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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欢情薄 ...

  •   深夜,因为近期即将外出,需要交接事务,傅恒直忙到此刻才回到家中,无论精神上,还是□□上,都疲累不堪了。
      打发了小七去睡觉,傅恒难得在深夜一人独自走在后院中,凉风习习吹拂在身上,令精神稍稍振作起来,此时万籁俱寂,广阔的空间里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这些日子,傅恒每天都是深夜才回来的,不欲打扰到别人,他一直是住在书斋中的,今晚本也打算往书斋去的,走过风渊楼时,却见二楼他们的房内此时竟还亮着灯火,前些天这时是早就熄了的。停下脚步,想了想,仍往书斋去。
      几个在书斋侍候的丫环侍候傅恒换下朝服,洗漱完毕,都退下休息了,傅恒也准备上床了,传来了敲门声,这时候还有谁来?傅恒奇怪,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清流。
      “六爷,您回来了,小姐在房里等您,请您过去一趟。”
      “哦,锦鳞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是,小姐一直在等六爷。”
      傅恒思索一下,“好吧。”
      清流带着傅恒回到风渊楼,推开门,锦鳞正焦急地坐在椅上,傅恒走进去,清流退了出来,拉上门,给两人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
      傅恒看了看锦鳞,她的神色有些憔悴,精神也不好,更显消瘦了,淡淡道:“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锦鳞摇摇头,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问:“六哥,你,有没有什么事要问我?”
      沉寂笼罩了整个房间,好久、好久。
      “没有。”傅恒终于打破沉默。
      锦鳞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期待的目光顿时黯淡了,眼中一瞬间充满了泪水,傅恒知道她在问什么,也只有她知道这句“没有”有着怎样的意义。“没有吗?”
      傅恒闭了闭眼睛,刚才的一瞬间,自己几乎忍不住如往常般想承接住她眼中的泪水,仍旧回答“没有。”
      锦鳞颓然倒在身后的椅子了,“六哥,你、你当真什么话也不愿再和我说了吗?”
      “你想我和你说什么?”
      “六哥。”
      又是半刻的沉默,“算了,”傅恒转身欲离去,“你累了,休息吧。”
      “等一下,” 锦鳞站起,喊道:“你又要去山东吗?我刚碰到小七,他在整理你的东西。”
      “是的,过几天就动身,这几天一直太忙了,忘了跟你说,你现在知道了也好。”
      “为什么?” 锦鳞低低自语似地说。
      “只是山东有寇扰攘,皇上派我去平乱而已,哪有什么为什么?何况山东那些兵员当初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此次前去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做到这样?” 锦鳞爆发似地叫喊着,门外的清流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可与此相反,傅恒的声音仍平滑如水,全无一丝波动,“你要我说什么?问什么?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锦鳞的声音依然尖锐,“你以为这样可以表示你的大方,你的气度吗?我说不是,你只是个懦夫,你连责问我,骂我的勇气都没有吗?”
      “有这个必要吗?你我心知肚明。”
      “有。”
      傅恒深深地看着她,“好,我问你,从我们成亲以来,我可有在任何地方薄待你。”
      “没有,你待我一如以往,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么,你带给我的又是什么?”
      “我、我……” 锦鳞嗫嗫地说不出话来,她带给他的有什么呢?
      “我自问已经倾尽我所能付出的一切来爱护你,保护你,可是我的力量并不足以与那个人相抗衡,他有与生俱来的权力,是任何人花费一生也不可企及的,他想要一件东西,想要一个人,谁又可以抗拒呢?谁也不能。”
      “你怎知我没有抗拒过?”
      “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此事,这难道就是你抗拒的结果吗?”傅恒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她若当真不情愿,自己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偶然听到别人的议论才得知的。
      这话正触及了锦鳞的死穴,当初的隐瞒,到了今天却是有理说不清,“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我马上就要离京,去山东了。”
      “你就是你解决此事的法子吗?”
      “解决,”傅恒自嘲,“天下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需要解决的,锦鳞,我会忘了此事,今后,我也仍然是你的丈夫,而且永远都会是,你不用担心这事。”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锦鳞叫,继而恍悟似地说:“你的意思是,从今而后,在外边,在名义上,在别人眼中,我们仍然是恩爱夫妻,但也只是如此了,是不是?”
      “京城的贵族夫妻大多都是这样的,你不是现在才知道的。”
      锦鳞瞪大眼睛看着依然平静的傅恒,不可置信,那些无情的话语在他的嘴里如此顺畅地流泄而出,这还是她的六哥吗?这不是她的六哥吗?
