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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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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日第二日
尚一吉做了一个梦,一个巨大的游泳池中,无数人拥挤的像一个方向游去,他们雪白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分别,更像是一群向着食物奔跑的鱼,真正令尚一吉惶恐的是,自己是唯一逆流的人,带着种决绝的奔赴性,这,让他惶恐。
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床边坐着一个人,披着衬衫。
尚一吉清楚的从他的口中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钟立文昨天一直在找自己的线人,而那个死小子,关了手机。
也许是曾经浸润在那种黑暗中的缘故,他比一般的警察都更加了解线人的难为。昨天他着实着急的很,他无法承受,那个男人在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后,在香港的某个角落散发尸体的臭味。
他知道他们一定死不瞑目。
一如曾经的自己。
当在酒吧后的小巷看见正在吸粉,飘飘欲仙的线人之后,他对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
那时,是2008年7月2日凌晨。
揭开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Peter不耐烦地挥开手下,独自进了仓库。
这个破旧的仓库的确十分不惹人注意,他不知道,那个不知所谓的人,是怎么来的。
问清楚了,就除掉,如果不是暴露了,他不想贸然转移方家安,徒增不必要的变数。
刺鼻的血腥味让他皱眉。
角落中的方家安昏迷在地上,像个破旧的麻袋,身下是汩汩的鲜血。
一个五颜六色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而仓库中的另外一个人,穿着同样脱线的tshirt,大概是外套的主人。
此刻,他抱着自己,在这个阴暗潮湿的仓库中——睡着了。
Peter不可见地抽动了嘴角——还真是随遇而安。
蹲下来审视他。
男人猛然抬头,厚厚的黑框眼镜下,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初看倒是有些无神,细看竟然有种让人沦陷的魅力。
男人猛地抓住了peter的手,吓了peter一大跳。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吧,你别害怕啊,看样子我比你大,我会尽量保护你的,虽然我什么都不会。”
Peter少有的表情——他愣住了。
又是这样的台词。
每次都是这样。
童日进看着面前的男子艰难地坐起,嘴边有嘲弄的笑意。
“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童日进惊讶于他孩子气得笑容中点染的沧桑,没有注意到他接下来说的话:“上帝,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让我在互相取暖的夜之后,第一句听到的话就是对不起,这让我觉得,糟糕透顶。”
钟立文来到顶着黑眼圈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警局。
车上的司机寒暄:“周日出去开工啊,先生。”
钟立文哭笑:“做差佬的,没晨昏的。”
车上的收音机被打开。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信息。
——香港游乐园的摩天轮上有人携带炸药进入,游乐园方面得知情况后,立即停止运营并停止摩天轮,粗略统计摩天轮上共有一百二十左右的人,半数以上是孩子,携带炸药的匪徒要求和警察通话,情绪十分不稳定,当时在游乐场有一名pts的教官,在匪徒要求下,进入摩天轮和匪徒对峙,现在这位叫做李柏翘的警官了一百多人的生命安全没有任何保证,疏散现场人群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警方已经前去支援……
钟立文的第一个反应是,昨天我没有睡觉,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第二个反应是,大概弄错了,这不可能是柏翘,他没有亲戚,也没有孩子,自己的社交圈完全包容了他的,他没理由周日去游乐园啊。
那时和柏翘看电影,厄运到来的时候,主人公总是撕心裂肺的控诉,这不可能。
他曾经嘲笑编剧的狗血。
原来狗血的,是人生。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改去香港游乐园。”
人生就是这个样子,每一个转折,都暗藏机锋。
Peter把视线从傻仔的锅盖头上移开,角落中的方家安口吐血沫,浑身抽搐。
怎样都不肯说,就是方法不对。
他尽量扯出一个笑容:“对啊,我是无缘无故,就被他们抓过来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锅盖头憨憨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略带羞涩的伸出手:“我叫凌笑琪,有……有点宅。”
Peter走形式般匆匆握了他的手一下,又匆匆抽开,勉强抑制住心里的不耐烦:“叫我peter就好,那个人是谁,好像挺惨的。”
凌笑琪像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你会不会急救啊?”
