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芒种》瞻

2、之二

　　从那天之后秋介就总能看见那个瘦弱少年在离房屋不远处的拐角偷偷的看他，神情怯懦。起初秋介还会走出门去同他说两句话，可自从发现少年无法发声也不会写字之后觉得交流始终有些困难，也就不再交谈。
　　少年似乎很受猫的喜欢，时常有些猫会从树上跳下爬到他的肩膀上舔他的耳朵。只有在这个时候少年才会克制的笑笑，连欢喜都是没有声音的。秋介摸摸猫的脑袋，又摸摸少年的脑袋。
　　手感都是一样的柔顺平滑。秋介道，“这么喜欢猫，不养一只？”
　　少年摇摇头，指了指猫，又指了指头顶无云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最终又再一次摇了摇头。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秋介惊讶于自己居然听懂了。
　　——猫是自由的，就像空中的风一样，我，不能将他们豢养啊。
　　秋介想了想，又道，“我幼年时候养过一只猫。”
　　少年的眼睛顿时亮了许多，秋介笑笑，神情忽然有些许恍惚，“很不像是么？但是那只猫也不能算是我养的吧，不住在我家，一定要在神社旁边掏一个小窝，固执的要死，只有在饿到不行了才来找我，脾气臭到连我都会狠狠的咬。”
　　少年的表情有些窘迫，秋介摆摆手，“不是所有猫都这样，你别害怕。猫是防备心极强的生物，极少对人示弱。我同猫一起玩了三年，他相比于我抱，还是更喜欢蹲在我肩膀上，大概是因为认为我还是不够，不足以让他有安全感吧。”
　　秋介勾了勾嘴角，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有些瘦小，眼眶旁一圈金色的碧色瞳子的白猫。
　　仿佛是慌张，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胡乱的摇着双手，嘴唇一张一合，却仍旧发不出声音。

　　暑假过去了一半左右，秋介已经再次习惯了田代岛，也习惯了每天都来找他的，有着柔软黑色头发的白衣少年。秋介问过奶奶，岛上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少年的时候，奶奶想了许久也没有什么结果。秋介便也不再去问，看见转角处出现那个小小的衣角的时候，还是自觉地迈了脚步。
　　不知为何秋介总觉得有什么不妥。虽说他不是那种对人都无条件防备的人，但这样轻易就对对方产生了信任，总归是有些芥蒂。秋介看了看畏缩的把脚踩入海水中又飞快缩回来的少年，心想，反正也没什么啊，就是一个夏天的玩伴而已。
　　少年眯起眼，海水的温度似乎让他很是惬意，但始终不敢走远，海水漫过脚踝便要一惊一乍的跳开。秋介失笑，“会游泳么？”
　　结果是在一番好生挣扎之后，秋介放弃了让少年带上泳圈的想法。
　　“难道是嫌弃它不好看？”秋介挠挠头，“算啦，那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吧。”
　　少年点了点头，笑容有些羞涩，指了指海面 ，指了指自己，再摆一摆手。
　　“不喜欢？”
　　似乎是想了一会儿，少年轻轻的摇摇头。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秋介的心脏位置，再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然而秋介却不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可面对这样一双夏天的夜幕一般的眼睛，就这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少年欢欣的笑了。两颗虎牙分外可爱。秋介怔了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少年似乎很高兴，展开手臂环住了秋介的脖颈。
　　秋介有些不知所措。他能感觉少年的嘴唇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开阖。想知道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可是，只是一片无声。

　　仿佛是确认了秋介不讨厌他的亲近，少年之后便时常伸了手去抱秋介。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是腰。秋介只觉他有种说不出的心思，像是熟悉，又像是怀念，也就由了他去。
　　不知是不是秋介的错觉，少年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的苍白，睡眠时间也一日长过一日。秋介问他是不是病了，少年摇摇头，扯了一个浅淡的笑。
　　少年始终没有告诉秋介他的名字。秋介问过，他只摇头，指了指天空。秋介心想也许是说没有的意思吧，也就没有再问。
　　两人时常在临近海边的树丛中栖息，秋介看书，少年便如同猫一般枕了他的腿，蜷缩着睡午觉。小巧的鼻子一耸一耸，甚至会有蝴蝶停在上面，惹得少年打了个无声的喷嚏。
　　秋介笑的开怀，少年俊俏的脸上泛着些许红晕。赶走了蝴蝶，又是睡了下去，只是，右手悄悄的，却又紧紧的，拽着秋介的裤脚。
　　似乎是在害怕。

