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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变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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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时刻,强烈的光线射进我的眼睛,我眨了一下,连忙把眼睛合上。光?我心中一惊,欣喜的张开眼睛,贪婪的捕捉久违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我发现自己戴了一副眼镜,置身在类似医院的病房里。怎么又是医院?我皱了一下眉头。和煦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射进来,床头放着百合花,释放着馨香。这让我想起了阿菘和他那个“最喜欢百合花”的姐姐,心中不由得紧缩起来。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我好像真如那个梦说的一样,抛弃了阿菘,恢复了视力,“去了另外一个时空”了。对普通人来说,这本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对我这个时空的“漂移族”来说(请允许我这样称呼自己,两次的时空转移让我感觉自己无论存在于哪一个时空都是不可靠的,好像一个四处漂泊的流浪者一样,到处是家但是到处都是异乡),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为什么梦的内容和真实衔接的那么天衣无缝,难道那个根本不是梦?那么出现在“梦”中的那个自称阿菘的少年又是谁?从我在文清背上睡着的那一刻到意识到那个“梦”,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那个仅仅是个梦,是我的潜意识作祟,那么我的潜意识难道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是我重获光明,甚至又做了一次时空转移?我想起阿菘最后说的那句话:最接近真实的时候,才是最无奈的时候。虽然我现在可以亲眼审视这个世界,但是我看到的就是真实吗?谜团的揭开离我有多远,真相究竟有多无奈?想到这些,我又本能的开始头晕犯困,干脆大被蒙头,睡一觉再说。
再醒来的时候,被迎面的一张脸吓了一跳——严格来说,是高兴得跳起来。我搂着那张有点讨厌又有点英俊的人的脖子,大叫道:“我们又相遇了,丁医生!”
丁当似乎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反抗,尴尬的由我搂着他脖子,只是口里恶毒的道:“这是我的不幸啊,小立护士,我们医院的拖油瓶。你的病假要在以后的工作里补回来。”
我笑道:“小立护士重出江湖,大家都在欢欣鼓舞吧,除了你。”
“死丫头。”丁医生拍了一下我的头,哈哈大笑。我也大笑。这就是所谓失而复得的感觉吧?我脑海中飞快的流过了与丁医生相处的琐碎片段,这些片段渐渐连接起来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原来我和他的感情已经悄悄地长成参天大树了。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跟丁当重逢的一天,也不知道原来在那段短短的日子里,我们都已经积累了那么深厚的友情。这种感情来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连失去的时候都不觉察到它的存在,但就在重逢的那一刹那,双方都想如梦初醒般学会了珍惜。
跟丁当的重逢让我充分相信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那些感觉特别真实的人物,原来都只是镜花水月。在我昏迷的一个月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或者灵魂出窍附着到一个叫尹捷的女孩身上——当我把这种荒唐的想法告诉丁当,他还是翘着二郎腿,眼睛盯着天花板,估计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等到我相信他对我这个梦毫不关心的时候,他忽然投以关切的目光——这样未免做作——递给我一个苹果——没削皮的,道:“小立啊,没想到你这一个月的医院住下来,脑袋也像那些脑灌水的三流小说作家一样,还以为真有穿越时空、借尸还魂的狗血浪漫?”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人本身的经历,不就是一个恶俗的三流小说吗?为了寻找青梅竹马的伙伴,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然后无端端飞来横祸,却大难不死,昏迷间还灵魂出窍,当了一回主角,醒来以后泪流满面,回忆梦中的缠绵。”
他咬了一口苹果,听了我这话,差点没吐出来,大笑道:“是啊,那些恶俗小说竟然在你身上实现了。不知道男主角是哪个呢?”
