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祭》铭继

3、大大小小都是事儿。 我和倾晨

　　我和倾晨都已岁至更七，该到了上学的年纪。
　　刚般去微圣殿不久，我和倾晨终于同我其他皇子、皇女、世子们一起进了皇家学堂。教我们的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夫子，虽两鬓花白，佝偻着身子，但却双眼程亮，神采奕奕，似乎可以看穿一切。据说这位老夫子是父皇幼时的启蒙老师，父皇对他十分的尊敬。但我却不喜欢这位夫子。也许就是因为他的眼睛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感觉吧。
　　一进学堂，我就选在了最后的角落里。从前是最厌恶读书的，每每上课必然睡觉，但无奈考试却都还不赖，所以老师也不管我。
　　倾晨见我坐在角落，无奈的也跟了过来。经过那日，我已将倾晨心结解开，这点是我着实开心的事。
　　课前，倾晨在把玩母亲从前送给他的香包，唇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则烦躁不堪，东扭西扭的，浑身不自在。平日里一坐一天都无事，今日是怎么了，竟好生无味。
　　这夫子教来教去也就是些子四书五经，治国之策，三字经，论语之类的枯燥无味的东西。我和倾晨都是刚过七岁的孩子，正是玩性未退的年岁，对于这些孔孟之道又怎会多加理会。只见其他皇族子女们也是有些烦躁不堪，我便更无耐心，挥衣而站。
　　“张夫子，学生敢问您在教我们什么？”我性子一向孤傲的很，这语气当然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这夫子听罢微怒，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道：“当然是为政之道，勤政爱民，日后如何治理国家的真理。”
　　“以德服众？”我脸上似是有些讥笑，我以前就政治学的好，看这回怎么治你。
　　夫子想了一下，有些傲气的答道：“是焉。”
　　“您确定就是这些？”我挑起一边唇角，回顾千万的笑着。
　　“老夫当然确定。”张夫子脸上有些洋洋自得，还有些恼怒。
　　“那您听听学生意见可否？”我挑眉轻轻抚额，似有些无奈。
　　“四皇子请讲。”这张夫子还自以为了不得，看我这七岁孩童能讲出什么话来。
　　“学生请问，皇子日后有何作为？”我捋着头发漫不经心的问道。
　　“当然帮助皇上处理天下大事的。”夫子对我的态度极为不满，话语中也带些恼怒。
　　“请问什么是天下大事呢？”我颦眉讥笑。
　　“这……那四皇子认为呢？”
　　我负手而立，微微抿嘴，有些认真，也带些散漫之气，明媚妖娆：“学生认为，天下大事就是人——说明白一点，就是让我国子民衣食无忧。”
　　“那些道德律法就不重要了？”夫子脸上同样堆满讥笑。
　　“道德律法当然重要！可是若是连衣食无忧都不能保证，何谈道德律法？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住的地方都没有，还会在意什么德，还会遵守朝中律法，还会听天子之言，拥护天子吗？”我略带讥笑和数落，迤迤而行。
　　“那请问四皇子怎样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夫子的言语略有嘲讽，好像正想以此来好好杀杀我的锐气，奚落一般。
　　“知人善用。天子可以什么都不懂，但是一定要会用人！他们可以替天子分忧，帮天子打理国家。做到这一点就行了！”我将这话简单诉出，夫子有些不解。
　　“知人善用？怎么个知人善用法？”夫子已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很简单。看他们各自擅长什么。举个例子，厨娘会做饭，我们就让她做饭；花匠会养花，我们就让他养花。但如果让花匠去做饭，让厨娘来养花，可能饭会很难吃，花也会死。”我缓缓的说道，似在嘲笑夫子的无知。
　　“……”夫子有些语塞，被我说的没了言语反驳，但还是仔细斟酌着我话里的意味。
　　“他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便是。”我补充一句。
