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浮世变》长央

4、堕落吧，女神

　　半夜拦车，目的是突袭小洛去。
　　可我今天忘记拜佛了，明显运气不好，佛祖可小气！
　　路灯幽微，如天幕淡薄星火，几乎化无。灯之下，一辆黑色BMW平缓地开过来，简约大气，贵公子的风范。
　　光芒骄傲，奢侈于那丝微的亮，不肯落下。可幸车本有灵，盛大如阳，悉数将薄光攫取，明耀一路。
　　这车，需配得之人独有。
　　我眼前一花，矫捷如兔，条件反射扑上去巴住。我从不知道我还有短跑的天赋。
　　在我巴住车的瞬间，车立马刹住。轮胎与路面相擦，声音刺耳。
　　我顾不得皱眉，朝着缓缓摇下的车窗兜头就是一句，“送我去小洛家。”
　　疏光陷漏，车内光芒更弱，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看清了那张脸。英俊冷漠，眉目美而静，身体有些疲惫地倚在车座上，依然不减其伟岸挺拔。
　　他是末世的撒旦，可以让人甘愿为他抛切生存。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习惯性地皱起眉。
　　我心脏刹那停摆。
　　萧。那个本能般的条件反射后，我拦下的车是他的。这车我分明认得，可身体比大脑诚实。
　　见我始终呆傻，萧的眉越蹙越深。
　　“怎么了？”身后有人来。
　　我看过去，那车是深沉内敛的银灰色，走下来一个人，儒雅好看的脸，如水般清淡。
　　“你到底说什么？”萧开始不耐烦。
　　我惊恐地睁大眼，忽而大吼一声，扑到五木面前不停跳脚，“啊——五木，有鬼啊。”
　　“什么？”五木一下没明白过来。
　　“有鬼有鬼。”我恐惧地大叫。
　　五木有些哭笑不得，“在哪儿？”
　　“那儿。”我吞吞口水，不怕死的弹指朝萧那儿一指。
　　“安安。”五木叹一口气。
　　我不满地瞥他一眼。真是，开个玩笑而已，没意思。
　　沉默片刻，徒增无趣，我正准备走。
　　“安安，你什么时候开学？”五木忽然神色复杂地问我。
　　我一怔，惊诧地抬起头。
　　双目大睁，我颤抖地指着五木，“你，你，你怎么知道？”
　　跟了萧近一年，我始终都在隐瞒我的学生身份，因为他极不喜欢。当初我不管不顾找上门，执意要做他情妇的时候，他一直拒绝见我，原因欠奉。后来被我磨烦了，才说他不会对在校学生出手。萧本来就忙，所以我也只是周末的时候才会去找他，平日便谎称要工作。并且为了看上去不那么稚气，我还专门把一头直发烫成了大大的波浪卷。他不知道，我时刻忐忑。
　　我还以为，这种忐忑该是值得的，我以为我掩饰的很好……
　　这下好，萧知道了，我欺骗他。
　　他最憎恨欺骗！
　　我垂下肩，几乎不敢抬头，声音低微，一直低微。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五木，萧也知道了？”我低声问。
　　五木神色复杂，轻轻点头。
　　“林森，走吧。”萧的声音忽然传来。
　　都没有发现，萧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下了车。
　　“很重要吗？”我问萧，执拗不甘。
　　萧没看我，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是，或许在他眼里，我一直都不存在。我就是小丑，整日胡闹，努力蹦跶，费尽了全力都换不来他的回首。
　　这是何苦？我也那样问过自己，然而答案却让人心哀致死。
　　我爱他，别无他法。
　　萧转身就要上车，自始至终神色漠然。
　　我忽然不顾一切冲上去，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固执追问，“是不是学生，很重要么？”
　　萧面无表情，“不重要。”
　　“不重要你为什么要那么介怀？”
　　萧皱眉，甩开我就要往车上走。
