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何小羊

11、凰哭⑤

　　丑奴儿毫不客气的推开他，怎料力道太大，又一次牵动伤口，面色一白，紧咬住下唇再不言语。
　　男子发现怀中女子的异常，却笑得更越发妖孽，“我的奴儿真可爱！放心放心，人家知道女儿家总是会有点害羞，这叫什么……欲拒还迎？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也别太自责了哟。”
　　说完，男子一双白玉般的手在丑奴儿肩上拍了拍，顿时丑奴儿觉得身上的伤痛缓解了许多，她抬起头来略带疑惑的看着他。
　　“说吧，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蛋伤了我家奴儿，七月殿下我免费邀请那厮去冥界……走一遭。哦，还可以顺便去找阎王老爷子下盘棋。”
　　男子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丑奴儿在垂眸缓缓道出事情的前因后果的时候，没有发现他的眼底一闪而过的一道冰冷无比的光。
　　深夜。夜凉如水。玉芙蓉倚在窗前，任晚风飘拂，掀开衣角。刹那间白衣胜雪，美人如月，那宁静的美好使得在一旁服侍的丫环们看呆了眼。
　　其中一名丫环定了定神，上前为主子披上一件外衣，柔声劝道：“小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玉芙蓉只淡淡的摇摇头，沉默而坚定的望着远方。
　　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会不会出事了……玉芙蓉心中一惊，然后一抹苦笑在嘴角荡开。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是那么在意能不能得到羽衣，更在意的，是那个心地善良不惜以身犯险的丫头的安危……如果失败，王爷会为难她吗？他会杀了她吗？玉芙蓉自己也不敢确定。
　　“王爷！”几个丫环的惊呼把她从愁绪中拉了回来。待她回过神来，周围已是跪了一地的丫环仆人，而那个人，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俊朗，那额头中间的一点红痣，更彰显出他的无比尊贵。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留得住，怎么留得住……这么一想，玉芙蓉的心像是被人揪起来似的，很疼，很疼……
　　“蓉儿，你怎么了？”王爷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他的傻蓉儿啊！看着自己的目光，由欣喜，变为深思，最后痛苦。她的面色比白天更苍白了，是什么事情困扰着他的蓉儿？还是真如丑奴儿所说，蓉儿一心求去？
　　这么想着，王爷冲动的脱口而出：“蓉儿，你想走，是吗？”
　　话一出口王爷就后悔了，可说出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痴痴的相望，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蓉轻轻的叹了口气，望着王爷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王爷……”
　　“唤我不离。”王爷急切道。语气坚决。
　　玉芙蓉妥协，“不离……”不离，可是她就要离开他了，不是吗？该有个了结了！她深吸口气，坚定的看着他，缓缓说道——
　　“不离，我想走，请你成全我。”
　　赵不离望着她，深深的望着她，眼中承载了他这辈子能给她的全部的温柔。他缓步上前，怜惜的为她将被风吹乱的发抚到耳后，柔声道：“我的蓉儿，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包括自由。
　　刹那玉芙蓉的心中疼痛无比。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还有些别的难言的感情使她乖巧的任由他温柔的抚着她的发，这是最后一次了……
　　“值得吗？”玉芙蓉蓦地问道。
　　赵不离一愣，宠溺一笑，回答亦温柔无比，“为了我的蓉儿，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若答应，我就放你走。”王爷轻轻的说。
　　“什么条件？”玉芙蓉当下决定，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答应他，就当为了报答他这份深情吧……
　　“请你，一定要幸福。”赵不离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执着。一字一句，都仿佛是针一般狠狠的扎着玉芙蓉的心……
