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mingjing

1、第 1 章

　　李文升煎了几个鸡蛋，把之前楼下买的几样熟食分进几个盘子里，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几听啤酒，置上两张椅子。这么一安排，比平常丰盛许多的菜式就配置的差不多了。
　　其实李文升一独身爷们平日里过日子都是很粗线的，能糊弄的时候绝不多做一件事情。泡面外卖那才是主食，不因为其他，就是单单觉得自己一个人，没必要多做那些摘菜叶洗盘子之类的事情。

　　而今天，却是必须要有些不同的。

　　柏翘难得明日有假，因为同寝室的钟立文被老妈威吓回去了，他一个人呆在学校无所事事难免觉得无聊，傍晚时分就打电话给李文升说回来呆一天。
　　柏翘……
　　一想到那少年，脑子里即刻出现一张青涩的脸庞来，薄唇紧紧得抿着，显露出被时光刻到骨子里的倔强，李文升的心不由暖了几分，连干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很好的学生，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有些固执，性格有些自闭，但是却很勤勉，有着一副很好的心肠以及与李文升如出一辙的正义感。
　　就是不太爱与人交流，太容易受伤了些。
　　李文升想到这里，叹息着摇了摇头，将洗好的青菜放进了篮子里。

　　门铃响了，李文升心里一动，来不及擦手，随便甩了两下手上的水，跑过去开门。
　　“柏……”
　　刚说一个字，嘴里的话便被掐断了，外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并不是自己早就在想念的那人。李文升心底有些失望，嘴里喊着“钟叔”，把人让了进去，一边还不甘的朝楼道那边伸着脖子张望了一番。
　　钟叔进了门，先是对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唏嘘了一番。

　　“李SIR又在家享受生活了啊。”
　　李文升爽快的笑了两声，伸手开了罐啤酒递了过去。钟叔大方的接过，但是没喝，只是一个胳膊搭上了李文升的肩膀，将他往沙发那边带。李文升便明白了：钟叔有话要对自己说。
　　不是吧？又来说那档子事儿？
　　李文升心里有些不乐意，但是平常邻居，也不好去拂谁的面子，只得顺着钟叔的意思，坐到了沙发上。

　　“我今天来，还是为上次和你说的那事情。”
　　果然……
　　“李SIR，不是我老想往你生活里插一脚，而是我真的觉得：家里没个女人不行的。别的不说，就说你天天累得一身汗，回来有人为你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和热饭吧。上次安排你们见过面，阿婷那边就一直反应说很满意，就看你点不点头啦。”
　　“钟叔，”李文升耐着性子解释：“我真没做好准备。”
　　钟叔大腿一拍：“你们俩全都不是第一次结婚，要什么准备啊？随便请同事邻居坐下，围两桌子吃个饭不就成了吗？”
　　李文升烦躁的抓了两把头发，他是个直肠子的人，此时憋在嘴里的一句“多管闲事”几乎快要蹦出来了，但是每到最后关头，因为碍于面子只能又吞到肚子里去。

　　“钟叔，我还是没想过这事情，更何况，我现在还有柏翘，这事缓一缓，行不行？”
　　钟叔瞥着一脸涨红的李文升挺长时间，才悟到对方一直不松口的原因，不由得嗤之以鼻，伸手拍了拍李文升的肩膀：
　　“我说李SIR，你傻啊，柏翘那孩子和你非亲非故的，你为了他难不成要荒废掉下半辈子？他以后谈了女朋友不也要搬出去，到时候剩下你一孤家寡人，他还保不准来看你呢。倒不如……”

　　“钟叔！”
　　李文升的脸顿时臭了起来，打断了钟叔的话，语气也硬了：
　　“柏翘怎么会是那种人！”

　　钟叔摇着头，叹了口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韦柏翘，平时就和闷葫芦似得，和你三天两头的闹不愉快。你对他那么好，他哪次给你笑脸看过的。人说：隔层肚皮就隔层山，更何况你们本来就没关系，凭什么就要被他赖上了。”

　　李文升顿时恼了，还来不及答上话，便只听到后面“哐当”一声。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韦柏翘正站在面前，背着书包，本来抱在手里的几本复习书撒了一地。
　　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得望着沙发上的两人，里面满满的都是震惊，似乎还有着被掩饰住的委屈。
　　糟糕，刚刚似乎是忘了关门，那之前的那些话，岂不是……
　　李文升一想到这里，心都凉了。

　　“柏翘……”

　　这一声喊，似乎才把韦柏翘的神智给喊回来，他迅速的找回了意识，然后沉下了眉头，有些厌弃的望了眼李文升，一语不发的转身就走。
　　他走的很快，很坚决，但李文升知道那孩子是真伤心了，他甚至连地上的书都忘了捡起来。

