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西月木槿

2、认识之后就会有很多巧遇 01.

　　01.

　　九月二十五，是洛尘的生日，也是佐夏记得最牢的一个日子。她觉得十七岁生日是很特别的一个生日，她想给洛尘一个很大的惊喜，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她想了很久，决定在二十四号晚上带上礼物到他家，在他窗下摆上蛋糕，点上蜡烛，在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对他喊三声“洛尘，生日快乐”。她想，那时他一定会被吓到。
　　二十四号晚上十一点，佐夏踮着脚尖溜出家门，抱着蛋糕和礼物。原本，以她的脚程，到洛尘家最多不过四十分钟了，但她生怕有意外，她不想有半点差错，所以提前一个小时。一路上，她走得很小心，怕碰坏蛋糕。她想着一会儿洛尘看到她给他准备的惊喜，会有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满心的欢喜就表露在脸上，遮也遮不住。
　　快到洛尘家时，突然，七八个人踉跄着从佐夏面前跑过，身上似乎还有血，佐夏愣在原地，有点害怕，她从没有这么晚独自出来过。她战战兢兢往前走，走到那几个人跑出的地方，几分好奇几分胆怯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个狭长的小巷子，阴暗潮湿，漆黑一片，透出森然寒气，佐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靠着从街上透进去的微弱光线，她依稀辨出，巷子里，靠着墙坐着一个少年，低垂着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微微颤动着，看这模样，伤得不清。佐夏咽了口口水，想起洛尘曾对自己说过“闲事莫管”，正犹豫着要不要走人，一阵风忽的从她身边掠过，下一秒，她的视线里就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牛仔短裤黑色长靴，留着及肩亚麻色卷发的女生。女生跑到少年面前停下，肩膀上下浮动剧烈，可以想见这一路跑的有多急。地上的少年感觉到女生的气息，抬起头来，略作停顿，似乎在辨认女生的面容，然后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时候一辆卡车从佐夏身后的街上开过，车灯照进小巷，照在女生和少年脸上，佐夏终于看清。这个女生她认得，这个少年她也认得。就在她以为他们要紧紧相拥的下一秒，女生扬起手臂狠狠给了少年一个耳光，把佐夏吓了一跳，然而下一刻，巷子里却响起了清细的呜咽声。女生捂着脸，边哭边吼：“顾言你这个大笨蛋！”
　　佐夏抱着蛋糕和礼物，愣愣地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卡车早就开过去了，她又看不清巷子里他们的面容。但是她想，顾言是在笑的吧，就像他往常的那样明朗。她忽然觉得心上沉沉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是悲伤吧，类似于看一部悲剧片的悲伤。她觉得她应该要走了，可是脚下却迈不开，但她也并不想走进巷子。她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了，也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很大的惊喜要给洛尘。

　　接到佐夏妈妈电话的时候，洛尘正在赶学生会的事，一听说佐夏大半夜偷跑出去，他就立马丢下笔，随手拿一件外套就跑了出去。他那么了解佐夏，却也是想不到她要在这个点给他过生日的，只是觉得要先去她家看看情况，有可能会在路上碰到。结果真的碰到，他正要开口喊她，却发现她脸上似乎有泪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是一个小巷子，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佐夏的神情看起来就像被抛弃的小猫，那样落寂，他就莫名心疼。
　　他轻轻朝她走过去，走到离她三步之遥的时候，她才发现了他，转过头来，脸上果然淌着泪。见到他，她先是一愣，然后慌忙地问他现在几点，他低头看了下手机，正好跳到二十四点，他这样告诉她，她于是立马把手上蛋糕和礼物送向他，很大声地喊：“生日快乐！”
　　洛尘这时才发现佐夏手上抱着的是蛋糕和礼物，一下子明白她这么晚出来的原因。他轻轻一笑，看着她流着泪灿烂微笑的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万分宠溺，“傻瓜，谢谢。”
　　从佐夏手里接过蛋糕和礼物，洛尘似是无意地问：“巷子里有什么？流浪狗？流浪猫？”
　　正在擦脸上眼泪的佐夏，动作滞了一拍，支吾着回答：“嗯……没什么，差不多吧。”
　　“是么。”洛尘边说边往前一步，朝巷子里看，佐夏想阻止也来不及了。看到巷子里的人，洛尘微愣，然后转头问佐夏：“是……齐若和顾言？”
　　佐夏点点头。洛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要走，佐夏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看他样子，受伤了吧，去给他买药。”
　　佐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洛尘很是无语：“你们两个女生待这儿这么久，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么？”
　　佐夏很是惭愧地吐吐舌头：“我们赶紧去买吧！”
　　然后就是佐夏、齐若、顾言他们三个给洛尘庆祝了这个生日，佐夏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顾言和洛尘是一个班的。

　　02.