难耐的沉默,燃烧着尴尬。
童日进思索了一下尽量委婉的开口:“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呃,我不介意在金钱方面进我可能的帮助你。”
迎来了面前男孩杀气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有点讨厌。”
“对不起。也许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你们总觉得对人有所亏欠,是因为你们本身就觉得,我是值得同情的,虽然我每次在感情中都是输家,但是不代表我需要的是同情。”
童日进看着面前的男孩流露出受伤的脆弱,情不自禁地蹲下去,看着他。
男孩抬头,眼中满是倔强:“你认不认识方家安。”
童日进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怀疑。
游乐园的门口仿佛是世界末日般的混乱。
记者、维护治安的警察、游乐场的工作人员、一对夫妇对着警察哭诉,零碎的话语中组织起来了这样的信息——夫妻俩原本是配孩子过生日的,但是临时有事,所以让父母帮忙,孩子的外婆外公已经联系上了,孩子还在摩天轮上。
妻子倚着丈夫的身体,哭得脱了气。
钟立文觉得,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机械地展示了一下zhengjian,世界太过混乱。
匪徒通过对讲机,和警察交涉。
此刻,通话通过电波信号,传遍香港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匪徒要求的,既然怎么样都要死,他想死的轰烈,或者说,活得时候,太过卑微。
匪徒和pts教官李柏翘所在的小室,位于摩天轮中间偏上的左方。
匪徒的声音带着种偏执的冷静,只有颤抖的尾音,泄漏着撕心裂肺的疯狂。
——香港游乐园是吧,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
——长大后才知道,这里只是富人的天堂。
刚刚赶到的谈判专家擦擦头顶的汗。
——先生请你先冷静一下。
——我为什么要冷静,我都再想,凭什么就我这么倒霉。
——先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哼,你想听什么,你想知道我想什么,然后向电视里那样,要分析我的心里,然后要我放弃,对不对。做梦,让这些人给我陪葬,我够本了。我为什么要和你废话。
谈判专家的脸色微变。
——先生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们都是来帮助你的。
——放屁,我之前被人当狗看,怎么没有人来帮我。
谈判专家沉吟了一下,口气突然转厉。
——所以你就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引起别人的注意,你还是个懦夫。
钟立文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抢了对讲机。
——你想死就去自己死,别连累别人。
原本就是想激一下匪徒,谈判专家索性放任钟立文的胡闹。
——都tmd给我闭嘴,否则我先捅死这个警察。
钟立文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边传来了一生忍痛的闷哼。
对讲机的那头出现的另一个声音,让钟立文所有的防线瞬间坍塌。
——整个香港倒霉的不止你一个人,但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只有你一个人。
——臭条子,闭嘴。
——你要的,无非就是别人的同情和关注,你这样做,得到的只能是别人的鄙视。
钟立文忍不住开口——柏翘,你没事吧。
谈判专家狠狠地等了钟立文一眼,做出的口型是“笨蛋”。
那面带着冷笑的声音又响起
——你看你这个臭警察都有人关心,你很想活下去吧,经历了这件事情,你肯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大英雄,可惜你不能活着走下去了,碰,就一声,大家一起死。
说完又冷冷的笑了一下
——地下的阿sir不用担心,炸药只够爆掉摩天轮的,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拉着所有香港人一起陪葬,重要的是,有警察,有小孩嘛,全香港一起看着,真不错。
钟立文勉强压抑住怒火,手狠狠地捶向了墙壁。
特警队的警察打出手势——狙击手已经准备,但是没有不伤及李柏翘而射杀匪徒的射击角度。
钟立文又想抢对讲机,谈判专家用眼神狠狠地瞪着他。
情急之下钟立文只好大喊——李柏翘,你给我争气一点啊,你还记得pts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赛跑二百米,我比你领先多少吗?你还说就是一百米没有弯道,有的话,你一定能超过我。拿出那个时候的冲劲啊。
谈判专家翻白眼,这个所谓的重案组高级督察,不会是神经病吧,还说是上级派过来支援的,怎么看都不靠谱。
钟立文话音刚落,就给特警队打着手势倒计时数秒。
六、五、四、三、二、一。
狙击手蓄势待发。
当倒数到一的时候,小室内发生了的变化。
李柏翘猛地抱住匪徒,转过一个角度,枪声响起。
本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所有人都爆发出欣喜的欢呼。
