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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赵二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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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陶鹰家有仙女,外有兄弟,人生好象一颗浓香大白兔奶糖。
睡觉可以到自然醒。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排练场上,三个人总是很投契。本色生意很好,郭总爽快地付了三人份的薪。本色的歌手都爱散场了吃宵夜打台球玩电动,不到三五点不收工。就算玩到天亮才回家,也总有一盏小灯亮着,等着他回来。
王菊花和别的小女孩不一样。
她不爱说话。
她做家事时专业得象上过家政学校,叠的衣服是标准长方体,房间整理得象标准间。
除了做家务,她可以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她也不爱穿漂亮衣裳,在家里翻到一包陶鹰前女友们落下不想带走的旧衣服,找最素的一件穿上。
家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开着,不管是新闻还是广告,她都看着,一动不动,她生长成沙发上的植物。
她不看书,不上网,不结交朋友,只是围着陶鹰打转。陶鹰累了,她给他捶腿,陶鹰喝酒吐到翻江倒海,她给他熬醒酒汤给他洗一塌糊涂的脏衣服。
陶鹰说过要给她买个手机,她不要,她说,并没有人会给她打电话。
陶鹰也说过给她觅个工作,可是她未满十六岁,算是童工。况且,她又能干什么呢?她一无所有,一无所长。最多做一个象勾魂面家的小妹儿,饭店里默默无闻的小工,电子厂流水线上机器人一样的工人。
这样的小女孩在这样的城市应该是随处可见吧。漫天漫地从乡下来城市打工的年青人。可是只有这一个,让他给撞见。
有一天陶鹰带王菊花去琴行看乐队排练,去的时候有点晚,小弟和化石都已经到了,和琴行老板郭三一起饮着茶等他。一见他的小跟班,化石就笑了:“
“好久没看见小朋友啦,听说是田螺姑娘变的哈?”化石跳到她跟前说:“给哥哥看看,还会变什么戏法?”
小女孩一言不发,慢慢缩到陶鹰的后面去。陶鹰那魁梧的身影一下子就把她覆盖隐藏完毕。
陶鹰连忙说:“你别搞她,她见的人少,好容易出来一趟,你别吓着她。”
又对王菊花说:“花花,化石给你开玩笑呢,你别理他,他们这些人都是没个正形儿的,你当他不存在好了。”
化石说:“这是什么话?好歹是哥几个一起从歹徒手里救下来的闺女,凭什么就你小子捡个大便宜,别理我,就理你?花花,我跟你说啊,要是你们家陶鹰敢欺负你,跟哥说,哥替你好好教训他。”
小弟在旁边也笑了,仔细地瞅了瞅小女孩,点点头说:“看来陶鹰还是挺靠谱的,这有日子没见,把花花养成挺水灵的一小丫头了嘛......刚见时还以为是从索马里来的呢。”
郭三早听三人说过前段时间的英雄事迹,此刻看到小女孩,只任着众人调笑,却低眉顺目,颇有点小老鼠畏畏缩缩的样子,便心生怜惜,想着她到底是乡下小地方来的,在这纸醉金迷的大城市,又被街头流氓吓了这一场,胆子只怕只有针尖尖大了。
郭三问到:“找工作做了没?若是没有,街对面的广发饭馆倒是贴了张招小工的告示出来,管吃住的,月薪四百,老板小弟也认识,算是老乡,不如去试试?”
王菊花还没有说话,陶鹰已经抢先替她回绝了:“她没满十六,还是童工呢,这不是给老乡惹麻烦吗?等她长大点再说吧。”
小弟点点头说:“也好,其实广发饭馆老板不止是我的老乡,——我当年刚进城的时候,也在那做过小工的,一个月才三百呢,比现在报价还低。”
陶鹰惊奇地问,“那你咋混到歌手这一行里来了呢?”
郭三说:“那说来话可就长了。”
陶鹰说:“那您就长话短说呗。”
郭三说:“三个字就是遇上了我。”
化石说:“这应该是四个字了吧。三哥你算术太差了点吧。”
郭三说:“那时他下了工就跑到我这边来想学琴,我想先听听他的基础,可这一听吧,我还真觉得我已经没啥可教给他的。那时他夜里喜欢就坐在店门口弹琴,广发的小工全聚在门口听,坐第一排,附近的人都爱来听。后来我就介绍他到处酒吧去试,就这么他就走出去了呗。”
小弟说:“三哥真的帮过我很多,我那时连一把琴都没有,还是三哥借我一把旧的弹着。最开始酒吧老板老是拖欠我工钱,还是三哥借我钱应急。”
郭三说:“不止我,还有张良,当时我们三人去跑场,小弟没住的地方就去和他挤一屋。就一间小屋我记得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带了个朋友,晚上太晚了就挤一屋睡,四个大男人挤一张床,铺盖盖到头就盖不到脚,光光的脚都露在外头......”
小弟悠悠地笑到:“可是我觉得那时的日子真的一点也不苦,天天就是傻瓜一样的乐呵呵的,一天都憋着股劲儿想着创作,见着谁都不服气,都要比一比谁写的歌好听一点。张良那时最爱摇滚,写出来的玩意儿不是象黑豹就是象唐朝,屋里头音乐放到最大声,楼下的老太老三更半夜来敲他的门,想起来也太骚扰别人了—可那时真的谁也不觉得的......”
郭三说:“张良啊......张良去年回老家去了,据说他家里找了些关系在水利局下面的啥单位给他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差事,他走的时候一帮哥们连一个也没通知......”
一时大家都没说话,多少年青人满怀着理想来到这个城市,都自己可以打一个自己的天下,而最后又连自己都输掉了只能黯然离去呢?