      “我还是你青梅竹马的锦鳞吗?我还是你从小就呵护着成长的好妹子吗?我还是你……”
      “够了,别说了,”傅恒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波动,那完美无缺的面具悄悄崩溃了一角,“别再说了。”
      锦鳞走近他,像小时候的习惯一样,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道:“六哥,其实我……”
      “行了,我什么也不想听。”傅恒打断她,他是那个天底下最骄傲的傅恒,他是那个不能接受失败的傅恒,他宁可逃避,也不愿面对自己错付痴心的结果。
      锦鳞绝望地看着,那一次的隐瞒难道就无法得到他的理解,难道就注定两人一生的痛苦,一次的错误就注定无法挽回他的心了吗?是啊!自己早该知道,该发狠的时候他能有多狠,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你说过你相信我的。” 锦鳞已陷入了深渊,眼前只有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是啊!我也以为我会相信你的,相信你一辈子,可是我错了,时移来易,物在变,人也在变,这天下天天都在变,一辈子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只有傻子才相信。”傅恒多年来在朝为官历练出来的宰相城府此刻发挥了作用,只这说话的短短时间里,表面又是平静如初,只是心中在暗暗苦笑:什么时候,在家中也需要这样了呢?
      “哈,哈哈。” 锦鳞大笑起来,继而是狂笑,笑着笑着,笑得眼泪又下来了,渐渐地,再也抑止不住地转成了呜咽。
      傅恒硬起心肠,不看她,不理她,反而往外走去。
      “站住,傅恒。” 锦鳞喝道。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至今,锦鳞第一次这样直呼傅恒的名字,这是唯一的一次。
      傅恒听话地停下,转身看着她。
      锦鳞颤声着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愿再听我说一句话吗?”
      傅恒沉默良久,叹道:“这又何必呢?”
      锦鳞的心提得高高的,“咚”的一声,自己清清楚楚地听到它碎裂在地的声音,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油然而起,凄厉道:“好,你好,傅恒。”手不自觉得摸到了桌边的茶碗,怒火勃发之下,拿起茶碗,鬼使神差似的,狠狠地往傅恒砸去,傅恒看着飞来的茶碗,不闪不避,从容自若,定定地看着茶碗“喀”地一声磕在自己的额角,又清脆地落在地上。
      一缕血丝顺着他的额头淌下,傅恒也不去擦一下,只是略带惊讶地看着锦鳞,锦鳞也被这一幕给惊得呆了,竟无法相信这是自己所为。
      清流在外也听到了碎裂声,忧心里头的情况,不敢再在外停留,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两人忤在房中,门口的傅恒额角上的血已流到脖子上了,还在继续涌出,地上一个破碎的茶碗,看来刚才的声响就是由此而来的,不由大吃一惊,再怎么看,小姐和六爷都是冷静理智的人,怎么竟会闹到这种地步,赶紧先掏出手帕,压在傅恒的伤口上,一边劝道:“小姐,有什么事好好说,怎么能能动手呢?六爷,你觉得怎么样了,头晕不晕,哎呀,这血怎么都止不住,六爷,我去叫大夫来瞧瞧吧。”清流也是满心焦灼,眼看这情况,就知道事情非但没有解决,只怕反而越闹越僵了,正要放开手去叫大夫。
      傅恒一把抓住清流的手,道:“不用了,没事,我叫小七给我包扎一下就行了。”最后凝视了一眼锦鳞,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清流收拾了地面,来到一句话也不说的锦鳞身边,问:“怎么回来,小姐,怎么动起手来。” 锦鳞一向恪守礼节,自幼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浸泡出来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待人更是从来礼数周到,遇亲则亲,当疏即疏,从未与人发生过如此的争执,谁知今日却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失了常态,而且是这样的情况下,不但清流没想到,就是锦鳞自己又何尝想到过。
      锦鳞半晌不动,最后缓缓用惯有的姿势趴到了桌上,道:“你出去,我要静一静。”
      清流看着黯淡无光的锦鳞,长叹一声,无奈地离去了。

      五天之后,傅府
      傅府门外一片嚣攘,家人进进出出整理行装,一箱子一箱子的衣物、日常用品一一运了出来,装上马车,王总管和小七在门外全权指挥。
      傅恒出身权贵,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对生活十分讲究,他个人在物质上品味又极高,非是最好的东西他一向是不用的,即使上次远去山东是去剿匪打战,然而当时生活上种种用具都是从家中带去的。
      小七是深有体会的,两年前一次去湖广,下边的人一时疏忽,忘了带汝窑出品的、傅恒一贯用来喝茶的青玉瓷杯,结果在那十来天里,傅恒一杯茶也不喝,只喝水,从此小七就多了个心眼,外出时傅恒的日常用品都自己清点了才上路。