　　我眼眶一热，眼泪迅速涌出。死死拉住他的车门，不让他进去。
　　黎安安竟然会哭？黎安安竟然死缠烂打？曾经，这是我最看不起的。
　　“萧，你等等，”我努力控制住声音的哽咽，低哑道，“我究竟哪里不好了，你告诉我，如果因为我是学生，我可以马上退学，你别那么厌恶地看我好不好？”
　　原来黎安安也会如此卑微的求人！所有原则，所有顾忌，在萧身上悉数打破。他像最美艳的流星，让我倾慕，给我灾难。
　　萧冷笑一声，“你不是走得挺干脆么，现在假惺惺回头，不觉得讨厌吗？”
　　我惊讶地抬头，脸色煞白。
　　他心里到底有什么隔阂，转变那么快，在所有表象撕破的瞬间如此决绝的丢弃一切！
　　“萧……”我恐惧的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选择了离开，可我知道我的心还没死去。我比林宛年轻，这就是我最大的资本，我仍有机会回来。
　　但我承受不了的是，他恨我！那么决绝，彷如再不想见面，连偶遇我一回都会变成灾难，让他避之不及。
　　“黎安安，”萧冷眼看我，英俊的脸上尽是厌恶，“收起你的心计，不要让我再看见任何欺骗，永远不要。”
　　他……分明怀疑我！我差点跌在地上。
　　“萧 ，”眼泪止不住，一如细泉翻涌，“我可以为你退学，我可以，你都不相信么？”
　　萧冷冷的，“不用了。”
　　“另外，顺便收起你的卑微吧，它一文不值。”
　　轰——
　　似雷电交落，劈得我瞬间麻木。
　　黎安安的尊严，放在他脚下踩，他都嫌脏鞋。
　　有那么严重么？有这么伤人的么？
　　萧，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恍如天翻地覆。关在房间，老黎叫我数次，我都没有回应。现实何其残忍，生命何妨，不如就此睡死。
　　我明明感觉我正在睡觉，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在移动？！
　　微微睁开眼，立马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
　　“这是哪里？”我睁大眼。
　　我被拐卖了吗？！回应我的是一个爆栗，并且毫不客气，“你准备立刻去死吗？嗯？”
　　我吓了一跳，“小洛？”
　　“切——”
　　对方给我一个极其不屑的眼神。
　　我四下看了看，还好，不是拐卖，虽然这辆破车摇摇欲坠，我的生命安全完全得不到保证。
　　“别动。”见我摇晃，小洛又回身给我一个白眼。
　　我揉揉额心。
　　是的，我记起来了，我正要和小洛去“皇冠会所”，我是被强迫去的，理由是虽然我失恋了，但是不能连累她的吃喝玩乐。
　　哀鸣一声，我一头扎到小洛的背上。
　　小洛估计被我吓了一跳，手上一连晃了三晃，差点把我给甩下车去。
　　“丫的，你给我安分点儿行不，你搞清楚，姐姐我可不想陪你殉情。”小洛头也不回地吼我。
　　我一听差点跳起来，小洛那张乌鸦嘴！
　　我挥舞着拳头巨吼，“萧又没死我殉什么情？”
　　“哦，没死啊。”小洛面无表情。
　　这情景司空见惯，本姑娘已不想浪费心神理会。
　　于是淡淡地接一句，“专心开你破车，我看着窝火。”
　　小洛一听立马刹车，脚往地上一蹬，袖子一挽就准备跟我干上。
　　“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河里去，嗯？姐姐我说到做到。”
　　我身子软趴趴的，动也不想动，连斜眉瞟一眼小洛的力气都没有。
　　我说，“你赶紧走少罗嗦。”
　　小洛顿了一下，估计见我神色不对，骂骂咧咧地再次上路。
　　这下一直等到了“皇冠会所”我都没有再发言。
　　小洛也不招惹我，把我踹下车后就自个儿停车去了。
　　我靠在“皇冠”的门口吹冷气，顺便等小洛，眼神有一下没一下的乱瞟。
　　天快黑了，这种时候纸醉金迷的人最多，“皇冠”门庭若市，撒酒疯的人还不少。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欲望，到哪儿都能被你撞着。
