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莲》苏她

8、第七章

　　一片浓郁的夜色。

　　窗户敞开着，白帘纱轻轻被吹起。

　　淡淡的夜光渲染着宁静的、孤寂的氛围。

　　床上的人微微地缩起身子，细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她的额角边有细密的汗珠，眉毛浅浅皱起。

　　梦里，她恍若置身于一片火海，熊熊烈火侵蚀着她娇弱的身躯，火焰肆无忌惮地燃着，而她的身躯却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般的寒冷。仿佛有人用力地拉扯着她的左手，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心却一阵阵的紧缩着。

　　“莲，手指再放松点。”一阵轻轻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莲，再多练习一遍，再弹一遍，记住这个旋律，莲的钢琴曲是最好的！”

　　“莲，我的孩子，以后你会是个最出色的钢琴家。”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响着，她的耳膜轻轻地轰声作响，心脏也突然被捏紧了。汗珠一颗颗地从她额角滑落，纤长的睫毛颤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她睁开双眼，眼里透露出疲倦、 若有所思。

　　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滑下床，她有些踉跄地站起，一身洁白的蕾丝睡衣使她看上去像极了脆弱的天使。

　　脚步阑珊地走着，打开一扇带着斑驳锈迹的冰箱门，她取出一瓶水，倒头灌了一大口，却险些呛住，她皱眉凝视瓶里轻晃的透明液体，透明的瞳孔里映出些许空洞，她微仰头又灌了一口，火辣的灼烈感顿时沿着喉咙燃烧而下。

　　无力的背脊靠在冰箱边，她拿着瓶子的手轻轻颤动着，嘴角放肆地扯开一抹嘲弄的笑，她笑地肆无忌惮、笑得心痛，不经意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眼睑缓缓滑下，她伸出手，手背擦着脸颊，一片湿润。她的脸上露出困惑、惊讶。

　　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她想不起来了，自从被遗弃在福利院后，她就不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仅仅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

　　“ 莲，人类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强的，朋友、家人这些关系只会成为你软弱的借口，不依赖任何人，就这样活下去吧！成为一名优秀的钢琴家，然后站在全世界的舞台上。”

　　六岁，被爷爷送进福利院时，爷爷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仍是记忆犹新。她不知道为什么爷爷要把她送进福利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福利院里，她可以拥有自己的钢琴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被遗弃的小孩却能享有特殊的待遇，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爷爷，她的爷爷毕生的心愿，就是要她成为一名优秀的钢琴家，然而….她晃动着瓶子，嘴角扯出抹自嘲的苦笑。

　　不是美丽的手又怎么能弹奏出美丽的音乐呢？

　　她已经失去了演奏钢琴的资格了呀！仰起头，她又灌了一口。她过于专注着，忽视了墙角边站着的那抹小小的人影。

　　一只手抢过她手中的瓶子，她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安然昕像是负气似的往嘴里灌了整整一大口。

　　火辣的灼热感使她呛着咳了几声。

　　“这是酒？”安然昕惊讶地望着瓶身。

　　“我正想问你为什么家里会有酒？”莫生莲带着好笑的语气问道，她也被它的包装给骗了，透明的液体里原来含有酒精。

　　“我以为这是饮料。”安然昕尴尬地笑了两声。

　　“不是只有玻璃瓶里装得才是酒。”莫生莲接过她手中的瓶子，把它重新放回冰箱。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安然昕默默地看着她收起瓶子，眼底的光芒冻结了，无声地，心底仿佛被挖出了一个洞，漆黑的，压抑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背上。

　　“莲，你知道我最想要做的是什么事吗？”她的声音轻柔地，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莫生莲抬起一双迷离的双眼凝视着她。

　　“是你啊！莲，我要挣一笔钱，让莲去做手术，让莲找回原本漂亮的手，让莲重新在弹起钢琴，这是我最想做的事，也是我最大的心愿。”安然昕把莲的左手轻轻放着脸颊边，她缓缓脱下她的半截式手套。

　　带着烧伤的伤痕触目惊心地使她的心钳紧，她把她的手放在唇边，浅浅地印下一吻。
　　一缕乌黑的发丝滑落到她白皙的脸颊，她的睫毛很浓密，眼瞳是透明的琥珀色，带着些疏离，却又有着丰富的感情，她望着她，唇边荡起温柔的笑容：

　　“安然昕，放弃钢琴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与你无关，你没有必要给自己压力。”

　　“怎么会？”安然昕激动起来：“怎么会跟我无关，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莲你怎么会被烫伤，你怎么会放弃自己最喜欢的钢琴？！”

　　“真的，然昕，真的跟你无关。”莫生莲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安然昕激动的脸颊，她凝视她，目光里有湿润的雾气，半晌，低声说：“我的爷爷对我说，人是不需要家人、朋友。他这么告诉我，所以他把我丢在福利院里，但是，安然昕，爷爷他并不知道，我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呀！比起寂寞地弹琴，我更想要的是跟你一起生活。”

　　晶莹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安然昕啜泣着，她哽咽着声音，却隐藏不了她的欣喜：“莲，莲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温柔地替她擦拭着不断滑落的泪珠，莫生莲一向淡漠的眼里有着怜惜、感动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