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迹》念影儿

1、元夕

　　街灯如昼,几欲掩去了圆月光华，一幕幕烟花倾泻成雨，落在这座小城的元夕之夜。

　　有诗云：
　　雳雳惊雷咽天声，
　　烟迸花飞作流萤。
　　曲罢谁人再锣舞？
　　不辞灯市共天明。

　　这是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单名一个“青”字。说来也怪，古往今来，每个城都会有自己的故事，可这座小城却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哪怕是传说，甚至无法在县志里找到“青城”的名字，更没有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直到百年前两个樵夫在后山偶然发现了一座石碑，注意到上面无法辩解的文字，后世才有了一点点的附会——人们总愿意把它的内容和这座小城的渊源联系起来。虽说也来过不少学者参解，却终不得考。

　　晚风吹散烟花，夹杂着小城里孩子们欢快兴奋的喧嚣，一次次升腾轮回于夜空中。说起来，元宵节恐怕是这里最热闹的节日了，男女老少都不会错过今晚的长巷盛会。于是，一年到头平静的小城便像在沉睡中苏醒一般，把热情都肆意地宣泄在一巷的烟火龙舞里。就连平日多有孩童嬉戏的月桂湖畔今晚也显得格外冷落。

　　只是在冷落的清辉里，仍有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蹲坐在水边放河灯。那是一个三十多岁两鬓添白的清瘦男子和他十三岁的儿子。夜色里，泛着黄色微光的莲花灯一个个摇摇晃晃的向着远处飘散开去。

　　夜色燃冰，琼飞花散．．．．．．久远的昏黄静静地飘落在烟花那头。

　　“爹，你说娘真能看到么？”少年转过头来问着男子。男子只是默默地笑笑，未着一语。
　　明暗浮动的水光混着淡淡雾气，模糊了男子的深瞳。

　　“不早了止儿，回去吧。”男子转身，让目光抽离水波。
　　“哦。”．．．．．．“诶？爹，你看那是什么？”少年突然惊奇的喊。
　　朦胧的水雾中，只见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的飘来，直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约莫七岁大的女孩儿，蜷缩着，带着微笑静静地睡在一片莲叶上。月光似乎霎时定格在她那长长的睫，无瑕的脸上。
　　少年朝着女孩儿来的方向望了望，似是在找她的家人，却并未发现其他的身影，便把她从莲叶小心地拉到岸上，轻轻地摇了摇，“呃，小妹妹，醒醒。”……“醒醒。”那女孩依然恬静的微笑着，没睁开眼。
　　男子伸出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先是一惊，转瞬便平静道：“这丫头太虚弱了，先带她回家吧。”
　　“嗯。”少年看了看女孩身上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抬手把她抱起来。

　　穿过几条小巷，又绕着崎岖的小路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一个简单的竹屋。
　　男子走进去，点了一支蜡烛。灯影的晃动下，少年有些气喘地把女孩儿安放在竹榻上，拿出一条陈旧却厚实的棉被盖在她身上。
　　“爹，太晚了，您把药吃了就睡吧。”
　　“嗯。”男子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取灯，默默地走进漆黑的里屋。

　　少年侧坐在榻上，望着女孩儿被烛光映暖的容颜，脸上也不觉的多了一抹怜爱的微笑。
　　“你从哪里来的呢？家人呢？怎么会睡在莲叶上的？还有……大冬天的，怎么会有新鲜的莲呢？你居然浮在上面……”少年似是自言自语陷入了沉思，并未察觉已睁开睡眼的女孩儿，正骨碌骨碌转着眼，打量着自己。

　　“哥哥？”女孩儿怯生生的道。
　　“啊！”少年回过神来，面露惊喜，“你醒了。”
　　女孩儿看着少年英朗干净又带着笑意的面容，不觉痴了。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儿摇摇头。
　　“家人呢？”
　　还是摇摇头。
　　“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少年的眼神满是悲悯。
　　“嗯……”女孩儿似乎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是多么孤苦无依，顿时，晶莹的一点两点泪光润湿了脸颊。
　　少年抚去女孩儿的泪水，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呀？过些日志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到时候哥哥送你回家。”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道：“给你起个名字吧，总丫头丫头地叫不好听。”
　　女孩儿噙住了泪水，水汪汪的注视着少年。
　　只听那少年沉思片刻道：“叫你爰兮好不好？一则暗合今日‘元夕’之音，二则寻问身上有太多谜的你源自‘哪里’。”
　　也不知道女孩有没有听懂，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复又胆怯地指了指少年。
　　那少年心有会意，一字一顿地道：“凌止。”
　　爰兮低低地默念了一边。
　　“你身子弱，还是多休息会儿吧。”说着，站起来朝她稍显成熟地笑了笑。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爰兮拽住了自己的衣角，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望着自己。
　　“好——不走。”凌止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椅，“我就坐那儿看着你。睡吧。”
　　晃动的烛花“啪”的一响，爰兮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看到止哥哥整齐的衣衫被自己抓皱了，不由露出了一点点愧疚。

　　伴着渐渐减弱的鞭炮声，爰兮甜甜入睡在凌止温柔暖人的目光里。
　　只是不知，那等待着她的漫长黑暗里，又有谁能陪她安然入梦。
　　现在，能看到的只是竹窗外，墨色里有变幻的烟花，轻轻浅浅．．．．．．

作者有话说

　　注：爰（yuan二声）译为“何处，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