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众生》飒嵘

3、学艺（一）

　　到了箬竹峰上，炎芝涔就撒了欢，她本来就是好动的性子，又是小孩子，见到满目的美景就大声赞叹起来，四处奔跑查看。

　　箬竹峰上除了千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四处都有禁止和阵法守护着，所以千墨也很放心，没有管她，而是自己回了密室。她自己的时候还好，什么都不用准备，可是有了炎芝涔就不一样了，她还是筑基期，有些口腹之欲，还要常常洗澡换衣，又还是小孩子，需要有人照顾，所以她要专心做一个傀儡娃娃供她使唤。
　　炎芝涔一直跑到天黑下来也没把箬竹峰转个遍，跑的有些累，口也渴，肚子也饿，想起要去找师父。

　　“师父！”炎芝涔有些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师父！”

　　“好孩子别怕。”千墨暖暖的声音在炎芝涔头脑中想起，是传音术！炎芝涔认得，父亲也曾用过。“你仔细的听，顺着琴声的指引走过来。”

　　炎芝涔镇定下来，侧耳倾听。起先琴声若有若无，用心分辨之后，立刻起了变化，好像全身都在琴音的包围之下，四周尽是琴音，辨不出方向。炎芝涔心中着急，盘膝坐下，用父亲教过的方法缓息入定，遁入神识之中后，琴声化成一缕缕的灵气，绕在她身边，还是辨不出来向。炎芝涔猜测着，若是把它们收入身体里，会不会就能知道方向了？毕竟平日里修炼就是把灵气收入体中，别的方法她也不会。耐下心来一缕一缕的把琴音化成的灵气接收到体内，好大一会儿之后，炎芝涔发现，别的方向的灵气收进体内就没有了，只有一个方向，会源源不断的生出新的灵气。就是这个方向！

　　炎芝涔站起身来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几步，遇到一个岔路，又盘膝坐下，依照旧法分辨方向，这样走走停停，用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到山腰上。远远地一排屋子已经可以看得清楚了，琴声也清晰的从那里传出来，不需要入定之后才能分辨了。

　　炎芝涔快跑几步，冲进左侧的屋子里，果然看见千墨正坐在屋子中央，面前放着一把七弦古琴，见到炎芝涔进来，千墨才停手。

　　“师父……”炎芝涔觉得，自己用了这么好一会儿才找过来，师父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孩子过来。”千墨的声音依旧温和，眉头却是皱着的。凭炎芝涔的修为，分辨琴声并不难，何以用了这么久？千墨神识广阔，整个箬竹峰上的风吹草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炎芝涔刚刚的做法她也是看在眼里的。明明是清晰可辨的琴声，为什么要入定之后才能找到方向？更有甚者，千墨奇怪炎芝涔为什么要入定？入定之后不是应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吗？

　　炎芝涔走上前去，任千墨探查她的身体和神识。看着看着，千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涔儿，刚刚不能听见为师的琴声吗？”千墨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劲，只能问问炎芝涔，看她怎么说。

　　“能。”炎芝涔怯生生答道。

　　“别担心，有师父在，你要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千墨揽着炎芝涔安抚道。

　　“开始琴声好像没有一样，仔细听，就能听到好多，各个方向的都有，我分辨不出来，只好照着父亲说的，沉入到一个黑黑的地方，周围有很多缕亮光，我把亮光收入体内就没有了，但是有一个方向一直会再生出来，我就按照这个方向走，才找过来。”炎芝涔说完看着千墨：“师父，徒儿是不是很笨。”

　　千墨听着炎芝涔的陈述陷入沉思，她并不是有意要考较炎芝涔的，就算是个普通人，听着琴声也能找过来。况且听炎芝涔话中的意思，她分明是已经能感受到琴声中的灵气，并能化为己用，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那很多缕灵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听到炎芝涔可怜兮兮问她是不是很笨，千墨笑着把炎芝涔搂到怀里：“不，涔儿比师父预想中的厉害多了！”

　　听到师父的话，炎芝涔放下心来。千墨让她认识了她造的傀儡娃娃怜儿，又嘱咐了她一些事情，就让她自己去找间屋子住下，等炎芝涔一走，千墨就又陷入沉思了。

　　一个筑基期三层的孩子就已经能感受到琴声中的灵气，并且能化为己用？这事说起来有些稀奇，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从炼气期开始，就人人都能感受到天地万物的灵气了，只是那时候神识不敏感，能化为己用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多是天地间的混沌之气。修为增高，能感受到的灵气来源就渐渐多起来，草木、水、火甚至是灵器，但是感受到是一回事，化为己用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是琴声中的灵气呢！

