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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阿斯兰看着自己妻子把脸埋进掌心,像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般抖动两肩。她跪在他的面前,哭声从指缝里大段滴漏。
      他不说话,他看着她。
      然后他拿起一包烟,绕过颤抖的妻子,拉开露台玻璃门,靠在木栏上擦着火柴,对着远方韵律悠扬的海潮吐出浓浓的一口烟雾。
      他们不太吵架,他们吵架的时候,阿斯兰从不出声。
      从不。
      因迪亚卡跟他说过,不要试图跟女人讲道理,女人要什么,给她就是了。
      她要房子,买,她要钻戒,买,她要小孩——当然这个是买不到的,那就生好了,男人还能费什么力气呢?总之她要什么都满足她,她说什么都当没听到。聋子永远长命百岁,记住。
      对待两性关系没有什么经验的阿斯兰,把迪亚卡的话当奉若神明。
      当五十年前,一直照顾着阿斯兰饮食起居的美玲突然问他,要不要结婚?
      他舌头打结,居然开了车子跑去迪亚卡那里问——能不能结婚?
      后来他捏着钢笔,手枕在摊开的结婚证上准备签字,心情仿若是坐在考场里的学生,一半的紧张鼓励着另一半的自我安慰。
      如今阿斯兰在妻子的嚎啕声中慢慢吸着一根香烟,他觉得,幸好,对象是美玲。
      幸好,对于那个人,当初是没有爱下去。
      没有非要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没有孩子气地逆着全世界的潮流对她说“我爱你”。
      所以今天一扭头,他也就看不见她布满皱纹的脸孔,青白肤色也暗哑,如劣质玉器底下一摊黄渍的老年斑。看不见她的老去,听不见她的抱怨,不会到相对无言的程度,更不会宁可对着毫无兴趣的新闻报纸,也不愿听她讲超市里的胡萝卜有多么不新鲜。
      不会的。
      她留在他心里,一直是最好的年华,最鲜亮的模样。
      阿斯兰庆幸,亏得那年的理智,今天他才可以有膝下的成群子女,退休时能窝进摇椅里面,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大大方方浪费一整天的光阴。
      不,如果爱下去,无论如何路都会比今天要难走的多。
      阿斯兰再度深深吸进一口烟,身后美玲的哭泣声渐渐归于平静。他忽而地觉得有些累,稍稍往后拧直背脊,捶着两腰。
      他看着那个大海,虽然海一直是在面前的。
      日光低落,海面犹如掰碎的金子闪闪发亮。凉风满世界游弋,两侧窗帘雾以般蒸腾。
      他突然想起记忆里的一个海景,那是他的海景,某国四月的天空。
      一个女声在耳边低低地说:有海做伴的春季一直是那么美好,你看——
      阿斯兰的视线就顺着那个虚无的女声,虚无的姿势飞了过去。他的世界若收进了一只玻璃罩子里,海潮在面前无声起伏,他眼中开始有些似雪飞雪的东西,在空中缓缓飞扬。
      如同施了定身术。

      阿斯兰记得那一天早晨的电话,基拉打过来的,只说她死了。
      没有名字,只用一个“她”来表示。
      听筒搁在耳旁,塑料表面渐渐被焐烫。
      稍候他有些迟钝地说请你等一等,从桌子前站起身来,关上门,转身再捉回话筒。
      他听见基拉说,其实她走了已有数日,因为种种顾虑,始终未向外界公布消息。
      所以她就是走了,在某一个他毫无知觉的瞬间,可能是喝着酒,可能是看着一部令人昏昏欲睡的书,可能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上下班,可能是心里默默遥望过去的某一瞬间的时候,不知道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和思绪,她就是,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时刻,像枝头轻震过的风一般,倏忽地,走了。
      阿斯兰对基拉说,他就不回去奔丧了,工作忙,不好请假,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请假。
      基拉并没有为难他,和和气气地挂了电话。
      拾起笔,还是要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看着表格,鼠标滚来滚去,那些他熟悉的字符,一连串的倒映在瞳孔里。
      下了班也要去便利店买晚饭,披着一身星光,影子再被锃亮的超市打散,站在冰柜前选择二十块钱的猪排饭,十块钱的冰咖啡。
      回家,走上楼,四十八级的台阶,用钥匙弹开门锁,灰白的日光灯把玄关唯一的一双拖鞋照亮。
      把装了食物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他拧开厨房的灯,一个人煮开水喝。
      之后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有她没她完全一个样。看见电视上出殡的车子缓缓跃入镜头,PLANT那么多官员在场,连伊扎克都红了眼眶,而他居然是一点实感也没有。
      他反而笑了。
      不,你。阿斯兰对着电视机默默地说。你不是卡佳丽,你不是她。
      不要用那么廉价的眼泪来蒙混我的眼睛,电视上的你只是一起满足情感发泄的政治策划。我承认你的死,但我不承认你在那里。我永远不承认你在那里——那里只是一个符号,那里不是你。
      阿斯兰低下头,脚边有水滴湮开。
      死亡一点不让他觉得难过,难过的是,她死无归处。

