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眼》苏迦叶

4、第 4 章 周绍英的房

　　周绍英的房子位于一个价值不怎么高的地段。虽然在市区，但是离市中心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好吧，是坐公交车的车程。
　　所以当俞万林跟着周绍英左挤右挤的终于下了公交之后，他的脸阴沉的快成了贞子的翻版。
　　周绍英见到他的表情，疑惑了一下，然后才想清楚原因。俞万林这人给人第一眼虽然很舒服，但细看下来就能观察出这人的日子过得不错，最起码他应该是没吃过什么苦的。想必家里也是蛮有钱的吧。
　　“我没有车，只能委屈你挤一下了… …”周绍英尴尬的扶了扶方框眼镜。
　　俞万林一愣，下意识地说：“没什么。”说完，才感觉对方肯定认为自己是个养尊处优的废柴了。他摸了摸仍然湿润的头发，继续道：“我平时不太坐公交，一时习惯不了。”
　　周绍英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带路。两人走了大概十分钟猜到了周绍英所居住的小区。
　　这个小区比较古老，粗滤估计应该有20年的历史。每栋楼都退去了原来的颜色，在阴沉的天色衬托下，显得异常的悠久沉静。
　　周绍英的家在六楼，不是顶层，但爬起来格外累人。俞万林气喘吁吁的终于撑到了门口，却见周绍英面不改色的开了门，丝毫没有爬了六层楼的劳累感。他不禁心下哂然，与对方相比，说自己是养尊处优的废柴还蛮准确的。
　　他边想边跟进了门，到了玄关处便倚着鞋柜在那喘气。
　　那边周绍英已经把拖鞋还有干毛巾拿了来。“你先脱鞋，连袜子一起吧，估计都湿了。我正在烧洗澡水，一会儿你洗个澡，别发烧了。”说完，就把毛巾递给了刚依言脱好鞋袜的俞万林。
　　“我说，你就不能不乌鸦嘴么？”俞万林囧囧有神看着他，无奈的脱了外套开始擦头发。
　　周绍英很自然地把他外套接过来放进洗手间里，估计是准备洗的。
　　“我只是在进行善意的提醒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周绍英正经地说着。
　　俞万林无奈的不想再回话。
　　两人先后洗好澡后，稍微折腾着把晚饭吃好了，接着便一起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看着黄金档节目。
　　俞万林百无聊赖的换了N圈的台，终于受不了的把遥控器扔给在一旁不管看啥都津津有味的周绍英，他搔挠着头发抱怨着：“你家没有电脑么？你活在旧时代么？”
　　周绍英一见他放弃了遥控器的占有权，便迅速拿过来按了个数字，电视屏幕一下跳到了两个女人在互相掐架的情景。
　　俞万林一囧，心说你是欧巴桑么，家庭伦理洗具杯具你也这么有兴趣。
　　“那东西很费钱，我平时在公司随便上上就好了，在家里用不到。”周绍英目不转睛，语气很无所谓的回道。
　　俞万林无力的往后一靠，拿过一个抱枕泄愤。“我都感觉到自己进入了远古时代。”
　　周绍英胡乱地点点头，顺便说了句这婆婆真坏。
　　你是缺爱吧还是缺爱啊。俞万林抽抽嘴角真想把这话问出口。
　　他无聊的盯着屏幕，渐渐视线重心转到了这间屋子的结构上。
　　屋子是两室一厅的，空间不是很大，但是给一个男人住的话还是宽敞的很的。房子虽然旧，但很整洁，白皙的墙应该是刚粉刷过不久，让人看得很舒心。而且这会儿冬天还有暖气可以用，住起来真的是蛮舒服的。
　　综上所述，他看得出周绍英并不是那种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好吧，除了他的衣着打扮真的很失败外，这个人还是很有优点的。
　　在心中腹诽完，他的眼睛晃着晃着又晃到了周绍英的侧面。这个男人应该有三十岁了吧，不过看着似乎没什么皱纹，虽然脸部被那粗框眼镜大面积覆盖，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个人的皮肤不会粗糙。
　　啊，为啥现在的小孩戴起粗框眼镜就那么显嫩，这个人戴起来就这么显老呢。
　　好吧，这男人已经到显老的年龄了。
　　也不知道韩未那家伙当时是怎么下定决心来勾引这么个外表极品的。
　　“喂，你怎么不买个位置好点的房子。这边离你上班的地方也不近吧。”俞万林不甘寂寞的蹭过去，撞撞周绍英的肩膀。
　　“现在房价贵的离谱，我能买的起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对方话虽说得可怜，但脸部表情平静的好似在说别人。
　　俞万林是不懂房产的。自他离开学校后一直跟着季冬声住，根本没有想过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所以他就没留意过这些东西。即使之后俞万灵有跟他商量买房子，也被他糊弄过去了，天知道那时跟季冬声住是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
　　这么想着，心情又有些抑郁了，他曲起腿，把头垫在膝盖上，闷闷的“哦”了一声。