　　千墨暗暗猜测，难道因为她是神兽后裔，天赋秉异？那很多屡灵气又是从哪里来呢？

　　千墨决定亲自去看一看。站在炎芝涔一开始站的地方，千墨闭上眼睛静静感受四周的灵气波动。恩，不远处有一眼灵泉，泉水氤氲，散发出灵气；附近的树上有一个五阶的蜂巢，储满了灵蜜，很是香甜，灵气充沛；四周散落着几株低阶的灵植，在风中摇摆着，灵气隐隐；呀，连附在草木上的露珠都凝结着灵气，晶莹剔透。千墨觉得自己的心境上似乎快要有新的突破了，但似乎还差着点什么，隔着一层薄膜，就是捅不破。

　　看来这事急不得，千墨告诫自己。

　　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又陷入沉思，难道涔儿感受到的竟是草木散发出的微弱灵气？这点灵气，一旦被吸收，确实一时半会儿是补充不上的，难道涔儿已经能从草木上面吸收灵气了？她得去书阁看看，之前有没有人有过先例。

　　当晚千墨就潜到书阁中了，元婴期的神识让她已经不需要去翻动书本就能看到其中的内容，并且可以一下子扫过十几本书。“看”完整个一层的藏书，千墨有些失望，举步向二层走去。

　　“在找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阁长老！”千墨不想今天竟然能遇到他，声音中不禁透着欣喜。转过身，果然看见一个发须全白的伛偻老头站在她面前。

　　阁长老捋着胡须笑赞：“不错不错，丫头长进挺快，才一百年没见，已经元婴期了。”

　　“阁长老谬赞，千墨受之有愧。”千墨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她刚入门的时候，阁长老已经是空寂期的高手了，那时也是在书阁里，得了他几句指点，至今受用无穷。此次出关，想必是又有了突破。

　　“丫头，你找什么呢？”阁长老问道。

　　“回长老，弟子刚收了一名徒儿，今天发生了些古怪的事情，弟子一时想不通，前来查查古籍。”千墨没敢隐瞒，照实说了。

　　“哦？什么古怪的事情？”阁长老似乎很有兴趣。

　　千墨立刻一五一十的陈述了，如果能得到长老的指点，那可是比她浪费时间查书强，若是连阁长老也不能做答，那也不用再查书了。要知道阁长老掌管书阁五百年，书阁里的书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恩，这事儿有些蹊跷，难道是……”听了千墨的陈述，阁长老眉头紧皱，背着手徘徊着，还喃喃自语。忽然一拍额头，笑道：“真是老糊涂了！亲自去看看那孩子不就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率先向外走，“走，走，带我去看看她。”

　　千墨不敢有悖，跟在阁长老身后往外走。

　　一到箬竹峰，千墨立刻放出神识去探查炎芝涔的方位。之前住在箬竹峰上的那位真人门徒众多，在箬竹峰上建了很多居舍，千墨让炎芝涔自己挑，不晓得她挑了哪一处。

　　“呵呵，丫头倒是心疼徒儿，这么好的地方，自己不住让给徒儿住，小心太宠她宠出毛病来。”阁长老一踏进箬竹峰的地界就先把整个山脉扫了个遍，立刻发现有一个小丫头在箬竹峰灵气最浓厚的地方睡觉，旁边还有一个傀儡娃娃守着，猜想，这就是千墨的徒儿了。

　　“好地方？”千墨一听愣住了。炎芝涔住在最偏僻的一间弟子居里，旁边就是树林，晚上还会有些小兽出没，刚刚她还在心里责怪她不会选地方。

　　“难道你不知道？”阁长老一见千墨的反应，很是惊讶，“那个树林是三条地下灵脉的交汇处，灵气是整个竹音山最浓厚的地方，可惜被阵法封住了，只露出一个破口，就在那间弟子居之下。”

　　“弟子不知。”千墨老老实实的答道。

　　“也难怪你不知道，这还是咱们邵云宗创立之初的事。”阁长老倒也不急着去见炎芝涔，率先走进正殿，在首位坐下，讲到：“邵云宗的祖师爷云海仙人当年独行四海，并没有打算创立个门派羁绊住自己，只是后来竹音山下的卧竹河发了大水，祖师爷游历至此，看出是一只蛟龙在作怪，就制服了它。祖师爷当年想，蛟龙是水中之龙，离了水，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就封印到竹音山箬竹峰上，也就是那树林的地方。谁知这蛟龙很是聪明，看出祖师爷心怀慈悲，就苦苦哀求祖师爷放了它。