      五十年了。
      他已经七十好几,半只脚踏在棺材里面,吃过的东西,看过的风景,爱过的女人,虽然不是最好,但他已觉得足够,觉得这一生并没有白活。
      美玲停止恸哭,阿斯兰把目光从海平面收回到这栋小小别墅的露台地板上。似雪飞雪的东西落在他脚边。
      呀,这是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康乃馨花瓣啊。
      阿斯兰掐灭烟头,走回房间里,按了按美玲两肩。
      蠢孩子也讪讪,叫唤妈妈快点去做饭。
      不一会锅铲交响曲开始鸣奏,在渐渐浓郁的食物香气中,孩子靠近爸爸,他试图与他讨论国际新闻,发表着不高明的见地。
      阿斯兰微笑看着自己的孩子。
      真好,孩子一点不似他。
      他总是想法太多,患得患失,虽然一生得到许多莫名偏爱,可仍旧觉得不够幸福。
      他一辈子利用了美玲,利用美玲不过是太爱他。纵然时常感叹幸好妻子懂事,可仍是放不掉遥远过去的那个人。
      他想念她的凶悍,想念她的愚蠢,想念她自虐式的眼泪,想念十来岁之间每日跌宕起伏的心情。但又庆幸,分离是那么早,连吵架都来不及。
      爱也时间,恨也时间,或是太早太晚,总之今时今日身边不是她,就觉无味。

      第五十次,他站在她的墓前,放下一束白色康乃馨。
      “嘿。”
      他看着小小石碑,忽而一笑,扔掉拐棍,干脆在泥地里盘腿而坐。他对着那块石碑,像对着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从家里那几个蠢孩子,一直叨唠到美玲最近的这次胡闹。那么兴高采烈,最好是再喝上一点烈酒,更加能聊得尽兴。
      “你有孩子吗?你当然没有孩子,所以我可有三个呢。三个呢。”他对着石头,竖起三根手指头,“从前我就跟你说过他们有多吵了吧,哎呀,半大不小的时候,就是三个魔王啊,恨起来时那简直想把他们药死了才好。现在呢——”
      他顿了一下。
      “——现在呢,反而是觉得有些冷清了。我啊,眼睛不好了,有白内障了,看书看报很辛苦。眼睛闲下来了呢,耳朵里就想听点声音••••••哎?你别开我玩笑,我要听的可不是‘她’的唠叨!”
      他瞪大眼睛,挺直了背脊,正色训斥那块石碑。
      “唠叨有什么好听的,你的唠叨我一样不听!什么?我没有说‘她’不好,哎呀,你们女人,怎么总是歪理一堆,跟你们真是一点正经话也讲不来!”
      他犯上犟劲,气呼呼,眼睛别开,好几分钟不说话。
      但撑不了多久,还是自说自话再度开腔。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懂,我没有不珍惜,你看,什么都很好,我也健康,没有大病,孩子都长大了,‘她’一直待我上佳。我都懂,我没有不好好珍惜‘她’,‘她’怎样闹我都不搭腔,‘她’闹完了我给‘她’买个东西就没事了••••••再说‘她’也没怎么闹,跟你比起来,真是让我舒心太多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可是,我好像真的是太老了,我太老了,老到回忆和现实都分不清了——所以你,你是真的不在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石碑。
      日光斜洒,风也低吟。
      他等着,好像是等着一个声音的到来,可是石头是不会说话的,他对着它可等一千一万年,但一千一万年也等不来。有时候他就赌气了想,那就等呗!退休了,他反正有的是时间,谁怕谁!
      然而,总是要走的。
      待到白夜将沉,鸟群挥翅飞进墨意渐深的夕阳里遁身不见,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一次。拍着膝盖上的土起身,五十次的起身,一次比一次摇摇晃晃的起身。
      借着残日光芒,他再度低头望着石碑。石碑表面粗糙砥砺,揉进了将暗的光,阴面斜,阳面短,夜似帷幕,拉着裙摆沙沙而来,一切覆盖,势不可挡。
      要走了,要跟她说再见了。
      他看着石碑,眼神那么软,软得要化开来。
      “你真的不来?”
      空谷余音,声浪荡开去,一声声的“不来,不来,不来。”
      他笑了。
      “看,我这一辈子就是拿你没办法,亏得你死了,我才能把你好好收藏在我心中。时时都爱你,不敢不爱你。幸好是在最好的时候失去,连埋怨的机会都没有。”
      他拾起石碑前的白色康乃馨,一个用力甩向空中。
      花瓣炸开的一瞬,他的两肩落着了似雪非雪的东西。

      白色康乃馨的花语是:不灭爱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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