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向北》江一姜

1、记忆 许

　　（一）
　　许多年过后，袁梦南还是会常常想起初见徐麒清的那个下午，温暖的令人慵懒的阳光，大大的雪白的棉花糖，以及绿色军装映衬下那张稚嫩的脸庞……
　　而此时，袁梦南正坐在桌前，就着微弱的灯光翻看着以前的日记，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看到日记里出现率较高的一个名字：夏盈，袁梦南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日记本，开始抱着头发呆。
　　夏盈曾经是梦南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这概率极小的缘分促成了两人铁打的友情。不过这些都已经是曾经了，连袁梦南自己都搞不清楚两个人怎么会越来越生疏。到现在，唯一的联系也只是逢年过节的一条短信，内容还只是“节日快乐”。
　　算了，不去想了，顺其自然吧。袁梦南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低头拍了拍已经罢工了半个多月的台灯，台灯还是如以往一样的沉默着。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正努力发出微弱光线的壁灯，袁梦南微微摇了摇头，台灯坏了很久了，可是她却一直耽搁着不肯去买一个新的。并非是她有多忙，相反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只是懒得去罢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懒”字足可以消去所有的激情。可是今晚，为了自己那宝贵的眼睛，她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去买一个新的台灯。
　　已经十一点了，袁梦南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好几天了，天空看不到一点月亮的影子。大概跟自己一样，躲在云彩里，懒得出来吧，袁梦南这样想着，轻轻的笑出声来，微呷了一口早已冷却的铁观音。尽管她知道睡之前喝茶不仅会影响睡眠，还会变成“金鱼眼”，可是她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影响睡眠？反正她今晚本来就没有打算能好好的睡上一觉，至于“金鱼眼”，她自信这还不致于影响她的容貌。
　　躺在床上，袁梦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知真的是由于那杯茶还是因为白天的那通电话。今天妈妈又打电话过来询问工作的事情，已经大学毕业好几个月了，梦南还是没找到工作。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没有机会，还是因为她自己一直都没有静下心来。不管怎样，从明天起，要摆脱自己懒惰的坏毛病，开始认真的找工作。袁梦南这样安慰着自己，也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这样对自己说了。真的只是因为懒惰吗？袁梦南懒得去追究了，听着耳机里流出的那首熟悉的“不如不见”，不知不觉中入了梦乡。

　　（二）
　　第二天，袁梦南起了个大早。十二月份了，室外还是很冷的，裹紧了大衣，今天准备出去散散心。
　　这么多的台灯，挑哪个好呢？看着超市货架上一排排的台灯，袁梦南挑花了眼。袁梦南买东西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不管什么东西她总要挑最好看的那一个，从高中时的辅导资料到平时用的毛巾，吃的水果等等。记得大学的时候，每次让室友帮忙带苹果时，总是自己还没有说话，室友就已经摆摆手“知道了，要外表最好看的那一种”。想起这，袁梦南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可是当手刚伸向那盏浅紫色的精致台灯时，她的笑却突然僵在脸上了。几个月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仍要父母供给，想到这，袁梦南开始重新挑选起来。
　　“梦南！”一声惊呼，袁梦南不禁抬起头来。
　　“梦南，真的是你啊！”
　　看着面前立着的黑色身影，梦南忍着心底“噗咚噗咚”的打鼓声，表面上尽量装得波澜不惊，“刘启啊，这么巧，真没想到在这能碰到你。”袁梦南冲他淡淡笑了笑，玩弄着手里的台灯。
　　刘启看着漫不经心的梦南，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说你和陈豪君一块去南京了吗，怎么现在在这里啊？”
　　袁梦南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分手了。”
　　“哦，我说上次同学聚会，豪君来了，你怎么没来呢，问他，他还只是说你特别忙，没时间，原来是……”
　　看着面露尴尬之色的梦南，“黑色身影”赶忙住了口，“梦南，快到吃饭点了，还没有吃饭吧，一起去吃个饭好不好？”袁梦南并没有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出任何的取笑之意，笑着点了点头。
