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芒种》瞻

1、之一

　　上原秋介回到田代岛的时候已经十九岁。
　　奶奶笑眯眯的，“啊啦，这么早就到了？还想去接你呢。”
　　秋介也笑，“不用，有人来接呢。”从背后的箱子上跳出一只小黄花猫，冲奶奶轻轻叫了一声。
　　“春子？怪不得我都找不到。”奶奶把绕着秋介裤脚的小黄花猫抱起来，“进来啊秋介，有西瓜呢。”
　　“是。”

　　坐在庭前吃西瓜的时候，时不时的路过几只猫咪。稍大一点的远远的看看他，眼神带着警戒，可也有少不更事的耐不住好奇，进了院子来观察这位陌生人。
　　秋介转身拿了些猫粮，学着猫咪唤两声，那些小猫便噌的窜了出来，小爪子吱吱的抓着他的木屐。
　　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扫过秋介的脚背，战栗从下一直传到头皮，让秋介一时有些不适应。
　　田代岛有个不知是否算响亮的外号叫猫岛，是个以捕鱼为业的小岛。一直信奉猫神，对待被认为能够保佑出海船只带来丰厚收获的猫们十分友好，到现在猫的数量已然超过了居民。猫们也不畏人，大摇大摆的在岛上出没，在码头上等渔民出海回来喂些无法出售的鱼做口粮，有时也会组了团去居民家中讨食吃。
　　有只看起来不足三个月的黑花白猫跳过来，蹭着秋介的手背，似乎是在撒娇。秋介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猫咪从喉咙里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算起来，秋介并不算是喜欢猫的人，相反，他甚至更喜欢狗，温顺，好饲养，性格也同自己颇为相像。不似猫这般有些傲慢神色，又有些粘人。
　　但，这么和猫生活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秋介想。

　　日头正烈的下午让人懒懒的想睡觉，连悬挂着的风铃都憋屈的悄无声响。奶奶在午睡，秋介抱了本书在庭前闲坐着，看看天空，又看看院子里种着的龙胆花。深吸一口气，似乎有种清淡的，甘香微苦的夏天味道。
　　——秋介，是你吗。
　　眨眨眼，停了手上动作的秋介凝神，除了知了声却又好像再没有声响，方才那糯懦软软，又似风划过树叶般的声音似乎只是自己的幻听。心想许是坐了车累了，便起身打算去小憩一会。
　　——秋介，是你吗。
　　这一回是真真切切了。秋介皱了皱眉，趿了木屐推开了门。

　　知了不厌其烦的鸣叫招惹了小奶猫而上树去捕，树荫笼罩的草丛见仔细瞧了便会发现有不少猫儿眯着眼卧着。偶尔同几个晒鱼干的老人家打招呼，生疏而礼貌的说“我是上原家的秋介”，然后换来对方的一阵惊讶。算来也算认识，幼年时代寄养在奶奶这里的时候，作为唯一的小孩，这个几乎都是老人的小岛上无人不识秋介。
　　“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还行。秋介倒是长大了，想起来，那个时候才六岁，个子小小的，”婆婆把手在腰附近比划比划，“……约莫也就这么高，还总是来要鱼干呢。”
　　秋介回忆了许久才想起，似乎这姓高野的婆婆制作的鱼干味道是岛上数一数二，自己幼时也常来打打下手，以期能得到一些作为奖励。
　　温和的笑笑，“是婆婆手艺好。”
　　道别后，又沿着道路往下走。
　　风中好像有鱼的味道。秋介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这条路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总是想不起。

　　一片葱翠的绿色掩了小半视野，秋介扒开有些高了的野草，才发现这是岛上供奉的猫神社。
　　似乎是没怎么修葺过，秋介看着木色中透着沉醉久远的神龛，渐渐有些熟悉。神社前似乎不似幼时那么香火旺盛了，似乎是因为岛民们另修了一个更加规整的神社，这里渐渐也就少人来。
　　秋介走上前，跪着开始拔草。也不知道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缘由，看着隐在葱葱郁郁的绿色后面的小神社，心底总有些不堪一击的脆弱。
　　啪嗒。
　　有人拍了秋介的肩膀。秋介回头，有些讶异。
　　那是个黑发碧眸的少年，约莫十三岁光景。着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衣，轻轻的看着他。
　　秋介疑惑，“请问……”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仿若傍晚洒在海面的粼粼夕光。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少年抚了自己的喉咙，神情渐渐暗了少许。
　　秋介心下了然，想来是无法出声。秋介翻了翻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递给他。
　　少年接过，表情却愈发黯淡，有些不知所措。他抬头像是求救般的看了看秋介，秋介却已转了身，继续拔草。
　　似乎过了几分钟，秋介再次站起身的时候，回头少年已经不在。他的记事本被阖好放在神社前，秋介翻开，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成章法的排列着，秋介拼尽了脑力展开联想，许久，才喃喃道。
　　“……猫？”

　　奶奶在门口放了个小盘子，倒上些牛奶。呼啦啦一群奶猫就涌了过来，生生把秋介挤了开。秋介讪讪，“还真是不怕人。”
　　“秋介小时候才怕人呢。”奶奶笑，熨烫了皱纹开始回忆什么，“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吃了饭又飞快跑走。”
　　秋介有些窘迫。幼时胆小，加之父母时常吵架自己在夹缝中自然成了小心翼翼的性子。之后来到田代岛，虽说奶奶待自己万分和蔼，可总是心头绕着些防备，散也散不开。
　　“秋介呐，还记不记得有些日子，你特别喜欢猫？”

　　具体的秋介已经不太记得，只隐约想得起那是一只白色的猫，尾巴和额头上缀了些黑色，个子瘦小，抱起来几乎就要咯着骨头，十分不舒服。
　　可小时候的秋介却是那么倔强的抱着它，寸步不离的和猫在一起。
　　秋介在这一个几乎都是老人的岛上过了三年。没有朋友，也没有能说话的人，就只是抱着只猫，跑遍了所有的角落。
　　爬树，被没抓稳掉下来的猫砸中了脸。
　　暴雨，把猫捂在怀里一路跑回家。
　　涨潮，恶作剧的把猫往海里拖。
　　日出，猫趴在他的肩膀轻轻的打着呼噜。
　　就这样，过了三年。
　　秋介离开了十年。

作者有话说

　　考证无能，有关于田代岛的信息部分属于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