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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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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孝义初见明少卿,是在一个大雪初停的夜。
在皑皑白雪间的明家堡矗立在山的顶端。
仿佛一个高贵的白色巨兽,被吞噬的人,要感激被献祭的荣耀。
明帝虽死,其威犹在,山下的小镇子,专门接待从各路要到明家堡来的人,不过方圆之地,却繁华至极。
田孝义却没有心情看着大雪倾城。
他很饿,没有钱,从永寂之城徒步走到明家堡,他走了整整三个月,他想到了他能想出的一切办法填肚子,不择手段地在各种危机下保命。
明帝统治江湖,暴虐无道,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明帝死后,流匪,沙盗,各种地下势力划分势力,虽然明家堡名义上仍然是武林至尊,然末世之兆,大厦将倾。
田孝义在酒馆的门口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在荒原中尚可饱食,于人世则无立锥,可见人果然是世界上最冷酷的生物。
犹豫了一下,他仍然选择进去,太冷,他需要暂时的温暖。
讪笑着拒绝者小二,正在算账的掌柜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却没有说什么。
“少爷,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吃这个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何况这里的面条很好吃,你不吃就给我吃。”
田孝义原本控制着自己不看食物,但是那个声音有着精致的声线,是种安静的纯然。
只是一个侧脸,田孝义心中惋惜,可惜了那么好听的声音,那个被称为少爷的男子,一身浅灰的长衫,脸上竟然凸凹不平,仿佛长了很多异色的脓包,没有一处好地方。
咋一看竟然让人作呕。
视线不禁下移,汤面youhuo的暖气冉冉上升。
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强制自己移开视线。
却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先生,我家少爷请你吃饭,你可以随便点。”
是那个公子的随从。
却看到那个公子移过身子,完全背对着他。
——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不敢让公子破费。
——相逢即是有缘,看先生的样子,定是离家已久,大家都有为难的时候,同是江湖人,先生不用客气。
田孝义暗叹,这样和气善良的一个人,奈何上天不公,长了张丑脸。
——即是如此,我叨扰了,不知可否于公子把酒共叙。
——我样貌丑陋,不想影响先生心情,这样不也是很好。
却突然发现一个衣衫破旧,风尘仆仆的人坐在了他的面前。
——小二,来一碗面,和这位公子一样的,这位公子付钱。
那公子微微一笑,丑陋的脸竟然有些狰狞,倒是那双眼睛,仿佛初冬的第一片雪落下的湖面,明明是最温柔的景致,却带着种潋滟的张扬和极致的哀伤。
——是我对不起了,以小人之心,妄测君子之腹。
面前的专注吃面的男人不忘在狼吞虎咽中对这个丑男人微微一笑。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滥好人啊,随时准备着帮助被人,被人伤害,也可以原谅。
那一刻,明少卿的心,仿佛被什么的东西击中,这样俊朗明快的男子,即使偶尔深陷逆境,迎接他的也一定是光明的未来。
不像这座雪城,永远不会有澄澈的天空。
——先生,不介意我多问一句,你来雪城,大概就是来明家堡的吧,可有要事?
男人夸张地咽下口中的面条——我就是一个穷小子,在哪里都是一样混日子,不妨在最好的地方混日子,我想进明家堡,从家丁做起,也许将来能成为一个大人物也说不定。
——你就那么想成为大人物啊,也许找一个自己爱的人也爱自己的人,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幸福一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哇,公子你是情圣啊!说完之后田孝义就后悔了,这样丑陋的一个人。
难耐的沉默。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对了,这里的雪鲤不错,你一定要尝尝,是雪城的特色,小二,来一个雪鲤火锅。
田孝义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看出了自己并没有吃饱,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自己难看,心里不禁对这个丑人更加感激。
一直沉默的仆人突然开口——公子,你要跳舞,不能食肉的。
——我知道了,就你话多。
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田孝义嚼着口中香辣的雪鲤——对了,我叫田孝义,还没有请教公子名字呢?