　　玉芙蓉勉强自己笑着回答：“我会的，一定会。”
　　赵不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中已再无执着，只有满满的深情。拉起她的手，要往书房走去，“走吧，我带你去……”
　　“你们要去哪儿？继续啊，人家我最喜欢看生离死别的场面了。”
　　忽然，一个戏谑的慵懒男声打断了他们未尽的话。赵不离猛然望去，却见半空中一名男子状似悠然的飘在云上。那男子，犹如妖魅一般，一袭红衣，一笑便颠倒众生。
　　来者不善！王爷暗忖，握紧了玉芙蓉的手。
　　玉芙蓉细看一番，发现那红衣男子身后还有人，惊呼道：“奴儿！”
　　只见那红衣男子身后慢吞吞的走出一位清丽女子。清丽的女子，小心翼翼的捧着火红的羽衣。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令玉芙蓉十分担心的丑奴儿。
　　“还我羽衣！”王爷怒吼一声，刹那间红衣男子与丑奴儿被突如其来的暗卫们层层围住。暗卫们支起弓箭，蓄势待发，只要王爷一声令下，这两个人就会被乱箭射成一堆烂肉！
　　红衣男子却面不改色，慵懒得仿佛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儿，有意无意的挂在丑奴儿身上，“奴儿呀，”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这就是伤了你的人么？”他淡淡的瞄了一眼看上去气势逼人的王爷。
　　丑奴儿微微皱眉，柔声道：“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七月冷笑一声：“他何时饶过你了？”
　　“至少他没杀了我。”丑奴儿道出事实，可她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却让七月的心火更盛。
　　“他若胆敢杀了我心爱的奴儿，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顺便把他的家人全杀了，然后飞到冥界让他的灵魂历经十八层地狱里所有的酷刑，再叫阎王老爷子在生死薄上写他的名字，注明，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话一出口，所有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就是丑奴儿，也不禁心中恶寒。向来知道这个男人护短，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护短。
　　丑奴儿的嘴角牵起了一丝不自知的笑意。
　　这时，被冷落在一旁的玉芙蓉突然开口了，她看着七月，言语中有些许不确定，“您是……七月殿下，是吧？”
　　七月挑了挑眉，这才正眼看了看花儿一般娇媚的玉芙蓉，语带不耐：“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昆仑山凤凰族族长之女，玉芙蓉见过七月殿下！”
　　只听“扑通”一声，玉芙蓉竟盈盈下拜，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面色极为崇敬，“殿下，请您看在凤凰一族世代辅助王族的份上，饶王爷不死！”话虽如此，玉芙蓉心中却极为不安。这七月殿下是妖王唯一的弟弟，一母同胞，在妖界的地位仅次于妖王，平素任性狂傲，偏偏法力高强，要是惹他一个不高兴……整个都城化为灰烬都不无可能！
　　七月却又冷冷一笑，反问玉芙蓉：“你知道人家我最讨厌什么吗？”
　　玉芙蓉不敢接话，却不得不接下去，“殿下最讨厌……什么？”
　　七月眼神一黯，“最讨厌别人跟人家讲条件，最讨厌讨厌的人来跟人家讲条件，最讨厌讨厌的人来跟人家讲条件可是那个讨厌的人本身根本没有跟人家谈条件的资格！”
　　“放肆！”王爷厉声道，怒发冲冠！两个王者瞬间对峙起来，互不相让。“本王还没有沦落到要本王的女人向别人求情的地步！”说完，他看了一眼玉芙蓉。这一眼，有欢喜，有懊恼，有自豪，有挫败。
　　玉芙蓉则紧抿着红唇，倔强的迎视赵不离的目光。
　　七月哈哈大笑！“好一个人间王爷，好一对痴男怨女！”说罢，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既然你们生不能在一起，那人家我就好心一点，让你们死后在一起吧！”
　　丑奴儿来不及阻拦，七月开始施展法力，只见赵不离与玉芙蓉身不由己的被抛进了身后的房屋，屋内骤然起火，两人深陷火海，进退不得！