　　周绍英闻言，终于把视线转到了旁边的人身上，看了半晌，才推了推眼镜说：“也许在你看来这房子又小又旧，但对于我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俞万林盯着他一愣，知他是误会自己了，忙眼神游移的解释：“我才没那么觉得。我连房子都没有，现在还是寄居在别人家的。”
　　周绍英抿着唇，似乎想到了不好的事。
　　俞万林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径自的感叹。“不光是房子，就连存款也没有，工作还是通了人家的人情。光棍一个。”
　　现在想来他还真惨，都二十三四的人了，没房子，没工作，没学历，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其实这样都不打紧，最让他在意的是，在自己伤心窘迫的时候，呆在自己身边的却是这个被自己嘲笑过的老男人，他真的很可悲。
　　也是，天天光想着粘着季冬声过活，世界那么窄，活该自己被虐的那么惨。
　　那边听着他自说自话的周绍英则是愣住了。“我… …以为你没吃过苦。”
　　“吃苦？”俞万林重复了一声，“吃过的。我爸妈在我没念完高中时就出了车祸去世了。我和我姐靠着家里的存款活了一段时间，我上大学要交学费，亲戚都说家里拮据，就给一点点，连学校的牙缝都不够塞。没办法，我姐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幸好当时她也有工作，我们过得不至于太惨。可后来，我年轻气盛，出了一件事后想都没想就退了学，那时我姐在外地，回来知道后，什么都没说我。可我知道，她哭了。”
　　周绍英不明白对方为啥一下子把他的悲惨历史讲给自己听。他绞尽脑汁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来让对方感觉不那么难过，可他把自己睡衣都捏皱了，硬是没想出啥恰当的安慰语句。
　　“而我现在还为了一个男人去疏远她，”俞万林捏着怀里的抱枕，苦笑着自省，“你说我是不是很混？”
　　周绍英嘴唇开开合合，终是吐出了个“嗯”字。
　　俞万林叹口气，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啊，那个男人… …”周绍英把视线重新调回电视那边，嘴里吞吞吐吐的不知怎么继续。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电视里那些人自寻烦恼的吵闹声，光听着就觉得这编剧就是吃饱了撑的，才写了这些自我作死的剧情。
　　“喂！”俞万林突然一叫，接着认真地盯着那个被他惊到的男人，不说话。
　　周绍英没头没脑的等着，半晌后见对方没反应，就“啊”了一声作回应。
　　俞万林被他的表情逗乐了，蓦地一笑。“我骗你的。”
　　“啊？”这回周绍英是真懵了。他骗自己啥了？难道刚刚的身世是他编的？
　　俞万林见他那呆样，就知他是想偏了，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说道：“韩未新欢的事… …我是骗你的。”
　　“啊？”周绍英惯性的又发出了疑问，待反应过来才继续回道，“哦。”
　　“你.. ….不为这事高兴么？”俞万林凑过去，试探的问。
　　周绍英推推眼镜，很淡定地说：“要是高兴，也是为了他没有成为你和你姐矛盾的中心而高兴。至于你是不是他的新欢，我… …没什么想法。”
　　俞万林观察他半天，见他不像是在口是心非，很是疑惑。“你不是喜欢他么？”
　　周绍英低着头撮弄自己的手指，好半天才开口。“我这个年龄已经不能说是喜不喜欢了。我只想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人，老来也有个依靠。而韩未… …他还年轻，他有更好地选择。”
　　俞万林静静地望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懦弱。也许只是因为他太过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那么谨慎，所以才显得有些无用。
　　“其实我也蛮赞成你不要韩未那个贱人的。”俞万林笑眯眯的搂着他的肩膀，“那人自私，脸皮厚，还小心眼的要死，一件事能翻过来倒过去的给你念叨好几年，就整一八婆。”
　　周绍英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比较孩子气。”
　　俞万林一个白眼甩过去。“得了吧。他二十三还能说是孩子气，现在他都二十八了，就算是人参果那也该长大了吧！”
　　周绍英瞧他那愤世嫉俗的样，忍不住笑了笑。“你好像和他有仇啊？”
　　俞万林再甩一个白眼。“二缺才和那混球有仇。当年要不是砸了他的店，鬼才想和他有交情。”
　　周绍英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只是扶了扶眼镜，小心地开口说：“我住在这里的事，你能不能保密啊。”