　　洛尘对佐夏是宽容的，从小打到他生她气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一旦生气就很难消。那晚翘课被撞见后，第二天佐夏哄了他整整一天，再三保证不再翘课，他才终于勉勉强强露出一丝丝笑容。佐夏还以为自己成功了，却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她翘课生气。她如果想翘课，他可以陪着她，多少次都可以。他是在气她跟顾言在一起，准确地来说，他是担心。
　　但凡佐夏再机灵一点儿，就早该知道顾言。一来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二来他们是同班，自己也在佐夏面前提过顾言几次，但很明显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这多少也让洛尘有点受伤。洛尘第一次见到顾言，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抽烟喝酒、逃课斗殴，顾言是典型的不良少年，仗着家里有钱，做事向来我行我素，却在女生之中十分有人缘，听说他都是来者不拒的。这样的人，是不能够在佐夏身边的，洛尘觉得这会污染了佐夏。
　　但是他也并不是讨厌顾言，要不然那晚也不会给他买药，还给他包扎。他跟顾言的关系很微妙，遇见不会打招呼，只是视线短暂相交，然后就擦肩而过，仿若陌生人。学校里一直传言说他们一个是虎，一个是龙，互不相容，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之间完全没有电流，非要说一种关系，那就是“相敬如宾”。现在看来，这种和谐的关系是要维持不下去了。

　　周六，洛尘给佐夏补完课骑车回家，路上见到齐若一个人走在路边，背影有点晃荡，好像随时要跌倒。洛尘犹豫着要不要停车，他虽然常常告诫佐夏闲事莫管，但那是因为他觉得佐夏管闲事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添乱。而他自己，其实是常常管闲事的。正在他犹豫的时候，齐若忽然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他顾不得再犹豫，连忙停车跑过去扶起她，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
　　“怎么了？生病了？”洛尘跟齐若的关系只停留于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虽然那晚他生日之后，他们四个人中午晚上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却始终没跟齐若说过话。
　　齐若的视线游离在洛尘脸色，无力地摇摇头，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洛尘皱了皱眉，“我送你去医院。”
　　齐若立马摇头：“……你送我回去吧，我睡一个晚上，就好了。”
　　洛尘略作思忖，答应道：“好吧。”

　　慕西知道齐若感冒，担心她病情加重，就带了药去看她。一开门，正好跟要出门的洛尘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是愣了一下。继而同时问：“你是……？”
　　“我跟齐若一个学校的，路上遇到，就把她送回来了。”洛尘解释道。
　　“哦。”慕西点点头。
　　洛尘见慕西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便问：“是药么？”慕西点了点头，洛尘继续说：“她烧得很厉害，家里没药，我正要去买。”慕西点点头，示意在听。洛尘感觉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额……你是她朋友吧？那你照顾她吧，我先走了。”慕西继续点头，在洛尘穿上鞋子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才记起来说：“谢谢你啊。”洛尘虽然感觉很无语，但也只能笑笑说：“没事。”
　　洛尘走后，慕西在门口停了几秒，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才转身往齐若房间走。进去的时候齐若正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慕西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一下齐若额头的温度，“大概得有40度。”
　　齐若没吱声，慕西一边给齐若拿药倒水，一边语调平淡地说：“怎么突然感冒了？你不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么？既然一个人出来了，就要好好照顾自己么……”
　　“你觉得他怎么样？”齐若突然打断慕西。
　　慕西没反应过来：“你问谁？”
　　“洛尘，送我回来的那个男生。”
　　慕西抬起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挺好。”
　　“我跟他说我一个人住，但是他没有问我原因。”
　　“所以呢？”
　　“我觉得很好。”
　　慕西试了下水温，正好，就端着水，拿着药，转身正对着床，“我不明白‘他没有问你原因’跟‘他很好’这之间存在着何种关系。”
　　齐若会意坐起来，伸手从慕西手上接过水杯和药，“他不八卦，而且他很帅，你不觉得这样很好么？”
　　“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思维——把水喝光。”
　　齐若听话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慕西，“好吧，我知道你的大脑回路异于常人。你只要知道结论就行了。”
　　“……所以结论是什么？”
　　“他很好。”齐若盯着慕西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相当认真。
　　“……”

　　03.