　　“啪啪啪——”随着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踏进门槛，威严的声音响起：“不愧是朕的儿子，说的简单有理！哈哈！”我脸上错愕一时，然后轻弯嘴角。“先生好。”父皇眉眼里都是笑的跟老头鞠了个弓，“绝儿这番话怎样？”“回皇上，四皇子才智超群，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胸襟和见解，表达简易明了，是老夫迂腐了。”夫子鞠躬惭愧说道。“先生过谦了。”父皇微微点头。父皇今日心情似乎大好，“只是朕想要来看看皇子们学习的怎样，碰巧就听到了绝儿的这番话。”父皇的笑意愈加明显。“孩子们都来吧，我们一起去吃个饭。”父皇今日似是心情大好，红光满面。
　　在父皇那里吃了一顿之后。我和倾晨又回去继续下午的学习。
　　吃饱喝足，就是容易犯困。不知不觉中间，我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张夫子走过来准备敲醒我，我一动，把桌上的墨汁泼溅在张夫子身上。倾晨赶紧摇醒我，我一醒来只见张夫子新做的白色衣服上全是墨汁，那暗金相衬的底纹此时狼狈的沾染着漆黑。
　　“张夫子，您身上这是怎么了？”我见状还不知所以然，有些茫然问道。“老夫多谢四皇子所赠之泼墨画，以后定当好好珍藏。”只见张夫子咬牙切齿的笑道。我顿时就明白了，原来我是罪魁祸首。
　　那其余的皇族子女们在一旁偷笑，我清冷无波的扫他们一眼，他们便止了笑意。我侧头，只见倾晨的脸如万年冰山。让我顿时心生叹意……
　　过了带些喜剧之色的一下午，终于等到了放学，太阳的余温在残留在御花园。我和倾晨在御花园慢慢的走着，然后找了一块草地躺下。
　　“倾绝，”倾晨停了一下，“……”我正等着倾晨后面的话时，倾晨不吭声了。我浅浅“恩？”了一声，倾晨歪着脑袋看我半晌，然后侧头道：“你自己想想吧……”“哦。”我顺手揪了一块草皮漫不经心的说道。

　　回了桃靥斋，我看着屋内二十些个宫人，一阵燥热之感。我本就十分怕热，何况这京都是处地偏南之地，似我这怕热之人甚至冬日通常都只着单衣，夏日就更是令宫人备好冰块准备随时降温。这秋老虎发威之际，各亭各院都抢着冰块，分到这里的为数不多。我心生烦躁，把这桃靥斋的二十宫人遣散了大半，只留下五个平日看起来甚是顺眼的，也最是机灵的。三男两女，有一十三岁的最小的女婢曰雪颜，十四的女婢曰慈易，那厨艺甚好的男丁曰连仓，剩下是一对双生兄弟，一个曰宁欢，一个曰宁笑。这倾晨处遣去两个，雪颜和宁欢；我这儿留下两个，慈易和宁笑。至于剩下的连仓，只因他厨艺甚好，尤其是会变着法儿做菜，而我与倾晨又甚是爱吃，便让他负责平日饮食罢。
　　我和倾晨对他们五人也是甚好，有别人在的时候他们是奴才，但是没人的时候都叫他们跟我们同桌吃饭。每逢喜事总是各个宫里都赏点东西的，可这宫里偏又是三天有个皇子过生啊，五天有个皇女过生啊，七天有个妃嫔过生啊，光是这生日就是一大堆，更不谈其他纳妃纳嫔或边疆胜战等喜事。所以这赏赐之物也是颇多。我和倾晨也用不着多少，小物件都打发给了他们。进宫为奴，怕是谁都不想的，想必也是家里有难才出此下策。这规矩总是人订的，况且他们也不大，所以我们之间通常是朋友。幸而他们也真是机灵的紧，知晓外人面前不能没规矩，不然会给我和倾晨添麻烦。在任何时候也都知道我和倾晨都需要些什么，办事总是妥妥帖帖的，真是没选错人。
　　过了小半月后，慈易多少也知道了些我脾气，我嗜睡，且还有严重的床气，她也倒乖巧，都是等我自己醒，有客前来时就撒点胡椒粉，我打喷嚏打着就醒了，倒也不怪别人。
　　今日是难得放假，早晨睡到自然醒是必然的。舒服的伸伸懒腰，慈易见我醒了，嫣然一笑道：“主子爷，今天是雪颜的生辰呢。”“是吗。”我有些惊讶，揉揉鼻子道，看来这慈易和雪颜关系还不错。“恩！雪颜昨天晚上告诉我的。”慈易带些小开心，这些日子来都成一家人了罢。“我知道了。”我朦胧惺忪的揉揉眼道。
　　晌午吩咐了慈易今天把雪颜要干的事情干完，然后让宁欢、宁笑准备了面粉。让连仓教了我和倾晨怎样做长寿面，连仓幽默有趣，我们练习的过程中倒是开心的很。
　　中午的吃饭时间终于到了，慈易、雪颜、宁欢、宁笑、连仓都在美味多多的饭桌上等着了。当我和倾晨捧着那一碗长寿面送到雪颜跟前的时候，雪颜的表情惊呆了。
　　“主子爷……”雪颜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傻姑娘，生辰快乐，这是我和倾绝为你做的长寿面，吃吧，不然等会儿就该糊成一团了。”