      小厮捧着一件紫色披风,赶来道:“王总管,找到了,是这件吧?”王总管看了看,道:“没错,行了,快拿过去吧。”小厮应着,转身想跑,不料脚下不注意,绊到了一根不知哪来的绳索,一个踉跄,向前便跌,小七眼明手快,一下抢过衣衫,不至掉下。
      小厮诚皇诚恐,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自己是否跌伤了,一边嗑头,一边道:“王总管,奴才一时错手,奴才,奴才……”“行了行了,让你们做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万一真把这衣衫弄脏、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做事这么毛燥,你别在这儿了,到后面去帮厨房砍柴去。”
      那小厮嗫嗫地不敢再说,爬了起来,摸摸磕得红肿的、开始流血的膝盖,怔怔地想:真是侯门相府,主子的一件衣衫也比奴才的命重要,慢慢往后去了。
      小七道:“爹,他只是不小心,不用这么重的惩罚吧。”王总管小心放好衣衫,答道:“奴才就是要教的,你不能和奴才们客气,这些人不打不骂就做不好事。”
      “好了,爹,我们就要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也没什么了,你随爷出门多次了,我想该留意的你都知道了,只是还有一条你得注意。”
      “是,爹您指教。”
      “我们家世代都是爷府上的包衣,受过多少恩惠,眼下你年纪还轻,已是五品的官职了,你叔叔放到地方,多多少少也是一名县令了,你要记紧,你们这次去是去出征打战,战场上刀枪无眼,我也不要你立什么战功,但只一条,无论什么情况下,爷的性命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你得护着他,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明白吗?”
      “我明白的,爹,还有吗?”
      “就这些,你记住就好。”
      “小七记下了,前头这些准备功夫也做得差不多了,我去和夫人说一声,然后叫爷起程了。”
      “去吧。”
      小七早得了傅恒的命令,临走前去和夫人告别一声,估计傅恒是不打算自己去了,这才让自己去的,到了锦鳞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清流的声音响起:“谁啊?”
      “是小七,夫人在吗?”
      “在”清流打开门,问:“什么事?”
      “爷马上要起程了,命我来跟夫人说一声。”
      “六爷呢?”
      “爷说他就不过来了。”
      清流叹口气,道:“你等等,我去跟小姐说一声。”
      不一会儿,清流回来的,道:“行了,小姐说她知道了,你们一路平安,早日、早日得胜归来。”
      “是,”小七默默退开,又往书房去,傅恒这些日子来,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但在的时候一直是在书房里的,刚要敲门,傅恒已拉开房门,问:“准备好了吗?”
      “是,一切准备就绪,请爷起程。”
      傅恒略一沉吟,又问:“你跟夫人告辞了吗?”
      “是,已经去过了,夫人说希望爷一路平安,早日得胜归来。”
      傅恒沉默一下,稍稍振作精神,“那走吧。”
      两人来到大门外,傅恒京中的亲卫队也全列阵相候了,王总管过来禀报道:“爷,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爷一声令下,就可以起程了。”
      “好了,走吧。”傅恒道。小七接过管马的小厮递过来的傅恒的爱马的马缰,又递给傅恒,傅恒一脚踏上马蹬,正要上马,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前倾,险些摔倒,小七手快,一把扶住,转过身,劈脸给了那侍候马的小厮一耳光,骂道:“该死的奴才,你怎么弄的,差点让爷摔下。”
      小厮跪下连连嗑头,道:“奴才错了,爷饶命。”
      小七一脚踢开他,跪倒在地,弯下腰,道:“爷,踏奴才的背上去吧,这小子没弄好。”
      傅恒淡淡道:“没事,你起来吧。”扶起小七,翻身上马,那马夫年纪虽小,却已是老手了,何况又是傅恒的马,岂会没放好,整副马鞍都好端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傅恒竟会在上马的时候险些跌倒。
      小七心中忧虑:从傅恒十三岁精通骑术之后,小七从未见过他上马时曾有过这样的失误,难道是因为要离开这儿,六爷其实……小七不敢再想下去了,也上了马,紧随在傅恒后面。
      傅恒最后看一眼府邸,命令:“出发。”
      “出发,”小七吆喝,亲卫队轰然应道:“是。”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出发了。
      谁也没有看到,风渊楼阁楼上,迎风洒泪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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