　　祖师爷心存不忍，建立了邵云宗，传下心法，定下规矩：此蛟翻山倒海为祸乡民，当受十万年封印之苦，十万年之后，封印自会失效。若再有不仁不义之举，邵云宗弟子当以所传心法再次封印它，封印不死不解！

　　邵云宗几万年流传下来，心法在之前正邪大战中遗失了，很多知情的长老也都陨落了，这件事情也没有人再提起过。如今离祖师爷说的十万年之期将近了，封印有所松动，竟有了一个小破口。”说到这里，阁长老叹了一口气，又道：“蛟龙虽非真龙，也是有些本事的，竟能在不知不觉间，搬来三条灵脉供自己修炼。想必经过这十万年，就是祖师爷在世也难降服它了，难怪当年祖师爷要创立一个宗门来看守它了，可惜，可惜，失了祖师爷的心法……”

　　正说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怯生生稚嫩的童声：“师父……”

　　“小丫头，进来吧。”阁长老听见，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笑意。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炎芝涔的小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看到上座的阁长老，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很是好奇。

　　这也难怪，修仙之人容颜不老，很少会有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炎芝涔没见过也是情理之中。

　　“快上前拜见阁长老。”千墨赶紧对炎芝涔说。

　　“弟子炎芝涔，拜见阁长老。”炎芝涔听话的跪下磕头。

　　阁长老一直看着，直到炎芝涔磕足了五个头才叫她起来。千墨暗暗心惊，磕五个头，算是半个拜师之礼了，当年自己也不过有资格给阁长老磕三个头而已。

　　“嗯，果然不错！”阁长老把炎芝涔揽到身边，用灵识查探着，“丫头倒是好福气，若是早个几百年，只怕老头子我要跟你抢了这徒儿去！”

　　“阁长老自己没有徒儿吗？”炎芝涔倒是不怕生，好奇的问。

　　“涔儿，不要乱说！”千墨心急，面对师兄的时候觉得他凶巴巴，对着不拘言笑的阁长老，她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怎么看人的！

　　“呵呵，无妨。”阁长老笑道，伸手摸了摸炎芝涔的小脑袋：“小丫头，我是你爹爹和你师父的长辈，你以后叫我老爷爷可好？”

　　“好，老爷爷！”炎芝涔立刻甜甜的叫了一声。

　　“好好，小丫头，这个簪子就送你玩吧。”说着，给了炎芝涔一只檀香木做的簪子，上面雕了一朵梅花，簪身上隐隐的，还有阵法在流动。

　　炎芝涔接过来，爱不释手。千墨又一次吃惊，这个木簪，少说也是个下品仙器呢，阁长老倒是真心疼她。

　　看自己送的礼物和炎芝涔的心意，阁长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等一会儿，就让你师父帮你滴血认主吧，这个簪子可以让你承受金丹期大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三次，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谢谢老爷爷！”炎芝涔眉开眼笑。

　　“小丫头，你能告诉老爷爷，是谁让你选的那间屋子住的吗？”阁长老温言问着。

　　难道这箬竹峰上进来人了？千墨听了阁长老的话，吃了一惊。

　　“是一株松露草。”炎芝涔毫无心机的答道。

　　“哦？你怎么和它认识的？”阁长老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千墨却觉得很诡异，一株松露草？告诉？认识？她怎么听不明白……

　　“我夸她长得漂亮，她很高兴，就告诉我们她叫松露草，还说，如果我愿意保护她，她就告诉我一个秘密。我答应了，她就让我住到那间屋子了。”炎芝涔疑惑：“老爷爷，那间屋子不好吗？”

　　“不，那间屋子很好，你的朋友对你也很好。”阁长老又摸摸她的小脑袋，“你准备怎么保护那株松露草？”

　　“呃，爹爹给过我一个空中花园，我把她收到里面好不好？”炎芝涔很认真的和阁长老商量，顺便放出了空中花园给他看。

　　炼丹之人都有收集灵植的癖好，所以梦寐以求的就是一个足够大的空中花园，可以随身带着，随时收割。炎家炼丹是出了名的，炎芝涔有空中花园也不稀奇，只是这个空中花园不是普通的空中花园。地方虽然不大，灵气却是比外面浓厚了不知道多少倍，似乎灵植生长的时间也变快了不少，更有趣的是，里面有好几个草籽娃娃在来回跑动着，照顾灵植。