守护在门外的主持人带着甜美的微笑:“歹徒已经被击毙,让我们再一次见证到香港警方的能力。”
钟立文疯的一样冲向对讲机——柏翘,终于结束了,等你回来开庆功宴的时候,我有话对你说。
那面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尽管有些虚弱,此时,那把改良军刀刺进他的小腹,已经有十三分四十一秒。
——阿文你听我说,那人临死前打开了倒计时装置,二十分钟后,炸弹就会爆炸。
所有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通知游乐场方面,放人下来。
——不要启动摩天轮,匪徒同时启动了平衡装置,有丝毫的震动,都会引起爆炸。
钟立文从昨晚开始就滴水未进,他现在只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他突然想起,他再没见过在pts的那个夏天的阳光,虽是热度十足,却从不让人心慌。
一个个孩子在大人的陪伴下,从摩天轮上被接下。
拆弹专家在通过消防车进入。
水银平衡装置,经不起丝毫移动,匪徒的尸体倒在炸弹上,拆弹专家和特警队冒着巨大的危险微微移动了尸体,却发现,炸弹的构造虽然简单,每条线都是回路,而小室过于狭窄,把匪徒的尸体完全移开而不触动装置,完全不可能,试过用二氧化碳冷却,没有什么效果,他们看着李柏翘小腹涌出的鲜血一点一点浸湿衣服,几乎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绝望。
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还剩下四分二十九秒。
摩天轮上的人,除去pts教官李柏翘,全部转移。
拆弹专家和特警队队员,在李柏翘的坚持下,回到了陆地上。
全香港都在看着这个可能是香港笑声最多的地方。
谈判专家的声音艰涩的响起
——李sir,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柏翘的声音倒是有些轻松
——我没什麽亲戚,我有话对阿文讲。
——柏翘,你说吧。
——下辈子在做兄弟吧。
钟立文努力含着泪水
——胡说。
——替我和o记得同事说声对不起,周三说好看球的。
——我知。
——帮我照顾好外公,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他脑子不怎么好使了,有时连我也记不住,你只要不告诉他就好。
——我知。
——还有妈,若葆离开后,她不久就被查出了癌症,现在正是治疗的关键期,你千万不能告诉她。
——我知。
钟立文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下落。
他不知道,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李柏翘是怎样独自一人,对抗薄凉的命运。
李柏翘看着计时器上显示着四十五的数字。
似乎没什么话要说了。
这辈子,似乎就是对这个人话最多,争执过最多,闲话过最多。
但是心里那种酸涩究竟是什么回事,似乎还是有话,没有说出来啊,在心里的冒个角落,蠢蠢欲动的伤口,每一个不眠的夜里,微妙的情绪。
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疼痛,他无法思考。
如果不是全香港人都在听着的话,钟立文会不会讲出那句,我中意你。
还是不会吧,即使柏翘的生命剩下不到一秒,他也不想让他承受更多的负担。
无论他们有着怎样让人震惊的默契,没说出口,究竟不同。
剩下十三秒。
李柏翘惊异于自己的脑海中,都是钟立文的片段,pts时、同居是、卧底时,走马灯一般,有点不舍,还有点不放心这个百厌仔好兄弟啊。
剩下十二秒。
钟立文听到李柏翘轻巧的微笑,然后
——pc66336,我命令你以后都要好好收拾自己房间,不要再让我看到蟑螂。
条件反射般
——yes,sir李sir你烦不烦啊,念那么多遍,我知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然后世界失聪,万籁俱静。
外出执行任务的泉叔咳了咳,眼泪还是没有忍住,随手关掉了收音机。
在家安胎的粗ling在超市买东西,看到爆炸的一幕,手中的婴儿服装掉在地上,试着捡起,却发现眼前弥蒙,有些看不清。
护士关掉花师奶的收音机
——就快要手术了,你要养好身体,多休息啊。
花师奶含笑道谢,然后侧卧着,泪水顺着皱纹留下。
游乐园外的主持人蹲在地上,稳定着情绪,直播被迫中断。
可是钟立文没有哭。
他只是记起了pts的那个夏天。
还有阿花,还有fiona,还有李sir和曲sir。
前一秒的阳光和后一秒的阳光不同,它们来自不同的核聚变。
柏翘总是爱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课,他讲的。
还是有道理吧。
回不去了。
Peter蹲下来看着方家安,语气看似平淡,但无论什么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就带着一种别样的youhuo
——你是说,发现了童展龙在跟踪你,你找了个机会,把他给龙四洗钱的证据,交给了一个叫尚一吉的人。
凌笑琪安慰着方家安——方先生你坚持住啊,一定没有问题的。
童日进给尚一吉不停地递着纸巾。
——那个警官就这样死了,为什么啊?
