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薤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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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息返魂，可还有一个词叫返魂无术。
青石一直清醒着。他的触觉比普通人敏感十倍，更何况十指连心。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受了无梦眠也不能昏迷，胸腔腹腔内如遭几百枚钢针攒刺，每一次喘息都痛不可当。他不清楚现在距离遇袭已经过去多长时间，只知道自己躺在天权宫，玉书一直守在旁边，配合草谷针灸、用药、包扎、施咒，他的弟子连喂口水的活计都插不上手。青石的神智一阵清醒一阵恍惚。
“不……旧伤……水灵珠……好狠……”这是草谷师姐。
“不会的！……你再……”阿书的嗓子哑了。
青石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不妙的前景。
又过了一阵。
“以毒……镇痛……”师姐的声音也不太一样了。
阿书哑着嗓子大喊一声。
……
疼痛减轻，青石终于睡了一觉。再醒来脑筋清楚了些，感觉身下铺了很多层床褥。无法辩气的青石下意识地转头侧耳，旁边响起玉书暗哑的声音：“师兄。”
“今天是什么日子？”青石虚弱地开口，声音低得难以听清。
“……八月廿五，封印那边有水灵珠顶着，师兄好好养伤。”
“我早已不是你师兄，出去。”青石闷咳一声，“……不对，这里是天权宫，应该我出去。”
他咬牙试图用手肘支起上身，不出意料地被玉书按住：“你别动，我出去！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青石的师父和他自己，一个命丧于他的徒弟，一个命丧于他徒弟的血亲。
玉书狼狈地退出天权宫，下台阶时险些摔倒。
“人类看异族，多少从心底就存了几分偏见。”他记起自己收龙幽为徒时曾那么说。他攥裂手中的竹简，靠在冰冷的门柱上，捂着脸惨笑。
天权宫内，青石听着玉书微乱的脚步声离去，在心底无声叹息。
阿书，还记不记得铁笔师弟的师父墨笑师叔？他说过一句话：环境改变人，善良的魔头，纯洁的花魁，都只在话本小说里。
唐海说姜世离早年本性不坏，因众人偏见才变得偏激。龙幽刚上蜀山也还……但一回夜叉就变得心狠手辣。这就是环境改变人了。我们不是救世的神仙，无力改变他们的境遇，所以只能对他们提高警惕。也许你认为这样不“客观公平”，但谁敢用自己和亲友的安危来赌这些异类的人品？
阿书，为人师表！我总担心你会误导弟子，万一有人因你的言传身教而对妖魔放松警惕，害人害己，那如何是好？年轻时没少为这个跟你争论。可龙幽到底还是被你收做徒弟，带进天权书阵。阿书，阿书！师兄担心的事情，最终都发生了……
一定要用血的教训才能清醒么，阿书？那么这血就由我来流吧。
但愿蜀山这场浩劫，我是应劫的最后一个。
“师父！”哽咽的青年嗓音。
青石知道玉书不会放心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把他支开，他多半会叫青石的弟子进来守着。
来得就是自己要找的宿凛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三，师父。”
我不管封印已经这么多天了。
青石心底默数几个亲传弟子：宿羽入门太晚；宿回家中只余这一脉，将来必定要还俗；宿凛之拜入门下多年，资质心性都还好……如今仓促了些，却还可用。
“凛之。”
“师父？”
“你可愿替为师守住三皇封印……在蜀山待上几百甚至上千年？”
……
九月初四，蜀山遇袭后第十三天，夜叉王龙溟复位第五天。
青石将毕生功力传予座下大弟子卫凛之（原蜀山天璇宫宿凛之），随即伤重不治。
龙幽聚息返魂古法对蜀山造成的震荡，随着青石的溘然长逝，终于散尽最后一道余波。
* * * * * * * *