　　之后的某一个傍晚，秋介把睡熟的少年轻轻的放在旁边的落叶上，脱了外衣就下了水。
　　秋介是游泳队的，对水有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一下水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游了许久。中途似乎少年在岸上冲他招手，秋介对着他喊了一句“再一会就好”，又扎进了海水中。不知不觉，上岸之时已经傍晚。
　　岸边不见少年。
　　秋介寻了寻，不见他，也无甚在意，自顾自的回了家。
　　谁知这次，便是再无见面。
　　之后的一个星期少年都没有再出现过。秋介有些介怀，却始终没去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明明介意，却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当最终秋介烦躁的扔下了手中的书打算出去走一走的时候，一个声音扶着夏天的微风，摇啊摇，到了秋介的面前。
　　——秋介，是你吗。
　　秋介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少年透彻的眸子，推开门跑了出去。
　　一路上的猫都在两旁冲着他叫唤。秋介脚步不停，却被那猫们叫声中的悲戚惊的心下一痛。
　　仿佛，在责备自己，在悲悯着什么。

　　是猫神社。
　　秋介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他想往里走，却被一群对着他龇牙的猫们拦在了十步左右的外圈。他能看到，在草丛中，有几只花色不同的猫儿围成了一个圈，低着头，轻声的呜咽着。而眼前的几只年龄大些的，朝着自己，似乎是在怒骂着什么。
　　是什么呢。
　　——秋介，是你吗。
　　秋介咬牙，不管脚边低吼的猫们，踩了野草走近。
　　没错，没错。是了。
　　那是一只全身纯白的猫，尾巴和额头是黑色，却因为疾病而没了光泽。眼睛眯着，只露出一点金黄色的眼眶。
　　明明，是那么自我而骄傲的一只猫。
　　秋介的步子很慢很慢，像是害怕会惊着了猫一般。猫却轻轻睁了些眼睛，碧色的瞳子暗淡了不少，却含着眼泪。
　　——秋介，秋介，是你吗。
　　没错，是我。
　　秋介摸着它的头，“是我啊。”
　　旁边的猫们的呜咽声渐渐变大，挠的人心发慌。秋介的记忆一点点清晰，手愈发缓慢。
　　“你原来还记得我啊，空。”

　　他的名字叫空，是那个胆小的孩子取的。他跳到他肩膀上抓他的时候，那孩子也不敢反抗，连声音都憋着。他觉得好玩，就一直跟着他。
　　那孩子说，你额头上的就是太阳，尾巴上的就是月亮，你，就是天空了。
　　那孩子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那孩子说，我最喜欢你了，空。
　　那孩子说，我得走了，空。不能忘了我啊。
　　所以，秋介，是你吗。

　　秋介终于明白，问他名字的时候，他摇头，指指天空，是说，你不记得了吗，我是空。
　　而建议他养猫的时候，他的意思是，我马上就要死了，要去天上了，怎么能养猫呢。
　　十年．空遇见他的时候，是一岁，陪了他三年。现在在这里的，是十四岁的，濒死的空。
　　猫艰难的伸出舌头，舔了舔秋介伸过来的手指。秋介小心翼翼的把它抱起，放在腿上。猫已经连呼吸都困难了，却还是努力的把爪子，朝着秋介伸了过来。那神情，却同十年前如出一辙。
　　那是幼时的秋介，不能体会到的，独属于它的温柔。
　　田代岛下了这个夏天最大的暴雨，岛上的猫们似乎是受了惊，不停的叫着，悲伤的让人窒息。

　　秋介哭了。

　　——空，为什么睡觉之前，都没有人来抱着我说晚安呢。
　　——秋介，我来抱着你。
　　——空，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呢。
　　——秋介，我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说

　　呜呼……很仓促的结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