　　“谢主子爷……”雪颜感动的哽咽，小模样梨花带雨般，娇羞也感激。
　　“不谈什么谢不谢了，只做了一碗面而已。”倾晨不经意的说道。
　　只见五人全部跪下说道：“主子爷，你们是皇子，是以后封王封侯的人。进宫做事的，都要处处小心谨慎，生怕一点不如主子的意就性命不保。可是二位主子爷对我们这般好，不仅跟我们同桌吃饭，没把我们当下人看，还总是赏赐我们名贵的东西体贴家用，也处处为我们想。我们五个何德何能，可以遇上这么好的主子。我们五个以后为二位主子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只见五人都感动的热泪盈眶，字字发自肺腑之说。
　　“起来吧，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们虽说为皇子，但是你们也人啊，人都有感情和感受的。都起来吧。”倾晨之笑皎若秋月，如此美，如此纯净。
　　“谢主子爷……”四人一齐说道，又拜了三拜。

　　“站住！你这小贼！”门外传来尖声细气、极煞风景的声音。我探头出去看，只见刘公公带着一干人等冲进桃靥斋，然后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窜到我们眼前，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对我们说：“拜托你们救救我……”这少年虽说身上邋遢，但是那双眼睛格外有神采，透着一股纯粹的狠劲儿。
　　我和倾晨看了他一眼，然后略过他一个箭步到大堂门口，倾晨刚准备说话，我伸手拦他一下，甩裾跨槛，然后大喝一声：“放肆！”
　　“原来是四皇子和五皇子，冒犯了，奴才在追一个贼。”刘公公不紧不慢的弯腰说道，态度极其不恭敬。“哦？”我半眯着眼说道：“贼在哪里呢？难道跑进我们桃靥斋来了？如果跑进我们桃靥斋了，那难道我们都是瞎子，都没看见？如果没跑进来，那么刘公公带着一干人冲进桃靥斋又是何意图？不说别的，我倒不知道，这桃靥斋什么时候不需要通传就可以随便进出了。”我见此那刘公公阴阳怪气的歪倚着，心下怒火直蹭，不禁有些咄咄逼人话里带刺，说到最后语调愈发变冷，让刘公公无言相对。
　　“这……可奴才看见那小贼跑进……”“混账！”那刘公公已经被我的气场吓住，正思量着怎么说话呢，却没想到这话还没说完又被我一声爆喝打断，“那公公的意思是什么？难不成是我们桃靥斋私藏逃犯？难道公公要搜查我们桃靥斋不成？”我的语气忽然便的又慢又冷，近乎鬼魅般凑近刘公公耳畔。“可是奴才亲眼所见，为了二位皇子的安全，还是让奴才进去搜搜吧。”刘公公胆颤的说道。“好！本皇子就让你搜，要是搜不到，别怪本皇子手下不留情面了。”我撂了狠话。这刘公公反而不敢动了。
　　凭慈易和雪颜的伶俐劲儿，听到我这言语定是把那贼小子藏得严严实实的了，这刘公公怎么可能找的到。我那刘公公犹豫不决压低嗓子喝道：“搜啊！怎么不搜了！”这刘公公或是见我是不似他人的不好惹的主，无奈下只好硬着头皮搜查。
　　一会过去了，刘公公的人里里外外都没有搜到。刘公公冷汗涔涔，急忙跪下磕头说道：“冒犯了，四皇子、五皇子。”“一句‘冒犯了’就算了？你当桃靥斋是什么地方！是你个狗奴才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菜市场！？”我酷似修罗的笑着，妖冶倾国。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刘公公不停的磕着头。我勾起一边唇角笑的冷艳至极，缓缓道：“你确实该死。”说完便照着刘公公额角就是一脚。“哎哟。”刘公公小声的叫了一声，侧倒在一旁。
　　我今个儿下午本是准备带雪颜他们几个去骑马，所以穿的是马靴，这踢起人来本就不是一般疼，何况我这一脚加足了劲儿，都快把刘公公踢飞了，细看刚才被我踢过之地已是紫色的血丝横生，一旁的人都为这景象看的倒吸口冷气，甚至不忍再看。
　　“滚出去。”我平静的说道。“是是是，奴才这就滚，奴才这就滚……”刘公公赶忙打着滚的出去了。
　　“倾绝，你这一脚踢的也太重了，会惹事的。”刘公公走后，倾晨抿嘴平淡说道。“惹事我也不怕。刘公公是皇后的红人，仗着皇后，把我们不放在眼里。我平生最讨厌仗势欺人的人，以为有皇后和太子撑腰不得了了，什么东西！我叶倾绝岂是这般好惹！”我气势逼人，倾晨见我浑身戾气也只莞尔一笑，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