　　刘启和陈豪君都是袁梦南的高中同学，而陈豪君更是她的前男友，不对，应该说是初恋男友，因为到目前为止，她也只谈过这一场恋爱，可是她却固执地不肯把这段感情称为初恋。总的来说，两人的感情始于同学会，也终于同学会。
　　新街口的火锅店，大大小小的盘子摆满了整整一桌。袁梦南爱吃火锅，却也极爱喝茶。她说她喜欢火锅的辛辣刺激，也更爱茶的青涩淡香，最好是在吃完火锅后泡上那么一壶茶，闻一闻茶香，心底的浮躁烦闷顿时一扫而光。
　　而此时袁梦南却不是特别的有胃口，茫然地听着对面的刘启说了半天，筷子几乎动都未动。刘启看着心不在焉的梦南，非常抱歉地开了口：“对不起，梦南，真不应该问你那件事，没想到它对你的伤害这么大。”
　　“哪件事啊？”袁梦南不解。
　　“分手的事啊。”刘启说得小心翼翼。
　　“哦，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件事。”袁梦南笑笑，看见对方疑惑的眼神，“是工作的事，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找到工作呢。”
　　“哦。”刘启点点头，“工作啊，我记得我们公司好像要招人的，我帮你留意着啊。”
　　“谢谢啊。”袁梦南淡淡地笑笑。
　　刘启在讨好她，袁梦南是知道的，在几次的同学会上，刘启对她的态度，不止是她自己，连同学们都心知肚明了。她知道他会很认真地帮她留意着机会，可是她就是不想欠他人情，就像今晚，她极不愿意他送她回家，可是却耐不过他一再地坚持。
　　一路上，袁梦南都没有说话，刘启偶然的关怀，她也只是“嗯”“啊”的应付着，彼此间的气氛冷得好像互相说的话都已经冰冻了起来。好不容易挨到了家门口，袁梦南暗地里长吁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微笑着对刘启说：“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刚想转身离去，没料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看到袁梦南面露难色，刘启又赶忙补了一句：“天还早呢，才九点多……”边说还边把手机屏幕在梦南眼前晃悠，生怕她不相信似的。没有办法，袁梦南笑着点了点头。
　　袁梦南的家里灯火通明，她故意把所有的灯都给打开，不留丝毫可以暧昧的机会。刘启也不去计较，趁袁梦南去倒茶的空档，开始打量起她的这间屋子起来。袁梦南租住的是单身公寓，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非常干净舒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照片，照片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袁梦南自己。刘启看着那副照片，出神了许久，才舍得缓缓地移开眼睛。装饰架上摆着一排的照片，全是袁梦南自己的摄影作品，然后是一整排的茶叶，一排的杯子。刘启笑了笑，梦南还是像以前那样，尽管表面上冷酷了不少，但是心底还是如以往一样地单纯着。
　　“刚吃完火锅，所以给你倒了杯柠檬水，可以解辣。”袁梦南边说边端着两杯柠檬水步入客厅。
　　“有什么讲究吗?”刘启端起杯子细细地观察着。
　　“酸可以解辣啊，只可惜酸奶吃完了。”袁梦南呷了一口水。
　　“呵呵，这样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有自己很多的小道理。”刘启喝了一大口，顿时被酸得咧开了嘴。
　　“和以前一样？”袁梦南很好奇，“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对于别人对她的印象，袁梦南总是很好奇。
　　“以前，和现在差不多啊。”刘启咧嘴笑笑。
　　“具体一点……”
　　“嗯，怎么说呢……”刘启皱着眉头似乎在寻找着最合适的词汇，“天真，单纯，脑子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你还记得吗，那时大家都叫你‘百事通’，比如摄影啊，茶道啊，你总能说得头头是道。”
　　“哦，那是因为我很喜欢看书，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刘启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袁梦南却已经听不到了，对过去的回忆已经让她的思绪飞得老远老远，在遥远的记忆中似乎仍可以清楚地辨别那人模糊的身影。

　　（三）
　　记得那是大二的时候，有一天徐麒清突然跑到梦南的学校来找她。说实话，当梦南看见麒清的时候也着实很吃惊，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双休日，几千里的路程，他就这样忽然地赶了来。徐麒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寝室门口，淡淡地笑着迎接梦南诧异的眼神。
　　“你怎么跑来了？”袁梦南语气略带嗔怪。
　　“想见你了啊。”麒清仍然淡淡地笑着。
　　袁梦南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但是嘴上仍不饶人：“那您老人家也要提前说一声啊……”
　　“坐了一夜的火车，都快饿死了，能不能去吃早饭先。”