——我叫明少卿,叫我少卿就好。
——你是明家堡的人?
少卿含笑不语。
看着他快要吃完了,拿出一个玉佩,放在桌上——凭此信物,可进明家堡,但是我要告诉你,明家堡远没有你想想的美好,我在这家客栈为你定了三天的房间,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转身离去。
那样有理想的一个人,不应该在明家堡那样的地方。
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就是大雪染脏,不是纯然的黑色,那是一种恶心的无法抽身的纠缠。
黑夜中那具躯体苍白匀称,有着让人心惊的美感。
脸深深埋在被蹂躏的丝帛锦被中,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屏障。
后背因剧痛而痉挛。
那里有很多朵白色的雪莲,仿佛被绣在血肉之躯上有种残酷的美感。
——少卿,少卿,少卿……
仿佛出现在每个噩梦中恶魔的耳语。
——每次我们在一起,我都在你的背后刺上一朵雪莲。
——你们是那么相配。
——今天你的背后又多了朵美丽的雪莲。
——它们开得美极了,生机勃勃。
那些花,仿佛植于明少卿的血液骨髓,汲取着他的生命力为养料,以他的痛苦为雨露,当然绽放的格外美丽。
明不戒从不点灯。
这里是明家的祖庙。古老的排位蒙尘在时光的微埃。
只有点点香火,夜色中薄凉的摇曳,不经意就会被夜色熄灭。
他看不到明少卿绝美仿如雪莲的脸上——麻木到绝望。
于此同时,方家的祖庙中,方少陵静静地听着手下暗卫的回报:“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到达明家堡,他说回尽快进入明家堡,到时里应外合,攻破明家堡。“
方少陵发出一声冷哼:“他算是什么少爷,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而已,在外面长到二十岁,回来就想和我分享方家,笑话。”
暗卫尴尬地回应:“大少爷说的是。”
“你下去吧。”
方少陵看着他的祖先,面上却没有任何尊敬的意味:“我要的东西,一定会亲手拿来,大漠的铁骑,不日即将踏平明家堡,中原武林,不过探曩,我定不辜负方家祖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明不戒本不喜钓鱼,他只是喜欢,让所有的人都跪着等他把鱼钓上。
分享等待的痛苦,便是莫大的快意。
一个人突然从水中冒出。
明不戒大骇:“有刺客,有刺客。”
那个水中的人仿佛被吓呆。
不时便被五花大绑,丢到岸上。
垂头跪着的明少卿看到那张滴水的脸,脸色瞬变。
田孝义满脸惊慌的看着明不戒:“堡主,我不是刺客,我是明家堡的家丁啊,上个月来的。”
“你在水里干什么。”
“我路过的时候,我的玉佩掉进去了,我进去找一下。”
“不是刺客,定然也是奸细,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沐家寨还是永寂城主方少陵。”
“我不是奸细,我只是……”
“不要说了,拖出去杀了。”
“慢着,小叔叔,我有一计。”
田孝义仿遭雷击,这个声音。
明不戒肆意摩挲着明少卿的脸:“既然怀疑他是奸细,何不派他去刺杀方少陵,不管失败与否,对我明家堡都有利。”
明不戒贴上少卿的脸:“少卿此言……有理。”
可以暧昧的语气,周围的人却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见。
明少卿面色不变,只是眼中有痛苦的波澜。
夜色中,田孝义一身劲装。在明家堡的房顶上,仿佛矫捷的猎豹。
雪城的风,仿佛冰刀,但他仿若不觉。
没有退路,被派到明家堡,如果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就回去,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定不会放过他,还有他年迈的母亲。
他本只想安然度过一生,与一个爱自己也是自己爱的人。
奈何命运弄人,一夜间他成了方家二少,和他的母亲,陷于虎狼之境。
巨大的房间里亮色煌煌。
他解开了一片瓦。
白衣的少年从绳索下滑下,翩若惊鸿,房间中铺满了带刺的玫瑰,赤脚的少年在玫瑰铺满的修罗道上翩然起舞。
门窗大开。
风雪如注灌入。
融化的雪花落在鲜红的玫瑰上,和少年留下的血液同一个颜色。
房间的墙上,是一面面高大可怕的镜子,所以只是月光照入,亦是喑哑而极致的明亮。
千百个少年,将美感千百倍相乘。
少年白衣翩然,弱不胜风又仿佛羽化登仙。
那瞬,田孝义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这个风雪中充满豺狼的世界。
少年却突然停止不动。
唯有风雪,缠绕着他的眉目,不化的哀愁。
——你不应该再冒险的。
——身份若以暴露,便应该信命,好好活下去,度过之后的一生。
田孝义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确认:“明少卿?”