　　门口那个穿金黑双色超短旗袍的女子显然是被纠缠住了，那女的一看装扮就是“皇冠”里的小姐，也不知道那个浑身酒气脑满肠肥的男的是真醉还是装醉，死拉着那女的手不放，还硬要把别人往车里塞。
　　我撇撇嘴，别开头。
　　若是平时我肯定对这一幕很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巴到别人跟前去看。小洛说我这人就是一典型的没事儿找打型，如果她要被我那样盯着看肯定二话不说一巴掌就呼过来。
　　小洛属于野蛮派，跟我同枝同脉。但是有一点儿我跟她不同，那就是我这人看着比较淑女，小洛是怎么看都淑不起来。就因为这个我没少被小洛打击，说我就一个假革命分子。
　　不过我把她这一行为理解为嫉妒，当初我跟她同时看上萧泽恩，明里暗里的勾引他，变着戏法的耍心机手段，结果萧泽恩选择了我，我猜百分之九十是因为我看着还行，不撒泼。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百分之九十，根本就是百分之百，因为萧泽恩的老婆就是淑女，气质涵养全都摆得上台面。
　　我跟他老婆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像，所以我赢了。
　　可是现在那一丁点儿的像都被我耗尽了，终于出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萧泽恩，第一眼就陷进去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我问过小洛，小洛为此还文艺了半天，她说萧泽恩根本就是我的劫，带桃花儿的那种，只不过等我摘的时候那朵桃花儿有点焉儿了。
　　终于，在那个女的欲拒还迎被扯进车里的时候，小洛停完车过来了。
　　二话不说，拖住我就往里钻。
　　红男绿女，声色犬马，这原是我不屑的生活，但是现在依然落进去，我想，萧决意远离我并不是偶然，我早该想到，何必再折堕消沉。
　　房间号码，317。
　　进去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跟刚才外面那位一样着装的女的，妆容浓烈，在暗夜里带着诱惑的光。
　　见我和小洛到，扫了一眼过来，接着不耐烦地拉开门。
　　我倒是没什么，小洛很生气，她觉得她是来花钱玩的，不是来买气受的，于是狠狠地剜了那女的一眼。
　　“小洛来了。”推门进去就看到一屋子人，一个挨着一个给小洛打招呼。
　　小洛很拽地点点头，拉着我过去，踹了一个正在吸烟的男生一脚，嚷嚷，“过去过去，挪个地儿。”
　　男生挑起眸子，半天才动了动，顺带摁灭烟头，动作懒洋洋的，似乎身体里流动着奇特的韵律。
　　他神态轻佻，吸烟的时候像极了小痞子，可是眼神里却有很干净很高贵的光芒存在。就象优雅的流氓。
　　小洛坐定，端起那个男生面前的酒一口就干，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把我推销出去，很是豪迈。
　　“这是我小妹儿，最近失恋了，你们帮我照顾着点儿。”
　　我眉毛一挑，转过头瞪着小洛。
　　“你再敢说我失恋了我撕了你的嘴。”
　　“难道不是？”小洛一点儿也不怕我，气势汹汹地回瞪。
　　好吧，你赢了。我垂下肩膀，窝到角落。
　　我知道小洛朋友多，平日我很少跟她厮混，不过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要干嘛。小洛把我带来了就丢着不管，回头跟着一大屋子的人吆五喝六的划拳唱歌去了。
　　烟酒味很浓，乌烟瘴气的。
　　要是萧知道我来这里乱混一定二话没有就劈了我，他不喜欢女孩子满身烟气酒味，有时候他应酬客户，对方要灌我酒他都会帮我挡下来。