　　“不错，是个异宝。”阁长老夸赞道。炎芝涔的小脸立刻放出光彩：“那我现在就去找她！”

　　知道她口中的“她”是那株松露草，阁长老说道：“老头子和你一起去。”

　　三人一起来到正殿的后面，小花园中，长着一株松露草，看年份，怕是已经近万了，近万年的松露草，少说也有七阶了吧。

　　千墨暗暗惊奇，她更擅长的是炼器而不是炼丹，平日里对灵植是不大关注的，可是近万年的松露草，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忽略掉的，怎么会一直没发现呢？

　　松露草看到炎芝涔似乎很高兴，四周无风，叶子却轻轻摆动着，连千墨都能感受到松露草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

　　阁长老细细查看之后说道：“恩，这株松露草再过六年就整整一万年了，看她灵气浓厚精纯的样子，没准可以化出形体。小丫头，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嗯！”炎芝涔郑重的点点头，放出草籽娃娃，把松露草连着根须和泥土，一起收进空中花园里。

　　阁长老看着天边已经有些泛白，嘱咐道：“小丫头，你回去休息吧，以后要听你师父的话，专心修炼知道吗？”

　　“老爷爷，你要走了吗？”炎芝涔从阁长老的语气中听出离别，立刻依依不舍起来。

　　“呵呵，修仙之人讲求缘分，以后我们有缘自会相见的，不可强求。”阁长老笑眯眯的抚着炎芝涔的小脑袋，提点到。

　　知道再留下也不会有什么转机，炎芝涔行过一礼之后，不舍的回去休息了。

　　见炎芝涔走远，阁长老从袖中掏出两本古籍递给千墨：“这两本古籍你传授给小丫头吧。”看千墨恭恭敬敬接了，阁长老解释道：“这孩子福泽深厚，灵体纯净，还没有过杀虐，所以能和草木通灵，感怀万物。这并非是先天禀赋，乃是后天教导得好啊！这孩子有一颗慈悲的心，将来恐怕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同样的，必会历尽劫数，你多要从旁相助，会对你有所助益的。”
　　“弟子谨记。”千墨应道。

　　“这本《召唤术》我以为此生再无人能修炼，幸好当时不曾毁去。《召唤术》只能由小丫头这样未有杀伐的纯净灵体才能修习，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得了，只怕会炼成御尸术，为祸世间。你也万万不能修炼，只能从旁指导。”阁长老警告。

　　“是。”

　　“至于这本《大音稀声》，对你倒是极好的，丫头你琴弹得不错，这本书我也一直是留给你的。你若是舍得，也可传了你小徒儿，与召唤术配合着用，会有奇效。”阁长老面上露出些慈爱的神色。

　　“弟子谢长老垂爱。”千墨心中感激，阁长老这般厚爱，恐怕无以为报了。

　　“这箬竹峰已经不可久住了。封印原该十二年后失效，现在却有了松动，只怕撑不了这么久了，你还是早些再去寻个落脚处，十年之后就搬走吧。”阁长老说。

　　“弟子愿遵从祖师爷遗愿，镇守山门，看着那只蛟龙。”千墨答。

　　“不可！”阁长老肃然说道，“这蛟龙岂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不要妄自托大，以卵击石！”

　　“弟子不敢。”千墨被阁长老一骂，脸上挂不住，傲然答道：“弟子虽无与蛟龙一战之力，却也不敢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

　　阁长老神色缓和下来：“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倒也不辜负了你师父的悉心教导。只是这蛟龙委实厉害，以你之力，只怕还未与他对上就魂飞魄散了。”看千墨不服气，还要说什么的样子，阁长老摆摆手，接着说下去：“好在老头子未雨绸缪，已经找到了几个老家伙出山帮忙。这事你插不上什么手，莫要枉顾了性命，十年后就搬走吧”

　　千墨听阁长老这样说，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他了，心中歉疚，但是要她远走避开，是万万不肯的。她心想，阁长老是为自己好，何必现在忤逆他，到时候我再偷偷回来就是了。打定主意，千墨也就乖乖点头应了。

　　阁长老满意的点头：“那就就此别过吧，好歹还有十年的时间，老头子还是能多做点准备的。”

　　听阁长老这样说，千墨心中不舍：“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长老。”

　　“呵呵，丫头还比不过你的小徒儿通透！”阁长老笑道。

　　“弟子知错。”千墨脸一红，低下头。半晌没有听到声音，抬头一看，阁长老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