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丑女穿越记）》最爱cheesecake

9、出走

　　我的新生活，首先是对黑暗的适应。刚接触它的时候，它的无穷无尽总让我不安，但当我感觉到它要把我吞噬的时候，只要伸出手，总会找到阿菘，和他清新的青草味道。更多的时候，是我的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拐杖，徜徉在我们家的小花园里。我们住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天台房子里，外面种了些花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觉得他们跟菘身上的味道融为一体，不知道是因为阿菘的存在使它们散发这种清香，还是阿菘在料理它们的时候不自觉的染上了它们的味道。当阿菘不在的时候，它们就代替菘陪伴我。
　　阿菘常有不在的时候，用他的话说，我们要过新的生活，因此他有一个工作。菘并没有说他在做什么工作，我只觉得我只是个陌生人，他没有这个必要为我做那么多。
　　一个人的时候，我发现时间原来已经失去意义了。究竟是时间停止流动，还是它狡猾地绕过了我？想到这里，我会有一股冲动想要去确认屈田区的那个诊所，但很快认识到我一提起这个话题，菘那温暖的手便会颤抖，他会不顾一切地紧紧攥住我的手，似乎认为我或者说尹捷会再次扔下他不管。尹捷对菘而言，也许是特别的存在，诊所与丁当对小立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存在的证明？
　　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摸索着出了房门。门外的世界全然陌生。这栋楼的墙摸起来粗糙斑驳，应该有大片的粉皮已经脱落，很像屈田区充满阴暗细菌的角落。想不到阿菘细心地用一堵门将腐烂的气味阻隔在外，将我安置在他的世界之中，或者说，将我困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当被惯坏的鼻子再次接触到霉烂、腐臭，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眉。楼梯间的阶梯长得简直就像永无止境的地狱，当我终于走出这栋楼的大门呼吸到外面带有烂菜叶气味的新鲜空气时，我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又穿越了另外一个时空。

　　楼下是一个菜市场，但是身处30楼的天台，这里的热闹繁华却丝毫没有传到楼上，我在大部分时间能听到的，只是风声和植物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低语。好久，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我消失那天的热闹的孤儿院，还有屈田区丁医生的诊所。我喜欢被吵杂声淹没的感觉，这让我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同时跟很多人处在同一个时空里，即使我们可能素不相识，或者有时候互相伤害。之前，我一直都是用眼睛来体会这种吵杂，享受着各种光与影纷繁交织着，连续飞快地在我眼里流逝，而我则是盲目的任由眼睛接受过分复杂的影像，却难以辨认出来究竟在我面前的是什么人，什么事。今天，我只是在听，听着各种声音独立的联合，我似乎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就好像隔了一块玻璃，虽然玻璃看上去很薄，完全没有阻碍视线和声音的传播，但是虽然声音传过来了，丝毫无损，但是另一面接受的人却感受不到声音里面的任何真实，它们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这个人现在却置身在旷野里面。我们的感觉具有欺骗性，有时它们把假的打扮成真的，但是有时它们却让我们感觉不到真实。
　　我在市场的边缘犹豫着，第一步应该怎么走？往前，往右还是往左？
　　“你？”一个声音透过了玻璃，传到旷野的中心，我猛地一抬头，不禁失笑：坏习惯，抬头又能看见什么呢？然后又低下了头。忽然，左手被拉起来，一只冰凉的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手拖着我离开了原点。
　　我不知所措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啊。”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速度。我虽然想挣脱，但是那只手实在太有力，像钢箍一样扣着我的手腕，拖着一个完全迷失方向的盲人在闹市里穿梭。
　　我感到肩膀、手臂不断的受到碰撞，听到了咒骂，听到了豆子撒在地上的声音，听到自己喃喃的道歉。我开始用手指扳开“他”的手，却还是徒劳。“他”的手心开始热起来，走得更快。
　　“放开我！放开我！”我扳着、捶打着，完全失去了理智，最可恨的却是自己那双不争气的腿却还是跌跌撞撞的跟着“他”！此时，我宁愿横着的一块木头把我重重地绊倒！
　　忽然，我的腿被什么一挡，重心往前一坠，身体就要往前扑。本能的反应让我双手紧紧抓住“他”，但当我的脸触到“他”温热的手，愤怒又重新被点燃。我把心一横，一口咬了下去！“他”终于停了，手猛然一样收回，而我，就如愿地狠狠摔倒在铺满烂菜叶的地上。
　　我爬起来，感觉到自己在得意的笑。他手流的血还停留在我嘴角，还有温度，看来他的手虽然冷，但血还是新鲜滚烫的，还有我膝盖上的血，把烂菜叶粘在膝盖上。冰凉的菜叶好像要被血融化了一样，像浆糊一样贴着伤口，但是我没有感到痛楚，只是在想象“他”如何脸色铁青的看着我，一个他认为没有缚鸡之力但却给了他猛烈一击的盲人。在那一刹那，我好像被胜利所麻醉了一样，正如前一刻我被愤怒烧毁了理智。
　　“他”还是沉默。我则沉浸在复仇的喜悦中，夹在我们之间的是流窜的嘈杂，时间在我们之间停顿了一秒，十秒，或者很久。
　　当时间重新流动的下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尖叫，疼痛和膝盖再次撞击水泥板的闷哼。因为我无意中舔了一下嘴角，尝到了已经冷却的血腥——比起热血有过之而无不及。愤怒、狂喜都随着血马上冷却，甚至连空气都冷下来。
　　你刚刚做了什么？——被一个陌生人在大街上拖行，然后被木头绊了一下，狠狠地咬了这个陌生人一口。
　　小立不会这样做的，你究竟是谁？——我是小立，哦，不是，我现在是尹捷了。
　　你不是尹捷。——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尹捷！——你是尹捷，那我就是小立了。
　　也不是，因为孤儿院的小立心中只有爱，她不会迷失在狂乱中。——那我是丁医生诊所的小立护士。
　　也不是，小立护士被丁医生小心地与外界隔离了，她也不会迷失。——那我是谁？一个新的个体？
　　尹捷和小立的混合体，你要用小立的身体承担尹捷的命运，但是你的思想，不再是她们其中一个。——我不懂。我知道我刚刚错了。
　　没有，人总有残忍和嗜血的一面。你不懂是因为你不愿意……
　　那个在我体内号称“尹捷”的人好像还在讲话，但我头很重，脑子像短路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想不起来，唯一剩下的知觉是身体在抖，像秋风的落叶一样。
　　过了很久，我终于又听到了有小孩从我身边走过，吓得大叫了一声。然后妈妈赶快带着他走远了，还不断地软声安慰。我挣扎着起来，此时才发现膝盖确实很痛。
　　那只手又提起我的右手，恢复了原来的温度，粘粘的血还没干。“你还在啊？真对不起。”
　　他轻摸我的脸颊，叹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低下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哪里？回到阿菘那里，还是寻找丁医生？其实那都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无奈的摇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过去，永远跟我的朋友在一起……但已经不可能了。”
　　“过去？”他有点自嘲的反问，那种自嘲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丁当，同样毫不在乎的明知故问，里面似乎隐藏着伤痛。
　　我沉默，开始漫游在我的回忆中。
　　“他”转过身，有点生硬的把我的左手搭在他的左肩上，道：“走吧。”
　　我驯服的走在他后面。他很高，肩膀骨头硬硬的，有点驼背。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可是不知不觉，又开始走快，我开始小跑才能跟上，他又慢下来。我把阿菘送的手帕绑住他的伤口，他也没挣扎，也没有扭过头，只是走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