　　这一周来，天气一直阴沉着，雨要下不下的样子，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抑郁起来，周五这天却忽然放晴，五点放学的时候，晚霞格外漂亮，把半边天都染得橙黄橙黄的。佐夏在走廊上等洛尘，他今天因为学生会的事要晚点，看到这样美的晚霞，就招呼教室里正跟顾言发短信的齐若出来看。齐若刚走出教室，还来不及顺着佐夏的手指看一眼天空，就先看到了从楼梯口走过来的女生。
　　女生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系一条深蓝色领带，下身是深蓝色格子的膝上短裙，黑色中筒袜配一双白色帆布鞋，那是一中的校服，一中的女生校服一向是全市女生的梦想。女生看着齐若一步一步迈进，一头乌黑的齐腰长被风吹得轻轻飘起，佐夏恍惚间似乎闻到了兰花香。女生最终站定在齐若面前，先是礼貌地朝佐夏微微一笑，然后就直接切入主题：“顾言的事，我们谈谈？”
　　佐夏转头看齐若，见她脸上难得出现躲避的神色，她第一次听见齐若用这样没底气的声音说：“好。”

　　校外一间咖啡厅里，齐若和那个女生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子。女生不紧不慢地搅拌着手里的咖啡，然后端起来，瞟一眼窗外的天空，喝了一口，道：“今天天气还真好。”
　　齐若也看一眼窗外，说：“你来跟我讨论天气？不像你啊，你从不绕弯子的，沈芣。”
　　叫作沈芣的女生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老天真是照顾我们，没有让我们心情不愉快的时候天气也不让人愉快，你说对吧？”
　　齐若没有答话，只吸了一口面前的橙汁。
　　“齐若，我从不介意你跟顾言关系好，这你是知道的。但是，”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齐若，嘴角略微上翘，似笑未笑，“你不会当我是傻子吧？”
　　齐若避开沈芣的目光，握杯的手紧了紧，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瞄一眼手机屏幕，是顾言发来的短信。

　　齐若走了没多久，洛尘就过来了，佐夏抱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很明显一副等人的样子，看到洛尘的时候，脸上却是失望的表情。洛尘走到她面前，她朝他身后望了望，开口第一句，却是：“你知道顾言在哪里么？”
　　洛尘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你是在等我，还是顾言？”
　　“不是的，是齐若。”佐夏告诉洛尘有人来找齐若的事情，把沈芣描绘得神乎其技，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清冷的气质，强大的气场……说完，洛尘很严肃地看着她，无比担忧地问：“你是遇见贞子了么？”
　　佐夏被气得跳起来：“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觉得齐若会不妙的！”
　　洛尘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个不妙法？被拉进地狱？”
　　“洛尘！！！”
　　“好啦好啦，你不要杞人忧天了，如果真有什么事，齐若自己会找顾言的，而且照你这个说法，那个女生那样大大方方说谈顾言的事，不会是做阴损事情的人。”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看看？”
　　“不需要。你实在不放心，就过会儿再打，至少等她们谈完。唉，我说你怎么那么热心于做太监呢？”说完，洛尘在佐夏额心轻轻一敲。
　　佐夏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很是茫然地嘟哝了一声：“什么太监……跟太监有什么关系？”然后直到晚上睡觉前，她才反应过来洛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晚饭过后，佐夏抓着手机想半天，还是不放心地拨通了齐若的手机。那边齐若接起电话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轻快快，没什么不正常。
　　佐夏斟酌着语句，小心地问道：“你跟那个女生……没什么事吧？”
　　“嗯？没事啊！”
　　佐夏松一口气：“她是谁啊？为什么找你谈顾言的事情？她穿的是一中的校服吧？”
　　“你一口气问那么多，我怎么回答啊。”齐若的声音略显无奈。
　　“一个一个回答喽！”
　　“好吧好吧，她叫沈芣，是顾言的女朋友，以第一名成绩考进一中的那个，就是她。”齐若叙述地平平淡淡，佐夏听完却相当震惊，半天缓不过神。
　　“喂？小佐？”
　　“啊……我在听，但是，小若，顾言的女朋友……不是你吗？”
　　“嗯？噗哈哈哈……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谣言？我跟顾言？笑死我了！”齐若笑得喘不过气，但佐夏却更是茫然。怎么会不是男女朋友？不是男女朋友，怎么会从早到晚形影不离？不是男女朋友，那天齐若为什么哭得那样厉害？不是男女朋友……不是男女朋友，她怎么会总感觉被隔离在他们之外？她一直觉得，没有人能够插足顾言跟齐若之间，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她觉得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