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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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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少陵再没有为难过明少卿。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个俘虏,方少陵已经隐隐露出了不甘于做一方霸主的架势,以雷霆的手段收服了江湖中不负的帮派。
明少卿,这个在如今的明家堡身份最尴尬的人,就这样被软禁起来,那次的事情过后,脚不能施力,只能以轮椅代步,出入虽不方便,明少卿倒是不怎么在意。
雪城最冷的冬天已过,春天又渐逝,明少卿很不喜欢雪城的夏日,时而飘着的雪花,没有落下,便已经化成濛濛的细雨。
尚未走完自己的旅程,人生就以面目全非。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梨花似雪,这个软禁囚犯的院子除了送饭的人鲜少人来。仿佛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雪城天气寒冷,所有的植物必须在极短暂的夏天完成延续生命的使命,所以雪城的花,开起来有种洋洋洒洒的放纵。
身后有脚步声。
明少卿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方少陵有些尴尬,其实今天他本来穿着华贵的金丝蟒袍,来决定见一个囚犯,也实在不值得换一件衣服,临走的时候,还是换上自己不喜的长袍,来见他。
或许是不想再这样静谧的场景中,太过违和。
——你很喜欢花草啊。
——说不上喜欢,也没什麽别的事情。
两个人都是一惊,这样云淡风轻的对话,竟然也能出现在他们两个之间。
一时静默。
梨花若雪纷飞。
方少陵跨过门槛,走到明少卿面前,单膝跪下。
——我娘是被我爹俘虏到大漠中的,可惜我爹他从未珍惜过我娘。
——永寂之城有黄金铺成的大殿,却没有梨花,也没有雪。
——直到死,我娘再也没有看到过梨花,也没有看到过雪。
——她只能念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明少卿终于把目光转到他的身上,有探寻之色,似在问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样无头无尾的话,又是隐秘的私事,着实不是方少陵的作风。
方少陵的语气却突然转利。
——我实在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人,别人欺负你们,你们就忍受忍受忍受,从来不知道反抗,你知不知道这样多让人厌烦,好像你们多伟大,多值得别人同情,其实根本就是废物。
明少卿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到,看着方少陵的眼神,湿漉漉的好像受惊的小鹿。
方少陵的面色却有缓和,用手轻轻覆上明少卿的眼睛:“又是这样的眼神,你够了。”
许久,明少卿才缓缓开口:“你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母亲的。”
却意外发现,方少陵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腿上:“说又能如何,她已经死了。我要给她人上人的生活,她没要……”
即使心中再恨方少陵,这样的时候,明少卿自问很难落井下石。
他只能选择沉默。
他听见方少陵闷闷的声音:“你怎么样都不可能接受我对吧?”
明少卿实在不能想到。这样残忍的对待过自己的人,竟然还能开口问出这样的问题,语气带了一点嘲讽:“我听说你出生的地方大漠一望无垠,如果那里都能有座雪城,也许就有可能了。”
当方少卿再次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软弱,换上了明少卿熟悉的狠绝之色。
——田孝义回来了。
——你说什么?
——这么关心他?
——你又想怎么样?
——你看你现在不怎么方便,我让他来照顾你,好不好。
——其实是这个样子,我母亲临走的时候带来了一句话,她说看到我害死自己的兄弟,你看你又是他喜欢的人,大家一家人,互相照应不是很好。
明少卿看着方少陵,眼中有种浮动的哀伤。
当天晚上,明少卿就见到田孝义站在同样的梨花树下。
不管前路如何,心中的悸动还是无可复加。
——孝义,你回来了。
那人的眼神还是带着温柔,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而是,带着冷漠的疏离。
——明少爷,再见面了。
明少卿急急地推着轮椅走近:“孝义,方少陵没有为难你吧?”
田孝义的眼神扫过明少卿双脚的时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苦。
开口却是:“谢谢你关心。”
明少卿觉得,世界在他的面前被截肢,重新构成地狱的模样。
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开口:“孝义,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很担心你。”
田孝义微笑:“本来就是从欺骗开始的感情,又何必当真。”
“你说什么?”
“明少卿,我也是方家的人,以前,我们的关系是敌人,现在,我们的关系是难友。”
“你愿意和我一起死的。”
他的声音仿佛大锤砸在心上:“我骗你的。”
明家堡败亡之后,明少卿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开始时不过是轻轻的啜泣,无声的那种。
后来,他还是在这个爱的刻骨铭心的人的面前,没有尊严的哭出了声。
这个夏夜,梨花终于落尽。
田孝义隐于袖中的双手攥的死紧。
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过多的纠缠,都是对彼此的伤害。
爱和恨让我明白了仇恨的力量。
那时明少卿并不知道,田孝义是回来结婚的。
方少陵向全天下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一样,为田孝义找了一个年轻貌美,天资聪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