童日进温柔的看着他。
这个叫尚一吉的男子,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当他伤心的时候,你会恨不得用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换走他的伤心。
童日进尚未发现,他的感情那样危险,临界脱轨。
他之前的人生,仿佛是时间最模范的教科书,从未有任何事情,脱离轨迹,即使是爱情,也仿佛预定好了一般。
他没有感觉到,此刻他的心中完全没有殷向晴的影子。全部是他,每个细节,每个情绪的微小波动。
每一种语言,说到底,都是一种比喻。
人类生性长于类比,真正心底的感觉,却从来无可表达。
所以真正的爱情来临之时,汹涌澎湃,却难以言喻。
童日进自以为是的类比为——关心和同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出息,一点小事就哭得稀里哗啦。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傻来着。
——你看到了,我是gay,我不懂怎么隐瞒,我以为,你中意我,我中意你,我们就在一起了,幸福不要别的附加条件的。
——所以我总是碰壁的那个,头破血流。
——你刚才问我,方家安是我什么人,我骗了你,他不仅是我最好朋友的老公,也是我的爱人。
——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他喝醉了,算是他强迫,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我替思嘉原谅他的酒后乱性。
——后来他找我,我真的很喜欢他,他不讲甜言蜜语的,他看着我,我就沦陷。
——我离开他,远走世界,却总是意外的发现。
——异国他乡,他说他不爱思嘉,我让他离开思嘉,他说他有苦衷,要等,现在太危险。
——每一次我都带着对思嘉的深深歉疚,带着背德的痛苦。他说等,我就等。饮鸩止渴。愚蠢之极。
——然后他将对不起。
童日进紧紧抱住尚一吉,感受着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胸口,氤氲出寂寞的湿度。
怀中人的身体单薄如少年。
他听见他闷声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尚一吉做出了今生最聪明的决定,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
——或者爱情是存在的,我倒霉,它轮不到我。
童日进不知难以控制的怒火从何而来。
他猛地推开他,胡乱用唇寻找着对方的。
直到对方用巴掌将他拉回神智。
童日进发现,他变得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然后他只能低声说,对不起。
有没有三个字,比我爱你,更加似穿心利刃。
大概为——对不起。
钟立文选择继续开工,查案。
一切没有发生。
周三一定要约柏翘出来看球。
如果不这样。
生活如何继续。
重案组所有的人,看着钟立文开始重新抽烟,然后疯了一样查看资料。
当钟立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时,有人站在门口等他。
少年某样,眼角张狂,有些像当年的自己。
——钟sir,打扰你了,你想不想知道,李sir今天为什么去游乐场?
钟立文一下子将少年压在墙上——你不要说了,闭嘴。
Peter冷冷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凌笑琪。
这人傻得吗,方家安怎么看都快要死了,还一直念叨着加油之类的。
烦都烦死了。
手不停地摩挲着枪,一枪毙了,世界安静。
他找不出理由不开枪,却始终没有把手中口袋中拿出。
有人来了,虽没有声音,但是却难逃peter敏感的神经。
刚想逃走,大门被人踹开。
一个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你果然背叛了四哥。
是阿发啊,peter的微笑在暗夜中绽放出月光般皎洁的光辉。
还是有把握的,我会赢的。
一个身影突然挡在自己前面——你……你想干什么
Peter心里大惊——你这个人傻的啊?这里没你的事,找个机会走吧。
——你……peter你放心,我比你大,我会保护你的。
阿发下一秒,重重踩上了凌笑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