那空空付予的青春,多少张良走也,多少小弟留了下来?就算是留下来了又怎样,在黑夜的酒吧里,依然是浪费着自己的青春。
明天又会怎样,会怎样又有谁会知道呢?
化石说:“英雄不问出身,待有一天我出人头地,我也一定会告诉全世界,我是从本色唱出来滴。”
小弟笑着说:“等你出人头地那一天再说吧。”
一时间再也无人说话。
突然有人问:“这个城里面,弹吉他的人,你们都认识吗?”
抬头一看,是王菊花。
小弟说:“大部分吧,特别是混酒吧的乐手,没见过也听说过了。”
王菊花说:“那你们听说过一个叫赵二狗的人吗?”
六、等待戈多
一时间四个人面面相觑,世上真有人叫这么土得掉渣的名字吗?不过,既然有一个女人叫王菊花,这世上也应该有一个男人叫赵二狗吧。农村人兴起贱命,据说是好养活。什么大福啊,二胖啊,丑蛋啊,黑牛啊......
化石说:“这个名倒没听说过,是小名吧,有大名儿没?”
陶鹰却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小弟啊,我听你叫小弟也好多年了,你倒底大名儿叫啥呢?”
小弟说:“在这圈里大家都叫我小弟,真名儿倒好久没人叫了。”
化石睁大他那小小眯缝眼:“难道你就是隐藏在小弟的面具下的神秘的赵二狗?”
小弟啼笑皆非,敲了化石一个爆栗说:“去你的,你明知我叫什么名字的,”
顿了一下,朝陶鹰伸过手去:“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韩桥生。”
陶鹰不理他伸过来的手,反复念叨着:“韩桥生,您最近不解说球赛啦?还是,你整容啦,这皮拉得,这光子嫩肤做得真是逼真啊......”
陶鹰笑到嘴角抽筋,“小弟,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只跟别人说你叫小弟了,你爹妈太有才了,我估计你打小没少为这名跟人打过架。”
小弟只好又敲了陶鹰一记更狠的:“去你的,我还有个哥哥叫韩桥龙。这名挺正常啊,我爸姓韩,我妈姓桥,我是他俩生的,就叫韩桥生。”
化石说:“是啊是啊,他们生你哥时指望高一点,还望子成龙,到你这就只有一个‘生儿育女’的‘生’字了,你要还有个弟弟,韩桥九,一是为情长长久久,一个是你们三要再等到个弟弟韩桥子,连起来就叫‘龙生九子’......”
两人乐得只差在地下打滚,小弟敲了这个打那个,那两个又不服气冲过去教训他,一时间一场混战。
郭三摇了摇头,问王菊花:“小妹妹,这赵二狗是你什么人啊,你怎么知道他在这个城里的?”
王菊花说:“我不知道他在不在这个城里,我只知道他跑南方打工了,他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我想很多人都会到这个城里来的,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
化石一手抓住陶鹰抻过来的鹰爪,一手拦下小弟的猴子偷桃,说:“严肃点,我们这寻人呢!”
陶鹰说,“严肃什么,又不是打劫—”
小弟说:“赵二狗这名我是真没听过,不过他要是象我一样用其他的名字行走江湖也极有可能啊—”
话音未落,化石接上:“那是,你也不想想,谁敢在台上自爆:“下一首歌,由赵二狗为您献上:“爱你在心口难开—”
陶鹰又插话了:“就是,不过今天晚上,你应该试试这个:“下一首,由韩桥生为您献上:“郎心似铁—”
郭三摇摇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没心没肺的三个人,接着问王菊花:“那你有他照片没?”
王菊花摇摇头:“乡下人难得照一回相,他有张这么大—”双手比划个一寸大小“的相片在他妈那里,但他妈不肯给我”
化石问:“那他长啥样子,有啥特征?”
王菊花说:“他长得黑,个子不高,不胖不瘦,——他喜欢晚上躲在没人的地方弹吉他。”
小弟灵光一闪,问她:“你那天,就是遇到我们的那天,你是在那个黑黑的巷子里找他吗?”
王菊花点点头,说:“我在街上到处走,找他,找不到,我想,他可能晚上躲在没人的地方弹吉他。”
陶鹰说:“花花,他都不一定在这个城市里,他也不一定还叫赵二狗,他更加不一定会在等在城里你走过的某一个偏僻的角落弹吉他,——你放弃吧。”
化石问陶鹰:“你怎么随随便便便叫人放弃一个人的梦想?她不过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化石转过头,问王菊花:“那你呢?花花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找到赵二狗?难道他对你—那个始乱终弃?”
王菊花说:“他住我隔壁,他晚上爱坐在前院的树下弹吉他。他离家两年了,没有一点消息。我出来的时候只是想找他,我没有什么朋友,我想他是我的朋友。”
小弟说:“但是人海茫茫,你要怎么找?你们分开这么久,你再见到他能认出他吗?他再见到你又能认出你吗?你要出现在每一个有吉他声出现的地方?这几率吧,就好比我们中某一人中了五百万一样的小啊......”
化石说:“我呸,你中五百万的几率是小,你这乌鸦嘴别乱说好不好,我这周才买了几注多有灵气的票!”
“难道我们不是你的朋友?以后你会有更多的朋友的。以前你在乡下见的人少,现在城里人多,你一定会找到更多的朋友。”陶鹰有点激动,似乎特别想马上说服王菊花的样子。
“人生是周而复始的艰辛而又虚无的浪游”郭三说,“有一个可以等待的戈多总是好的。”
陶鹰说:“郭三哥,你确定你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呢?”
郭三笑笑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郭三摸摸陶鹰那刺猬一样的头发,端起了自己的茶。
陶鹰呆呆地问:“小弟,化石,你听懂了吗?”
小弟和化石心有灵犀地笑笑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