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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掬水月在手 弄花香满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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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阶没细草,集水间疏萍。用过晚膳,我牵起千泷的手在黄昏时分踏过精雕细刻的“涉水”,只在她因为涉水跨度太大而面露难色时才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提,且助一两分力。每每这时,这个小小女孩眼里总会透出一两份感激神色来。燕太子妃把这孩子教养的极好,知书且达理,聪明又内敛。
目下晚春时节。水塘里莲莟碧初匀,岸边上柳丝密如帘。夭桃灼灼,如霞影茜纱,梨英纷纷,似流雪映春。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远远望去,少司命所住的“听月阁”便以深夕弦月为幕,纷飞雪瓣为屏。可晚霞再美,也莫去倚栏,徒添怅望罢了。
我在一株梨树下停步,折两团未开之花簪在千泷的发鬟上。看她露出孩子般娇憨的欢喜神态来,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蓦地,心中一动。再回首时,少司命已经在我面前站定,无声地行了一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暗暗点头,几日不见,这孩子身法又有长进。
一路花香若有似无,少司命身上铃铛发出的声音和着风声越发显得清远飘渺。黄昏时天幕温暖的金、橘、赤色全部消溶,只余一弯白月几点星光闪烁天际。露水暗暗下来了,听月阁前的小径上青苔微滑,两侧竹影斑驳。千泷在左右张望,想来是深林中兰花馨香借风而递,引了她的好奇。却不知这兰花虽称不是人间红尘客,可也要赖这微风递远馨才能成就它香祖的清名。登高招而见者远,顺风呼而闻者彰,现下的阴阳家走的便是这步棋。千泷不会知道,这兰花本尊遥远,在竹林里只怕遍寻也是不着的。任她再怎么懂事、阴阳天赋再怎么高超,到底还是个孩子。初入阴阳家的她,同普天下芸芸众生一样,不能看得这般遥远。
思忖间,少司命的素手已打起帘子。我抬头微微一笑,将之前的念头甩掉。孩子心性却也没什么不好。星魂那样的年少老成、阴邪乖戾,少司命这样的沉默寡言、深藏不露,阴阳家不快乐的孩子还少吗。千泷,就这样吧。
少司命的听月阁内素雅简洁,东西都是阴阳家里上好的,却一点不显奢华富丽,倒是清和古雅之气扑面。这孩子喜静不喜喧闹,爱花木胜过爱人,丫环仕女一应俱无不说连傀儡侍卫却也不用。是以当她亲奉茶盏时我心中略因平日公务繁杂不曾多多照拂这孩子,颇感歉疚。抿一口茶水,只觉口舌生香,如品沁梅雪水,轻盈润泽。千泷却是不待我说什么,便找她的少司命姐姐猜这茶水的方子去了。
轻柔的烛光下,我看千泷嘤嘤细语,吐出一个又一个植物的名字。少司命虽只是摇头或点头,眼神却温和舒缓。两人细软的头发被夜色与烛光染成微熏的暖色。我知道星魂闲得百无聊赖大司命忙到焦头烂额时都会来这清静之地小坐,撷取片刻宁谧安逸。乱世之中,这些迎风而立的如花生命毕竟不全是被血养大的。
将茶盏放下,我也不去打扰她们,就着随身所带竹简翻看起来。约莫又两盏茶的工夫,千泷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不一会儿只余了细微平缓的呼气声。眼角余光中看到少司命拿了一件水红绫子描金的大麾将千泷裹了,又看她轻点千泷头上那两团雪玉似的梨花,让略呈倦怠凋谢之势的花苞重获生机。我暗叹她心细如发,也因之作了一个决定。叹一口气,放下书简,我抬头颌首,示意少司命过来。
战国末年,有的不仅是烽火连天的诸侯国战争,更有东胡和匈奴不断南侵,成为北方极大威胁。惟有统一而强大的政权才能保华夏之星火,修筑拒敌千里的坚固防御工程。惟有统一的货币文字,才能通工商渔盐之利。阴阳家善演天数,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此刻助秦,不过是顺天命为之。可是诸子百家大多与秦为敌而大秦也合该气数将尽,到那时,等待星魂、千泷、少司命这些在别人眼中曾助秦为虐的孩子的,又会是怎样的风刀霜剑呢?
我看着少司命一步步向我走来,恍惚间觉得那就是命运的脚步。那必须要给她的任务可能会导致她后半生辛酸悲苦,可我除了下定决心外,竟是再无其他选择。那越来越近前的翦水秋瞳里,映出的,是我孤寂却决绝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