　　“柏翘，”李文升急了，也顾不得屋里坐着的人了，站起身就追了出去，一直到大门外才赶上一个劲闷头走路的韦柏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站住，你往哪去呢？”
　　“不用你管，反正不赖着你就行。”
　　韦柏翘甩开李文升的胳膊，满脸都是赌气，随随便便的讥讽了一句，就闷着头往前走。

　　李文升见韦柏翘讨厌自己的碰触，又担心自己手劲大伤了他，便没敢再去拉他，只能加紧步伐跟上，一边焦急得说着：
　　“是谁说你赖着我了，又不是我说的。”
　　韦柏翘听到这话，却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韦柏翘你弄清点情况好不好？”李文升火了，他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好有耐心的人，军人出身的他更多的是一种令行禁止的气势，一下子站定，声音也严厉了起来：“闹什么情绪呢？”
　　前方急促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了，韦柏翘站在那里，后背倔强的挺得笔直。

　　秩序、命令、规定，或许这些东西对于别人没用，但是对于韦柏翘而言，这些已经慢慢成为一种必须遵守的东西。
　　至少在警校的这段时间里，原本生性孤僻自傲的他，已经学会了这种无理由的服从。
　　纵然委屈，纵然愤懑，但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从不是个怕吃苦的人，很勤奋，言语不多，社交不广，因为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思考上。他经常沉默的去对待一些事情，是因为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他为自己的生活划定了一个范围，力求将这个小小的世界塑造的完美。

　　李文升缓和下来表情，其实他并不想让柏翘觉得有压力，刚才的那番举动，也许是自己过于心急了。
　　虽然成效不错，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底气远远没有以往那么足。
　　“回家去吧，”李文升的语气虽然仍旧生硬，但是已经明显不再那么严厉，也许是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学不会温情款款：“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慢慢谈。”
　　但是韦柏翘看上去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他现在的脑子有点昏沉，原本理性的思维此时起不到丁点的效果。
　　“明天我会搬出来，”他头也不回，礼貌中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强烈的委屈让他听不下去任何解释：“这段时间给你造成的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有礼貌是一种好习惯，也是一种很好的掩饰方式，特别是在为了表达拒绝的时候，让别人无话可说，憋屈到死。
　　李文升现在估计就是这感觉。
　　“你……”
　　“另外，你要娶谁，和谁过一辈子，和我无关。如果是你自己愿意，我不会说半个字，不愿意的话，就别把我韦柏翘抬出来当挡箭牌。”

　　这个臭小子，究竟在胡思乱想一些什么东西？
　　李文升顿时愣住了，他都忘了韦柏翘一特性就是特别爱钻牛角尖，长期生活在自己世界的一个人，对于不能接受的处境，有时偏偏却要去寻找个原因出来。有时别人都根本没往那问题上想，他却已经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情感上特别敏感的人，脑子比别人要活络，但是经常会想到不该想的地方。
　　李文升不是这种人，所以那一瞬间，他有点跟不上韦柏翘的思维。

　　但是他的这种呆愣在韦柏翘眼中自然被读成了默认。

　　一股钝痛感涌了上来，韦柏翘瞬间被一种名叫酸楚的心绪击中了心脏。但他还是尽力抿直了嘴角，让自己的脸孔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他昂首阔步的走了。
　　韦柏翘从不给人看自己笑话的机会，但此时他的心真的像被挖空了一块似得。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特别讨厌！

　　这并不是第一次，以前面对这种类似感觉，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他的世界很小，却有着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为数不多，所以才令他更为珍惜。
　　他痛恨当这些美好离他而去的时候，他自己的那种无力感。他想塑造的完美的那个角落，现实却总是让它出现残缺。
　　对于他这种匮乏感情经历的人来说，李文升是很特殊的。
　　给过自己指导，给过自己教训，推动着自己去打量着周围的事物。
　　可以说，韦柏翘慢慢的成熟主要是因为李文升。
　　很多年不曾有过的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在逐步的了解对方的为人，严肃外表之后的体贴，以及对于自己的那些关怀以后，开始慢慢的膨胀发酵，最后演变成了一种幻想。
　　很平淡，却很强大，一直渗透到心灵的最底层。
　　韦柏翘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控制住了。

　　但是在自己都摆不脱这种依赖和爱戴的时候，突然有人对自己说：你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最终那个在心里构建出来的梦想，还没成型就碎了一地。
　　韦柏翘大多数情况下，理性而坚强，却在面对这一片废墟时，遗失了冷静。
　　他倔强，也许只是为了掩饰一下自己的手足无措。
　　又或许，他刻意的去刺激李文升，只是为了想去证明什么。
　　没有李文升，韦柏翘照样还能做韦柏翘。
　　可是结果，显然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