　　俞万林眉毛一挑，把胳膊伸回来挠了挠颈侧，然后说：“为啥？”
　　“那天他跟我摊牌之后，又找了我几回，我也不知道他的意图。那时这房子刚刚弄好，我就把原来租的退了，连手机号都换了。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那他不知道这里？”
　　周绍英边揉弄着指尖，边点点头：“我跟他时间不长，他既然没有过问我的事，那我自然也没有跟他说。”
　　“这倒是那笨蛋会干的事。”俞万林小声的嘟囔了句。不过他倒感觉韩未并非对周绍英无情，因为那天韩未竟然想也没想就把他撂在一边改去追周绍英。可见周绍英之于他还是有些分量的。
　　“其实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吧。我这么个老男人，他恐怕还避之不及呢。”
　　“你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啊。你比我强太多了，我要是有你一半厉害，现在也不至于一无所有。”俞万林自嘲的笑笑，嘴里一丝丝的泛着苦味。
　　周绍英犹豫了一下，温暖的手抚上了俞万林的头，见对方没有抗拒便一下下的轻轻抚摸。“现在想清楚还不晚。你的人生还很长，看开点才能走得更好。”
　　俞万林微微失神，尔后眼睛微红的笑着回道：“你这人不是很老，倒是嘴里的道理跟七八十岁的人相差无几。”
　　“经历得多了就会这样。你会懂得。”周绍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面皮儿泛着红，“啊，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没问题么？”
　　俞万林一愣，才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天知道他们怎么能伤感这么长时间。
　　俞万林想了想，最后说道：“你借我手机吧，我打个电话知会一声不回去了就好。”
　　“你用座机吧，就在你旁边。”周绍英指了指电话的方向。
　　“你家还真古老。这玩意儿我好几年没见了。”俞万林扑过去瞅了半天。也别怪他大惊小怪的。他跟季冬声都有手机，屋子里自然不会再配什么座机。
　　观摩完后，俞万林拿起听筒，刚要下手按那些熟悉的数字时，手却在半途中生生的停下了。
　　一边的周绍英见他没动静，就问道：“怎么了？”
　　俞万林咬了咬唇，回了句“没什么”便径自的继续动作。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嘟——嘟——”声，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俞万林深呼出一口气，小声地叫道：“姐。”
　　那边的俞万灵一顿，接着惊喜的说：“万林？”
　　俞万林终于忍不住红了红眼睛，说：“嗯，是我。”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你怎么了？你用的是哪边的号码？我打电话你都没接。”俞万灵一听弟弟声音不对，直觉俞万林出了什么事。
　　“没。我在朋友家。”
　　俞万灵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有朋友就好。我还以为你会粘着冬声一辈子呢。”
　　俞万林一愣，捏着话筒的手渐渐收紧。
　　“我想你了，姐。”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俞万林静静地等着，直到那边传来了一声呜咽。
　　“傻孩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俞万林的手指缠着电话线绕了几圈，声音断断续续的，“等你… …回来了，咱们… …一起住，好不好？”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嗯！”语落之际，那人早已泣不成声。
　　俞万林也被感染到了情绪，眼角渐渐湿了起来。碰巧周绍英递来了抽纸，他顺势拿过来擦了擦，用眼神表示谢意。
　　周绍英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便继续去观看他中意的家庭伦理洗具杯具。
　　这边煽情的两姐弟又叙旧了好一会儿，才挂了电话。
　　不过临挂之前，俞万林犹豫地说姐，如果季冬声找我的话，你不要把这个号码给他，只说我在朋友家呆着就好了。
　　俞万灵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
　　俞万林说我要独立生活，只是希望还不晚。
　　俞万灵声音顿了顿，终是欣慰的笑了笑。
　　吾家有儿初长成，那种收获的喜悦，大概莫过于此吧。

作者有话说

　　大鱼幡然醒悟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