　　暗卫们慌忙提水灭火，却绝望的发现，他们泼的水越多，只能让火势更加的旺盛！火苗“兹兹”作响，火舌舔舐着纸窗，纱床，木桌，屋檐，赵不离急中生智，将床上的薄被沾上水围成一个圆圈，赵玉二人站在圈内，赵不离本以为这样一来，火势一时不会蔓延到他们身上，后来却发现这根本是画地为牢。阻止不了！眼看着火舌现出狰狞的面目，呼啸着向他们迎面扑来，而玉芙蓉吸入毒气，开始频频咳嗽，熊熊的烈焰气息滚烫无比，烧灼得赵不离感到脸颊刺痛。此刻赵不离心中无比的悔恨。他恨啊！他自己死不足惜，何苦要连累他的蓉儿？！早知道……早知道就早一些放了蓉儿，也免得她陪同自己遭受这场劫难！可是没有早知道！世间没有后悔药！
　　赵不离在那一刻下定决心，脱下衣服，就着暗卫泼进来的水把衣服沾湿，披在玉芙蓉的身上，直到确定她的全身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蓦地走出圆圈，任凭火苗舔舐，不管身上疼痛，紧紧的盯着七月，目光灼灼。他道：“我死了，她要活！”
　　玉芙蓉在刹那间泪流满面。天啊，她究竟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一个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男人，如此的情深，而她回报的，是什么？是离开，是伤害！
　　“不值得，不值得啊……”玉芙蓉冲出圆圈，从背后抱紧赵不离！
　　赵不离恼怒的朝背后的女人怒吼：“你给我回去！”
　　“不！”玉芙蓉倔强的看着赵不离，眼中充满柔情，“不离，我不要离开你！”
　　赵不离此时感慨万千。若是平时，他一定欣喜若狂，但现在……
　　“你给我回去！”赵不离狠下心来，狠狠的把玉芙蓉推进圈内，转过身看着云端上的男人，眼神带了三分恳求，“我死了，她要活。”
　　“好，我答应你。”饶是七月，也被这个情深的男人震撼住，不知不觉许下了承诺。
　　赵不离露出释然的笑容，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眼，“来吧。”
　　七月挥出一道耀眼的红光，直击赵不离。这是致命的一击，赵不离以凡人之躯承受此击，必死无疑！
　　“不——”玉芙蓉凄厉惨叫。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丑奴儿抓紧七月的衣角，闭上双眼。
　　一声闷哼，重物落地的声音。尘埃落定。待丑奴儿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倒在血泊中的玉芙蓉！丑奴儿怔住了，七月怔住了，赵不离恍如梦中。谁也料不到看似柔弱的玉芙蓉会在关键的一刻舍命为赵不离挡下这一击！就算她身为凰，没有羽衣庇护的她，勉强挨下这一击，也必死无疑！
　　“蓉儿！”赵不离犹如受伤的猛兽发出嘶吼，飞快的扶起玉芙蓉，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蓉儿……傻丫头！”
　　玉芙蓉虚弱一笑，一张嘴便吐出一口血来。霎时赵不离悔恨地留下了男儿泪：“蓉儿，你要挺住，我这就去传太医……太医！太医！该死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声嘶力竭，却无法阻止怀中人儿生命的流逝，赵不离慌了，真的慌了！
　　“不离……”玉芙蓉缓缓的抚上赵不离的脸，温柔地抹去那一滴珍贵的泪珠，“不离，不哭……你是王爷，不哭……”
　　赵不离胡乱抹了把脸：“本王没哭！蓉儿你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了！”
　　玉芙蓉轻轻的摇了摇头，握着赵不离的手，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不离，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不珍惜你的惩罚……不离，我好痛……”玉芙蓉的眼角流下了晶莹剔透的泪珠，“我好后悔……不离，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你……为什么要怀疑你，为什么要……离开你……”
　　“都叫你别说话了，”赵不离不想她说话费神，语气却责备不起来，“蓉儿乖，别说话，等太医来了，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我就让你做什么，你想走，我会放你自由，只要你活着，要我做什么都行！”
　　玉芙蓉的嘴角牵起了一抹动人的笑，面色突然红润了许多。赵不离怎么也不愿意承认，那是回光返照！
　　“不离，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很幸福……”玉芙蓉想要再度抚上赵不离的脸，却发现力不从心。好困啊……她累了，想睡了……
　　就在玉芙蓉闭上双眼的刹那，丑奴儿突然抛出了那件羽衣，声音急促无比：“妖孽，把小姐抱进火里，快！”