“快点走吧。”
“你和明不戒是什么关系。”
说罢,他从窗子跳入,直视明少卿。
明少卿眼中懦弱的哀伤让他明白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明少卿是可以被利用的;
——第二件,可以利用他,到达自己的目的。
他未曾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人伤害人,总是不需练习,天赋异禀。
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他欠他一顿饭,他欠母亲一辈子,何况,尊严让他无法面对在方少陵时一败涂地。
他轻轻吻上他没有血色的嘴唇,温暖他的体温。
最温柔的话语:“我爱你,从一开始就是,我以为你是一个丑八怪,可是就是这个丑八怪,有着最好的心灵,我没有用你的玉佩,我怕给你带来任何的麻烦,更重要的是,那是你给我的信物,我不想与任何人分享。那天我为了捞回玉佩,在寒水中找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
甜言蜜语,说给你听。
明少卿当然无法抵挡,客栈一见,田孝义已经成为他夜夜噩梦中的唯一亮色。
背后的刺痛提醒着他,不行的,命运的齿轮从来带着不可逆的残忍进度。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看到了,我们叔侄间……”
明少卿没有勇气说下去,他只能默默解开长袍,缓缓背对田孝义,声音艰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留给我的。”
田孝义扳过他的身子,撕咬的亲吻。
纠缠,寒夜中汲取中彼此的温度。
点染所有的激情。
爱的感觉还是错觉。
风雪不静。
田孝义搂着怀中近乎虚脱的赤裸的明少卿。
“孝义,你快点走吧。”
“少卿,你信不信我。”
“什么意思?”
田孝义将明少卿扶到镜子面前,明少卿抬头,却发现对面的镜子上,映出刺青的镜像。
田孝义捡起一支玫瑰,轻轻地刺着每朵雪莲,淡淡的刺痛,然后是细密的亲吻。
原本凄艳的雪莲因为那几点血色,仿佛瞬间燃烧,有着生命的绚烂。
——再苍白的人生,只要有那么一点的希望,也能绽放最好的光华。
明少卿看着后背仿佛爱情的图腾,紧紧抱住了田孝义。
他的声音是时间最静好却有力的存在:“所谓命运,就像掌中交错的掌纹一样,是只要紧握,就可以掌握在手中的东西。”
次日,田孝义在夜色中放飞信鸽
——明家堡不日定将有变,计划可提前。
有人,田孝义猛然打开门。
一身鲜血的明少卿。
——我,我杀了小叔叔。
他抱紧他——少卿,不要害怕,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我们的事,但是我不想杀他的,我去求他,放你走。
——你疯了,做这样的傻事。
——他告诉我他不会放过你,要把你活活冻死,还说他就是那样冻死我爷爷明帝的。
这下连田孝义的都不禁色变,怎么可能,明家堡发生的事情,只是浮冰的一角,巨大的隐情,定然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孱弱的命途。
——我一时失手,就杀了他,他没有防备,我不知道……
房外突然杀伐四起,火光大作。
雪中之城,被烈焰吞过,瞬间变成血城。
无数声音响起,人间地狱的界限被无情擦掉。
——方家铁骑已经踏平了明家堡,今日开始屠城。
——明不戒明少卿速速投降,饶尔等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