　　那一天，他们俩人的足迹遍布了校园的各个角落，一起趁管理员大爷不备的时候溜进图书馆，一起在大中午的时候偷摘玉兰花，一起在午饭的时间里挤进人群东张西望……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当傍晚的日光重叠了两人的影子时，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相对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半晌，袁梦南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停滞的宁静，“吃了晚饭再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牛肉汤特别好吃。”
　　徐麒清听了这话，立马鲜活了起来，“好啊，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牛肉汤在袁梦南老家是很普遍的小吃，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这儿却是很难见到，再加上袁梦南特别爱吃牛肉汤，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家，自然便成了常客。
　　“老板，来两碗牛肉汤，要辣一点。”袁梦南向老板打招呼。
　　“怎么，你跟老板认识啊，看你们很熟的样子。”
　　“也谈不上认识啦，来的次数多了，就熟了呗。”袁梦南笑笑，“能吃辣不，他家的牛肉汤可是很辣的。”
　　“呃，还凑合吧。”麒清面露难色。
　　“来了，来了，两碗牛肉汤。”店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咦，小丫头，今天不是一个人来了，这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是同学。”袁梦南尴尬地笑笑。
　　店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麒清一眼，端着盘子走了。
　　“你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啊？”徐麒清一边吹着汤一边问梦南。
　　“是啊，除了我他们都不爱吃牛肉汤。”袁梦南用筷子往外挑着汤里的葱蒜。
　　徐麒清看着袁梦南的小动作笑了笑，“既然不喜欢吃，下次别让他放了不就行了，这样挑来挑去的多麻烦。”
　　“哦，我总是爱忘，没事的。”袁梦南继续挑着。
　　“咳……咳……”徐麒清刚吃了一口，就喷出老远，“好辣，好辣，太辣了……”徐麒清急忙用手扇着嘴巴，用这微弱的凉风来缓解舌头的麻痛。
　　“呵呵……”袁梦南看到麒清的狼狈相，止不住的笑，“谁让你逞能来着，不能吃辣还硬要说‘凑合着’……”
　　徐麒清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笑得正欢的梦南，也不去管她，径自起身倒了一杯凉茶。
　　袁梦南见麒清被辣得不轻，也不再笑了，拿起醋瓶就往麒清的碗里猛加。
　　“你在干嘛，我可不爱吃醋啊。”徐麒清不解地看着梦南。
　　“酸是解辣的嘛。”袁梦南收起醋瓶，“再尝尝，是不是没那么辣了。”
　　徐麒清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是哦，好像是没那么辣了。”
　　两人各自埋头吃着自己的，半晌，徐麒清突然冒出了一句，“以后再吃辣，我就往里面加醋，别人要问我，我就说是你教的。”
　　梦南怔了一下，抬起头，灿烂地冲麒清笑着。
　　“梦南，梦南……”看着自顾出神的袁梦南，刘启用手推了推她。
　　袁梦南回过神来，看着刘启尴尬地笑笑。
　　“梦南，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有，没想什么。”袁梦南捋了捋眼前的一缕头发，“哦，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还说没想什么，连我说什么都不知道。”刘启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袁梦南，“我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送走了刘启，袁梦南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无奈的一笑。
　　可是她却不知道此刻的刘启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刘启在庆幸袁梦南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对于袁梦南来说，最近是段难熬的日子，刘启决定先帮袁梦南熬过这段时间，表白的事还是等过过再说。
　　袁梦南趴在窗台上，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射着，在昏黄的路灯下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袁梦南苦笑着摇摇头，最近太疲惫了，揉揉眼睛，关上台灯。明天，明天一定是个晴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