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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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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雨下得很大。
窗棂被雨水敲打得扑扑簌簌,阁楼外的巨大时钟在午夜准时敲响,“当、当、当”的声音伴随着青狼犬不安的嚎叫回荡在整个庄园。我翻了个身,莫名的、今晚总是睡不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连带人的情绪也跟着躁动不安,心脏搏动得极快。我躺在床上默默数羊,希望能够压制住这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扣、扣。”门被叩响,老管家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可,你睡了吗?起来一下,有客人来了!”
我低咒了一声,大半夜的,什么人品会挑在这种时候来访。随即答应了一声,套上庄园女佣专用的连衣裙出门。老管家简单的交代了几句:“是迷路的大学生,三个人,在这儿借宿一晚,你去给他们煮些热牛奶送去。”
我们的庄主老爷子倒是一直有这种好客的品质,即使在这样风雨凄厉的午夜、即使是一群完全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倒也完全有可能会收留他们。只是,苦了要彻夜工作的佣人。
在去厨房的路上,不经意发现在漆黑走廊的尽头,有烟头猩红色的火光忽明忽灭。这条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块湘绣的金丝织锦,是老爷子的最爱。敢这样子肆无忌惮的糟蹋老爷子心头好的,在这座庄园里也就只有一个人。我低头溜进厨房,假装没看见。
但是很可惜。刚刚把牛奶倒进锅里,一只爪子就搭在臀部,“我的乖可可,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工作啊?”
我转身扭开那只狼爪子,尽量保持着女佣该有的谦卑态度:“三少,要是被于叔看见了,又该找老爷告状了!”
于叔就是山庄的管家,据说曾是老庄主在部队里的下属,冲锋兵,倦睡马鞍头、渴饮刀头血,倥偬一生。后来受了伤退了伍改行做起了管家,将军队里的那一套直接带进了庄园,很是看不惯三少蒋原二世祖般滥情放纵的私生活,没少在老爷子面前给这位不可一世的三少穿小鞋。蒋原未必怕老头子的碎碎念,但他也未必不怕伤心失望下的老头子在遗产分配中可能会做出的某些调整……
钱这东西……有时候远比什么道德说教、严厉管制管用的多。
果然蒋原有所收敛,脸色有些讪讪的。
我保持着规格化的微笑,将温热的牛奶倒入杯中,对杵在面前一动不动的蒋原委婉道:“三少,您还是早点回房歇息吧!”当然如果可以,我其实更想拜托他能不能别挡道。
蒋原突然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吐出的气息喷薄在面颊,那一双眼睛幽幽的吐露着毫不掩饰的炽热欲望,让人不禁汗毛倒立,一垂睫的刹那,却又露出阴狠毒辣的神情,“早晚有一天,我……”
“三少……”真的,潜意识、我很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砰……噗通!!
我循声扭头,刚好摆脱同样呆愣的蒋原,一个大活人就结结实实的扑倒在我的面前。那姿势……堪称一个惨烈。
脑门被磕得红肿的少年揉揉乱蓬蓬的头发,捡起摔得四扭八岔的眼镜戴上,回头望了一眼门槛撇撇嘴,有些幽怨的总结道:“真惨……”
我望着被踢掉漆的门槛,想到今夜又多出的一项活计,附和道:“是惨……”
蒋原挑起眉毛,指出重点:“你是谁?”
少年这才有些腼腆的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向我们伸出掌心:“忘了自我介绍了,你们好,我叫乔诺。嘿嘿,和同学一起出来郊游走散了,又遇上暴雨,所以来借宿一宿。多有叨扰了!”
为了表示礼貌,我握了握他的指尖,“您好。”
蒋原挥开他的手,不客气的下逐客令:“我不喜欢陌生人在家里。”
我置若罔闻端起一杯热牛奶递给少年,“老爷吩咐为客人们热些牛奶驱驱寒,您可以尝尝看,温度是否合适?”
蒋原冷哼一声走了。乔诺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了牛奶,“谢谢,你太客气了。”
我礼貌微笑,“哪里,这是我的职责。哦,我姓许,叫许可。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能够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也许是并不适应大家族里女佣如此殷切礼貌的服侍,少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匆匆抿了一口牛奶,看了一眼剩下的两杯道:“剩下的两杯也是给我朋友的吗?”
“当然。”我将牛奶摆放在银质的托盘上,“劳烦你带路了。”
乔诺挠挠头发,“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带回去就行。”
我瞄一眼墙上的旧式挂钟,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道:“没关系,反正也起来了,不如一道去认识一下您的朋友。”
乔诺便不再推辞。两个人走过昏暗的走廊,扶梯环绕着大厅,横纵都有有十几米之多。乔诺手里扶着我给他的银质三孔烛台,微弱的烛光堪堪照亮眼前的一小片,折射的灯影反而显得高高的屋顶有些影影绰绰的。
“这栋房子真漂亮!”乔诺由衷赞叹,“屋顶的浮雕是圣经的故事吗?”
我望一眼屋顶上一群西洋天使挥着翅膀与圣母玛利亚的雕刻,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棚垂下来,金色的装饰品点缀其间,墙壁上大大小小挂着各式的西洋油画,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道:“我不知道,但是这样的房子给人一种很精致的感觉是不是?”
乔诺爽朗的笑了,“是啊,我还没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呢!”
我颔首微笑。是的,第一次见到这座庄园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乔诺这时停驻在一幅肖像画前,画布上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的挽起,有着高高的颧骨、很大的眼睛、中式旗袍梅花扣,并不十分漂亮却给人雍容高傲的印象。
“好像只有这一幅画的是中国人,她跟老庄主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当然,她就是蝴蝶山庄的女主人!”我笑笑,靠近油画,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画上的女人一双漆黑的眸子都好似刚好注视着你。
“她……”
“她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人。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出身书香世家,你能想象到吗?任何一个你所知道的、形容女人的褒义词放在她身上都不过分。”
乔诺喏喏的点头,“她一定对你很好!”
“她对我……就像母亲对待女儿那样,可惜——”我一只手颤抖的抚摸着画面,“她去世了,就在上个月。”
“她死时并不平静,癌症,很痛苦。我还记得那天整栋房子都能听见她痛苦的嘶叫声,一声又一声……她是活活痛死的。”
“节哀顺变。”一直温热的手扶在肩头。我侧过脸,透过朦胧的灯影看到少年一脸关切,才发现自己已是满面泪痕。
我舔舔紧绷的嘴唇,挤出一丝笑给他。耳边似乎还能够听见夫人那天凄惨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无限的悲伤,却是一声高过一声,阵阵冲击着耳膜……
乔诺也回过头,望着哭泣声的源头,一扇门紧紧关着。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有女子低哑的哽咽真真切切的回荡在空旷昏暗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