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鸡蛋面》吴药

8、在“这儿” 从市中心坐

　　从市中心坐车去朱家角大概需要2个小时。

　　坐在最后排的鬼佬和用着蹩脚英语的青年大声交谈时而大声欢笑。车窗外阳光炫目。苏子明闭上眼睛用手遮住，靠在座椅上假寐。听见左手边的女生和朋友讲电话，用星座和血型分析各个人的性格。不太可靠。站在过道里的小情侣手牵着手，小声议论售票大妈夸张的红色卷发……

　　下车以后阳光比城市里的刺眼很多，照得人睁不开眼。每到此时就会想到《圣经•传道书》里写的“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阳光下的所有事物都显得那么不真切。时常产生错觉，好像所有这一切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融化在耀眼的光芒中，无迹可寻。所以苏子明极度讨厌阳光，而且莫名在阳光下就会显得极为暴躁。他直接拐进旁边的小店买了一把遮阳伞。

　　还没有进入古镇，搭建在广场上的舞台就有年轻乐队在表演。主场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向着麻木的多数为当地人的观众大声吼着：“请你不要离开！”苏子明顿了顿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进入镇里就好似穿越回过去，粉墙黛瓦飞檐翘角，狭窄的青石板小路弯弯曲曲。两边多为卖当地特产的小店，糖果粽子蹄胖什么的，中间夹杂着日文中文英文招牌的小咖啡店，纪念品小店。供人邮寄明信片。

　　面相馆的门口有个会说话的八哥。从面部特征来决定流年运势，信还是不信？苏子明不自觉抚上右边眼角下的泪痣，从前看见相书上云：“一生流水，半世飘蓬。所谓孤星入命. 凡生有此痣者，今生今世注定为爱所苦，被情所困，且容易流泪。”本是一笑了之，现在想来倒是有几分应验了。

　　朱家角音乐会在王昶纪念馆里举行。百十来个人就在院子的草坪上席地而坐。夕阳照在满是爬山虎的院墙上好似梦幻。有各种奇妙的人，号角二胡手鼓组成的中东乐队，穿着宽大的麻布衣服演奏着名族风的乐曲，大漠黄沙拂面而来。

　　在草地上坐累了就出门闲逛，镇子的尽头有一座放生桥。又有一个看相的妇人铺了写着“前世今生，细数流年”的布面在招揽生意。苏子明暗想：“能算到又如何，运势可以改，但是命数已定却是由不得自己的。”

　　肚子饿了就吃了个粽子。不久日落西山华灯初上，站在桥上看桥下饭店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这时候桥下有条挂着红灯笼的小船经过，听见吴侬软语唱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苏子明噗嗤一下笑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这个小茶馆就叫“这儿”。木质八仙桌配竹凳，露天的地方还挂着西藏式的彩幡。有布幕放着以前的黑白电影，当时热情高涨的人群现在看上去却很好笑。

　　他要了杯热巧克力一个人坐在那里。许多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

　　那时候也是音乐节，听了一半轮到了几个沧桑的东北大叔压着嗓子唱着已经逝去的青春。苏子明觉得索然无味理解不能就跑出去透风。在小镇的小巷里随便乱走。然后就到了一个挂着彩幡的露天咖啡店。一个青年正靠在竹制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静静地一动不动。

　　苏子明也抬头看了看，难道有什么宇宙飞船不成。结果什么都没有。黯淡的天空只有几颗乏力的星星透出朦朦胧胧的光。低下头，那个青年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可以努力看到宇宙的尽头。

　　正在苏子明盯着青年看的时候，那人也许是感觉到了视线，侧过脸看了一眼。淡淡的目光没有焦距，似乎可以穿透苏子明的身体直至灵魂的深处。苏子明愣了一下，皱了下眉，仓皇跑开了。他讨厌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这就是苏子明不愿再提及的那段过去的开始。

　　苏子明也像过去那个人一样，在同一个位置仰头看着星空。就这么静静地呼吸小河边略微潮湿的空气，空气中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还有树木的清香。耳边众人的谈笑声渐渐被忽略，整个人仿佛就要被这无垠的星空吸进去一样，微微晕眩。他揉揉酸涩的眼睛，当时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喝下最后一口冷掉的热巧克力，起身离开了。

　　苏子明挤上了回市区的末班车，像一条沙丁鱼一样挤在透明窗户的罐头里。司机在高速公路上关掉了车内的灯。在黑暗里陌生的香水味和冰冷呼吸让人感到绝望，似乎这旅程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他下了车后打电话取消了预定的旅馆，直奔火车站买了回城的车票。因为他在刚才的黑暗中突然无比想念陈安乐的温暖，那点温暖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燃烧的小小一团火焰，容易让人奋不顾身。

　　回到小城出了车站已经过了零点，他给陈安乐发了条短信。不过那个作息规律的人应该早就睡了吧。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电台里一个年轻人唱着从来没有听过的歌：
　　“谢谢你给的温柔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都会有你在身边抚平我的伤口
　　谢谢你给的温柔
　　在我特别特别想你的时候
　　从此后
　　我再没有
　　悲伤的理由”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苏子明抬头看看自己的那间没有亮灯的房子，融化在黑魆魆的夜色中。快要到楼下的时候突然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安乐的轮廓被昏黄的街灯笼罩着，显得无比柔和，睫毛的阴影在脸上拖得老长。他一遍跺着脚一遍对着手哈气。呼出的白色雾气混在朦胧的光线中迅速消散在黑暗里。那圈光芒就像一个结界一样，隔开了冰冷的黑夜。

　　苏子明不由的看呆了。然后他正对上陈安乐的视线。陈安乐什么没有说，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快步过来抓起了他的手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拉着他上楼去了。

　　回到家里苏子明才缓了过来，脸上微微发烧然后挣开了陈安乐的手。

　　“你怎么还没睡？”

　　“我本来是想给你打个电话来着，没想到你就回来了……饿了没有？我给你煮碗面吃，你先去洗澡！”

　　“不要光着脚乱跑！先把你的袜子穿上！”

　　“我以为你马上就要到了跑下去太急了嘛……”

　　苏子明一边对着他吼一边心里有温暖的东西涌出来，洗澡的时候一直都是笑着的。出来擦着湿漉
　　漉的头发，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又是一碗番茄鸡蛋面。

　　这时候的陈安乐靠在沙发上均匀地呼吸着，好像已经睡着了。苏子明在沙发的这边盯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然后着了魔一样低下头轻轻在他的额头上触碰了一下就迅速跑开了，抱着那碗面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因为吃得太急又开始呛到咳嗽。

　　陈安乐微微睁开眼，看着那个咳嗽着拍胸脯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LZ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