阿塔是夜叉最年轻的贵族。这个年轻不是指岁数，而是说她从平民晋升为贵族还不到三年。她是龙幽一手提拔的心腹，承受了那位夜叉王太多的恩惠——他用九叶灵芝救回她的魔宠，他修复水脉让她摆脱干旱，他给她信任和重用……
其实依龙溟和魔翳看，龙幽显然是故意提拔个寒门少女放在不大买账的贵族世家眼前，顺便也培植个完全忠于自己的心腹。当年龙溟也玩过这手，只不过他培植的那位是男魔。
对比哥哥培植的那位，弟弟培植的这个女魔，似乎有点感恩过度。
“魔翳！你说陛下是被聚息返魂所伤，可有证据？你说陛下是被蜀山所害，可有证据！”
“阿塔，龙幽陛下遗诏，你刚刚看过。”
“遗诏？——我问你，人证何在？玺印何在？笔迹可以模仿，一张纸两行字，难道我就要信？！”
魔翳拂袖：“无理取闹！”
阿塔横眉：“回答我！”
“够了。”王袍冠冕的龙溟霍然而起，语气平直，“阿塔，你找死。”
不是威胁，是陈述。被点破心思的女魔一时语塞。
“朕知道你心中所想。不过阿塔，王弟一手提拔上来的魔有好几个，你一旦伏诛，那几个必然兔死狐悲。万一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朕怕是不得不杀。怎么样，你非要逼朕出手么？”
不再管阿塔，龙溟大步走出前殿，魔翳紧随其后。
“陛下，阿塔虽然对殿下有情，但殿下大约对阿塔无意。”魔翳边走边说，“听素鸢讲，殿下只是惜才，可惜阿塔想多了。”
“——所以朕杀了她小幽也不会很伤心。”龙溟点出魔翳的潜台词，“舅舅，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我只是不想刚回来就杀小幽的心腹，那就把兄弟阋墙坐实了！我不怕他们说我什么，反正，小幽也算我害死的……”
龙溟停下脚步。
“可我听不得他们私底下传——小幽五年前谋害我篡夺王位，如今我杀了他又把位子夺回来！”
他一拳砸上墙壁。
“他受这一场折磨，难道就落下这么个名声？将来野史里也这么记着？——荒谬！”
逆天行事终有遣。魔翳微闭了眼这样想着，不料脑海里掠过一盘月饼一纸遗书一套长老服，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翌日，有朝臣弹劾阿塔犯上不敬，龙溟手指支着下颔似笑非笑：“有么？……昨天她是有些失仪，不过没什么大错。朕的生辰快到了，暂且揭过。”
魔翳面无表情注视着弹劾的朝臣：昨天阿塔可没当众说，你是怎么知道的，用我问一下么？
新一轮斗法又开始了。
九月十一，龙溟生辰。
基本上没有操办。
龙溟在寝殿前庭院内自斟自饮。酒至半酣，一脚踢翻圆凳，举杯对月高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秋风挟着枯叶飒然穿过，龙溟挥手把酒在地上洒成一道弧线，低头望着，用夜叉语怅叹一声。
龙幽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为他系上披风。龙溟倏然回身，震惊得不能动作。龙幽微低着头，细心地结好披风系带，又把散到龙溟身前的几缕乱发拨到肩后。最后双手环抱向兄长肩膀，却被龙溟攥住手臂，止住动作。
“魔翳，够了。”
龙溟托起龙幽脸庞，年轻的面容毫无表情，完全不匹配那温柔细致的举动。
操控着傀儡术的魔翳从暗影中走出。
“陛下今夜，何妨一醉。”
“醉了再醒，太难受。”
“……”
“我知道，让你担心了。舅舅。”龙溟把披风解下，为龙幽系上，“我会尽快调整心情。不会让小幽白白牺牲。”
魔翳轻轻嗯了一声。
九月十一，也是青石的回魂夜。
玉书坐在黑暗的天璇宫内，面前一个空空的棋盘，一盏熄灭的孤灯。
情天恨海。玉书半生修道无缘于前者，却终于体会到后者。憾恨如海，可是，即便倾尽与海水等量的悔恨与哀思，也再不能换回与师兄片刻的相伴了。
一片天，一轮月。
两个人，两个魔。
一道分隔生死的鸿沟，一腔刻骨铭心的思念。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这坑爹的聚息返魂。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薤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