　　下一瞬，赵不离的怀中空了，他看见七月以惊人的速度接住羽衣抱着玉芙蓉冲进了火海里。只见大火在在那一瞬燃烧得更加旺盛，火苗发出“兹兹”的响声，仿佛要吞没一切！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蓉儿！？”赵不离愤恨的目光灼烧着丑奴儿，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丑奴儿不得不运出十足功力，专心走“鬼步”来避开他的攻击：“相信我！”她喊道，“我是在救她！”
　　赵不离半信半疑的停下了动作，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等吧！如果救不了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丑奴儿严肃道。
　　赵不离回头看被烈火吞噬着的房屋，心乱如麻。
　　一时间，默默无语。
　　艰难的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了，七月和玉芙蓉并没有出来。
　　“你胆敢骗我！”赵不离悲痛欲绝，悔恨不已！他不该存有一丝侥幸，不该相信这个女人！天啊，他的蓉儿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你看！”丑奴儿指着前方惊呼。
　　赵不离回头望去，却见七月从火焰中翩然飞出，衣袂飘飘，毫发无损，恍如仙人。七月非常小心的双手捧着一抹灰，落地时竟安稳到连一点灰都没有被风扬去。
　　赵不离第一时间冲上去，紧紧的盯着七月手中的灰。七月把这抹灰轻轻的放在赵不离的双手上，拍了拍手，走回到丑奴儿身边。
　　“人家的皮肤都烫伤了。”七月抱住丑奴儿，故意将一身灰尘蹭到她身上去。
　　丑奴儿好气又好笑。拍了拍七月的头，权当作奖励。
　　赵不离愣怔的看着手中这一抹灰。许久，一滴眼泪悄然落下，滴落灰中。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灰烬中有一个小小的身躯蠕动着，费力的探出个小头来——是一只皱巴巴的，极其丑陋的小鸟。小鸟儿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赵不离，于是它亲密的用小脑袋磨蹭着赵不离厚实的手掌，嘴里叫着欢快的声音，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这是凤凰的雏鸟。”丑奴儿满眼怜爱的看着这只初生的小鸟，“凤凰，又为不死鸟，可浴火重生——它就是小姐。如果你无法接受，我可以带它回家。”
　　赵不离轻轻的摇了摇头，看着小鸟的目光益发温柔：“我现在感激上苍，让我的蓉儿依然活着。从此，我将守护着她，穷我一生，等她长大。”
　　说完，他向丑奴儿与七月行了一礼，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许久沉默。
　　“奴儿呀，”七月淡淡的打破了沉默。“这次的任务失败，要不要人家我去跟王兄说句好话？”
　　丑奴儿摇摇头，带着淡淡的微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任务成功了。”
　　“啊？”七月一愣，“你要带回去的人明明都已经死了，要不是我出手，恐怕连灰都找不到了！”
　　“这次的任务，可不是要我把人带回家。”丑奴儿神秘一笑，施施然离去。
　　七月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奴儿，好奴儿，你告诉我嘛，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不要那么保密啦，人家我不会去跟王兄告密的……”
　　踏着朝阳，两人在路上投下了长长的背影。
　　丑奴儿突然想到接任务时老夫人说的话——“丑奴儿，我这个女儿虽然皮相不错，对待男女之事却没有足够的自信。老身知道她现在被困在王爷府中，如果可以成就这一段姻缘，也算是件好事。无论如何，我们做父母的，都希望女儿能够得到幸福……如果她真的过得不开心，就带她回家吧。小女就麻烦你了。”
　　这次的任务，不是寻物，不是领人，而是，让她幸福。丑奴儿看着眼前这个好奇心满满的妖孽，再看看身后的王府大门，微微一笑，重又迈开了步伐。
　　“奇怪，那不是奴儿吗？她身边那个红衣服的男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大清早，叶素华来找玉芙蓉聊天，却看见丑奴儿与七月离去的背影，惊讶不已。
　　林白看着那两个身影渐行渐远，目光充满了探究……

作者有话说

　　别抽，别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