　　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我。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他说让我收起心机，他说我一文不值。
　　“你叫什么名字？”
　　有酒气朝我扑过来，我下意识地皱皱眉。
　　“黎安安。”我回答，挑眉笑。
　　那个人靠近了一点，把话筒递给我，笑嘻嘻的，“你唱么？”
　　我眯起眼睛摇头。
　　“那好。”他耸耸肩，继续唱歌去了。
　　我托着下巴看他唱《黄豆》，边唱边跳，极其带劲。
　　忽然，眼前出现满满一杯啤酒。视线下移，我没看酒，直接看着端着酒杯的那只手。
　　在灯光和酒色的映衬下，那只手瘦瘦的，骨节清明，特别漂亮。我抬起头，看到了刚才让座位的那个男生，眼睛弯着，侧脸很帅，头发刚好，干练精神，长得非常好看，特别是嘴巴。
　　“顾今墨。”他弯着眼睛说，露出干净的小邪气。声音很低，带点儿磁性，非常好听。
　　我微笑，接过酒杯，歪一歪头说，“黎安安。”
　　他点头，又端起一杯酒，朝我举了举，仰首饮尽，然后身体往后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不再看我。
　　我忽然来了兴致，喝了那杯酒之后，三两下脱了鞋子，爬到沙发上，跪到他旁边。
　　“要不要唱歌？”我问。
　　他本来正看着电子屏幕，听到我的话扭过头来。
　　“好啊。”他勾起嘴角，眼光在我脸上流连，肆无忌惮的。
　　那瞬间，我某处神经避无可避地一跳，恍惚间像是看见奇迹一样，看他在我眼底慢慢幻化成一只变化多端的妖精。
　　如果萧不是商人而是痞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我胡思乱想着。
　　“唱《广岛之恋》。”我建议。
　　我原本只是想逗他，没想到他颇爽快地点了头。
　　“点一首“广岛之恋”。他用脚尖踹正在唱歌的那个男生的屁股。
　　正唱得带劲儿，结果莫名其妙就被踹了，那个男生很气愤，用食指指着顾今墨的鼻子，愤愤道，“今墨，关键时候不能破功，你可别挑这时候惹我。”
　　顾今墨低笑，似乎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帅气地扬了扬下巴，“先点歌。”
　　那男生很是懊恼，低咒一声，丢下话筒。
　　“你这家伙……我说这些美女们怎么就都看上你了呢？难道我范岩就真的没一点儿魅力吗？嗯？我招谁惹谁了啊，我爸妈怎么这么对我？怎么就偏偏比这小子逊色了那么一点点啊……”
　　叫做范岩的男生边点歌边抱怨，喋喋不休。
　　我想笑的不行，没忍住，“扑哧”一声喷了出来。
　　“嘿，”我说，“范岩么？你转过头来让我看看脸。”
　　范岩估计有点郁闷了，悲愤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美女看看，长得不赖啊，可你怎么就偏那么大的心呢？”
　　我点头，摸摸下巴，“是不错，哎呀，刚才看走眼了，失算失算。”
　　范岩一听我这么说，立马得意地笑起来，像一朵开得正好的向日葵。
　　“我就说吧，今墨，你以后可得给我注意点儿，范爷我也不是处处被你压着的小人儿。”
　　顾今墨看范岩笑得夸张，也不答话，依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保持他完美的雅痞样。
　　结果这边跟人拼酒的小洛先忍不住了，随手拾起一个东西就朝范岩丢去。
　　“你丫给我停，唧唧歪歪吵得姐姐我头疼。”
　　范岩可能有点虚，撇撇嘴，果然乖乖地闭嘴了。
　　我蹲在沙发上笑，发现范岩其实爱耍宝，他跟顾今墨不同，他很活跃，言辞开朗，即便有时候有些郁卒也能自嘲自解，是个不用人担心的男生。
　　而顾今墨，他跟萧有很大程度的相似，话不多，脸不代表心，并不好揣度。不过萧性子很冷，不与人亲近，顾今墨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