我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做梦的感觉,为什么那么真实?而且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面。记忆就像一个图书馆,经历过就会变成一条记录留在馆里,不会被撤销。忘记不是因为记录被清除,只是没有检测到而已。那个梦跟真实,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性质相同的记录,所以提取才会出现这种混淆。没有阿菘和文清的生活,平静又现实的生活,才是适合我的。在那一刹那,我对将来产生了期待,不是被动的接受或者对现实的委曲求全,而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对将来产生的美好感情。我被自己小震惊了一下……
说起来也奇怪,我伤愈后回到诊所工作的第一天,所有的同事都露出吃惊的表情,揶揄道:“这真是小立吗?”我认定造成公众恐慌的肯定是这副眼镜,为什么我要戴着这种东西呢?丁当的回答干脆、简练:“因为你视力不好,所以要戴眼镜。”我不服气,偷偷把眼镜摘下来。摘下来以后,竟然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我戴上眼镜,气冲冲的跑去找丁当算账去。
我一进门,丁当就平静地道:“玻璃刺伤了你的眼角膜,除了换眼角膜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但你一没钱二没亲戚朋友,所以不可能有人献你眼角膜。我就把这个玩意儿给你戴上。”
我正欲开口说话,他又抢着道:“这副眼镜其实把接收到的光信号转变为电信号,直接传到视觉中枢上面去,所以你不需要通过眼镜这个光学器材,也可以形成视觉。而且,也不会产生以前的视觉错觉。你虽然有眼睛,但是已经瞎了。另一方面,虽然你已经瞎了,但是你比其他人看的更清楚。”
我口张开半天,只能说出一句:“哦。”他早知道我会兴师问罪,早准备好一手,我只能讪讪的退场。但为什么他会有那么神奇的眼镜,而且没有被科学家拿去实验呢?
那只老狐狸朝我眨了眨眼睛,道:“这是我丁当八宝袋里的宝贝之一,那些书呆子休想拿走它。”
难道他真的是来自未来的叮当?那我是不是大雄?而且还戴上像野比大雄一样的大眼镜。我觉得一下子我的故事从三流言情小说一下子跳到老少咸宜的动画片,转折也太快了吧?
当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丁医生问了一句:“其实你最想问的是你的脸吧?”
我沉默。这是我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脸上的变化。没有人再对我的脸嗤之以鼻了,取而代之的是有点吃惊,甚至是惊叹,但是我无法适应这种变化——当我看到镜子里那张带着老土的黑框眼镜但仍无法掩藏的清晰的五官,如此不真实,但是伸手去摸却又有亲切的触感,这种虚假与真实并存的感觉于我而言比纯粹的鄙夷更难接受。
丁医生继续道:“你原来的并不是你的脸,只是一个毛坯,可以随意塑造,就像一块橡皮泥一样,随着年月和经历改变容貌。”
“我不相信。这太荒谬了。”我轻轻拍着自己的脸,以求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对,凡事都有契机的,契机就是……”
“那次的意外。”我叹道。那天美艳绝伦的玻璃碎片进入我的脸,重塑我的容貌?一切从玻璃爆炸开始,记忆又流淌到跟阿菘初遇的那个病房,菜市场楼上的房子,还有被文清牵着手,背着走过的那些路……从那天开始,我的身份就改变了,我的脸也改变了。那个身份不是梦吗?但是脸的改变却是真实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丁医生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低着头,轻轻牵着我的手。我吓了一跳,下意识马上把手缩回去。丁医生有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对,那次意外以后你是‘毁容’了,但是也是重塑的契机。人的外貌随着岁月的改变一般都是渐变不易察觉的,但那件事却意外的激发了你容貌的突变。”
我沉默很久,终于点点头:“嗯,但是,我还是无法正视自己的这张脸。每次在镜子前面,我都会很疑惑的问‘这是我吗?’”
丁医生打趣地掐了一下我的脸,笑道:“只是暂时的迷惑而已。脸只是一个身份标签。不了解的人会通过脸来记住你的身份,对你做出评价,但是,自己识别自己是不需要标签的,因为,确认在你的心里。”
丁医生头一次笑得那么温柔,竟然让我有想抱着他痛哭的冲动。但只有那么一刹那而已。我硬生生收回快掉下去的眼泪,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关上了门。我喜欢门外熙熙攘攘的世界。丁医生翘着手坐在办公桌上,依旧清冷地漠视着,门内和门外,只隔了一扇门,一块玻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