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ED][AC]幸好没有爱下去》宝丸

1、上

　　阿斯兰同美玲相处的很好，他们相敬如宾，结婚有五十年。
　　他从未对她红过脸粗过声，她也一直本本份份地做他身后的女人。他们生了三个孩子，养了两条狗，住在一套大房子里。房子落在临海的山腰上，推开窗户就可看见层林渐染的海岸线。
　　阿斯兰疼爱妻子，关心家庭，身上一点也无男人的臭毛病。他长相好，人也很绅士，虽已退休，但因之前供着一份很不错的职位，连退休工资也比常人高出几倍。退休那年妻子对他说想住大屋，他便卖掉祖产，换来一笔钱买下这套临海的三层别墅，同一群阔太太们做了邻居。
　　阿斯兰身上实在说不出可让人挑剔之处，不论是身为男人还是丈夫，样样都做足了一百分。
　　如今他们结婚有五十年，养育的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三世同堂其乐融融，夫妻恩爱母慈子孝，连狗吠都比别人家的有分寸，一家子连人带狗统统都可直接印到报纸上表扬。
　　邻居太太们是多么羡慕美玲，每日早晨在超市遇见，赞扬阿斯兰是她们的固定话题。在一声又一声没什么新意的赞叹声中，美玲又若无其事地说起今年是他们结婚第五十个年头，她为难地耸耸肩，就因为这个，阿斯兰无论如何都要再买一颗钻给她。
　　再买一颗钻。
　　美玲抬起手。
　　所以都不知道是买过几颗钻了。
　　太太们回家便同自己的老公吵——你看看人家阿斯兰，再看看你！阿斯兰给自己太太买了那么大一粒钻，你呢！
　　邻居太太们的老公莫名其妙，把银行卡扔过来，我家又不是买不起，喜欢你去买好了。
　　于是太太们更气，又不知道该怎么骂那个木头。第二天聚拢在一起喝茶，从自家老公的不解风情，一路聊到阿斯兰的体贴入微，越说越痛恨人生不公平。
　　怎么偏偏是美玲！
　　一位太太说起她的名字，都气歪了嘴，又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张了张眼睛，只能讪笑。
　　哎，那是人家命好啊，命好。
　　一群人附和。
　　是是是，命好啊，命好。
　　所以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奇的魔的，只要统统怪罪给“命”就可以了，“命”粉饰多少太平，又让多少人皆为盟友同仇敌忾，真是万金油，百试百灵。
　　可是，其实太太们不知道，若非要认真挑一挑阿斯兰•扎拉的毛病，那也是有的。
　　譬如这个人有很严重失眠，又不喜讲话，年纪大了连表情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每天他常说的三句话只精简到了“好的，不要，谢谢”这三句。
　　其中“谢谢”又是最常说的。
　　美玲给他盛饭，他要谢谢她，美玲给他把衬衫叠好，他也要谢谢她。
　　美玲的孩子难得来看他们一次，就取笑爸爸：爸爸，妈妈的名字又不叫“谢谢”！
　　阿斯兰还没反应过来，美玲先脸红了。
　　是，他们夫妻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他们不管放到哪个国家，用哪种宗教解释，都是百分之百的好夫妻，如果婚姻法有ISO900认证系统，说不定蓝本就是照着他们描摹的。那么姿态标准，简直——
　　美玲那个蠢兮兮的孩子跟随上来说：简直是假呀！
　　哐啷。
　　一只面盆掉在地上，剥好的豌豆滴溜溜滚了一地。
　　美玲站在洒掉的豌豆当中，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蠢小孩。她嘴唇有些抖索，牙齿和舌头企图编织出反驳的语句。她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讲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但她觉得她该要说什么，她脸上热乎乎的，心里也虚。
　　“我，我倒觉得这个叫相敬如宾，你应该向你爸爸学习，你同Mary一直吵，Mary向我抱怨过好多次你脾气太糟糕。”
　　蠢孩子依旧没明白妈妈在捍卫什么，他大声骇笑，令美玲愈发恐慌：“我可不要！同Mary吵架是情趣，我只会对同事客客气气的。妈——”蠢孩子拍掉美玲企图来捂他嘴的手，他捉着母亲瘦小的手腕，往父亲阿斯兰那里看一眼，再在母亲耳边故作聪明低声细语，“妈妈你脾气太好了，你也惹惹爸爸呢？”
　　阿斯兰咳嗽一声，抖了下报纸，换了一只脚来翘。
　　美玲凄凄楚楚地看向坐在摇椅上看报的阿斯兰——他七十好几，仍是潇洒，背脊一点也不弯，穿浅灰开司米背心配藏青西裤，真像电影里走下来的旧派绅士。
　　她那么看着他，可怜兮兮的一个眼神看着他。
　　可他，眼睛黏在不知道哪条新闻上面，一点也没有意思看看她。
　　美玲泄气。
　　她明白，她早不是青春少女，她无法用娇嫩的肌肤去勾引爱人为她落下晶莹的眼泪，她也没有璀璨的亮眸让人看一眼就烫下烙痕，她更没有大把时间可娇嗔，可发嗲，可犹犹豫豫，可伤春悲秋，可用一个勾魂的姿势，把他的肚肠一辈子吊在心口那里，让他那么痒，痒得恨不得扯断了才好。
　　这些美玲都没有，她天生不是女主角，但她身边偏偏是一个天生男主角的人。
　　所以她有的只是贤妻良母的标签。
　　大家都是聪明人，各取所取，过日子像下棋。
　　现在她住在靠海的大别墅里，有一个人人称羡的丈夫，有一筐妒忌死人的珠宝，再想伸手多要一点••••••那，有些不知好歹了不是？
　　可是。
　　你知道，总有一个可是。
　　就像故事总会有个转折，算术题总会有个假设，人生中也总有那么一条两条岔路横在面前过。生命就是一座城，开始总觉得是走着最喜爱的路，结果某天凄惨地发觉，好的路在最初就被自己走尽了，而不知何时，竟停在了完全陌生的街上，看着并不醉心的风景，身边是无法让人满足容颜。
　　——不想那么走下去。
　　美玲望着阿斯兰淡定翻过一页新闻纸。
　　——也五十年了。
　　突然，她满腔悲愤，不知哪里升起来一股勇气，噌噌走过去，一把拉掉他报纸，她终于看到他整个的脸了——不是藏在报纸后面的，不是床半边一个侧影，也不是伏案工作的后脑勺——那不知是多久没有正正当当看到他的脸，而这等了那么久换来的一瞥，他对她竟只有错愕而已。
　　美玲眼睛里有热气，心也一颤一抖。
　　她多想同他说，你也老了，你该醒醒了！看看是谁陪了你五十年！
　　但她只是让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让她的声音逐步崩溃，她的身体如秋风里的一片枯叶簌簌发着抖，她多希望那个男人此时能利落而霸道吼她一顿无理取闹，哪怕是递来一面纸巾也好。可她凄凄惨惨望了他那么久，男人仍是坐在摇椅上，摆着一张他才是受害者的脸。
　　最后美玲跪在阿斯兰面前，嚎啕出裂帛一般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