提出不少好建议。
　　安然作为“天筑城”的主要负责人，在和连凯短暂的商讨后，对那些建议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然后与众人一起讨论，综合大家的意见，认真的做了记录，以便于回去进行修改。
　　傅雷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下定论的人。大家在热烈讨论的时候，他总是安静的听着，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即便如此，安然还是知道他是一个外行人。她与他人讨论时会很专注的看着对方，认真倾听。在专业的角度上，她尊重任何提出有益意见的人。因为傅雷并不参与，她便极少以正眼看他。她这样的态度在傅雷眼里却是另一番感觉。
　　在会议上确定了一个星期后提交修改过后的方案，随后散会。安然和她的同伴离开会议室时，她礼节性的同“鸿延集团”的工作人员一一告别，包括傅雷。她面对傅雷的微笑一如既往的亲切，不会有人明白她有多么的不喜欢这个年轻人。
　　傅雷看着安然的背影，这个女人以忽视他的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真不知是她心计过深还是太过愚蠢。欲擒故纵吗？这种手法曾经有人用过，不过下场是她在任何地方看见傅雷，都会远远的落荒而逃。安然？哼！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傅雷虽然生性散漫，可他在剑桥商学院学习的假期中，都会回到父亲的公司里转转，打发时间。鸿延集团财力雄厚，涉猎金融、商贸、房地产等多个方面。傅雷此次对“天筑城”有些兴趣，傅延便让林经理带一带他，参与管理和决策。
　　傅雷天资聪颖，对于经营管理上手极快。傅延对此欣喜非常，但傅雷做事全凭兴趣，虽天分极高，却心性淡漠，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正是傅延所忧虑的。他该如何将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交到儿子手里啊？
　　傅雷依旧夜夜笙歌，不醉不归。傅延常常看见他躺在青石板上看星星。那样的寒凉，他却不敢靠近，在傅雷的心底，有一个地方是他不敢触碰的，他不想再见到三年前那样触目惊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