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祀墨

1、壹

　　故事的开端是在祸乱四起的年代，那是四国混战的第十年，诸国早已疲惫不堪，眼见着百万大军只剩不到三十万，战士的鲜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黄土。可战争还是持续着，高高在上的王者们似乎不分个你死我活就誓不罢休，百姓们就这样在惶惶不可终日中渡过了一年又一年，怨声载道。
　　怨念冲天的时候，就招来了众多魑魅魍魉，妖魔鬼道靠着战场上亡灵的怨气肆虐人间，以至于走在路上，兴许躺在路边的尸体才能确定是个人。于是往日躲在山上修行的老家伙们纷纷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终是下了山去收拾不识好歹的妖道，却不知这鬼魅众生从哪里冒出来的，收了一个又出来百个。
　　战火连天，妖魔横行，真是人间炼狱。
　　吴邪就是在战争即将要跨入第十一年的隆冬被送到灵枫山。
　　那时候他还不过五、六岁，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托付给了灵枫山上的修真者手中，随即便香消玉损了。而那个孱弱的娃娃，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不明白他的母亲再也不会醒来，只是愣愣地睁着空洞而无神的眼睛。
　　被托付孩子之人也只是一个看上去不足弱冠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起吴邪，转身跑进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大门。
　　“掌门，掌门，不好啦，出事啦！”那少年边跑边喊，不多时便吸引了众多同门出来围观。
　　“胡闹，静修之地，岂容你如此惊扰！”不见其人，只听闻威严的声音凭空响起，少年不用猜也知道这自是掌门在隔空传音，立马端立在原地，答道：“门前有人托孤，特来禀报掌门。”
　　一阵清风拂过，少年眼前已多了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盯着那仿若痴傻的娃娃看了片刻，道：“没有仙缘，到山下找户人家送了吧。”
　　“可是……掌门，如今这世道，哪儿还有人家有余力去照顾一个孤儿。您把这孩子送走，不就等于让他去送死吗？”
　　灵枫掌门微微一斜眼，少年顿时冷汗淋漓，缄默不语了。
　　“祖师遗训，灵枫弟子，一不助纣为虐，二不理凡尘俗事，三不收无缘人入门。世间万物，自有命数，随他自身自灭吧。”
　　少年欲言又止，终是道了声是，看向怀里的娃娃，不哭不闹，不笑不叫，全然不明自己生死已被决定，转身刚想离去，一阵哈哈大笑声让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且慢且慢，我看这奶娃子可颇有仙缘，师弟你可走眼了。”
　　话音刚落，少年手中的孩子已到了另一人怀中，只见那人一身青衣长衫，三千灰色青丝随意披散，略比灵枫掌门年长，嘴角却带着顽童般的笑意。
　　众人鞠身作揖，齐道：“拜见清越师叔。”
　　“师兄何出此言，这孩子周身全无护体之气，显是极轻之命，不知何时便呜呼哀哉，回天乏术了。”
　　“啧啧，说你走眼你还偏不信。”清越摇摇头，”这奶娃子命虽轻，可难得是个纯洁透彻之人，虽无护体之气，却命中注定有贵人护他周全，天地灵气，可最喜欢往他身体里钻了。”
　　“这……”
　　“既你不愿收他，我收他做弟子便是，无需多言，就这么决定了。”说完，不再理会灵枫掌门，逗弄着怀里的孩子，问，“小娃娃，告诉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这才有些反应，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眼神渐渐透露出神采，一把抓住一缕灰发把玩，良久才回道：“吴邪。”
　　清越一听，仰天大笑：“好个吴邪，天真无邪，你父母为你也煞费苦心。吴邪，以后你就跟着为师，为师一定护你周全。”
　　吴邪全然不顾那人许下的承诺，自顾自地玩着那缕发丝，呵呵笑了开来。
　　清越一个纵身，刹那就带着吴邪消失在众人眼前。
　　灵枫掌门微微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埋了那孩子的母亲吧，往后，就当多个小师弟罢了。”
　　少年领命而去，众人也散开各自修行去了。

　　话说这清越何许人也，连掌门也得给七分面子，不作其他原因，只因这灵枫山能够在乱世中保得一片宁静，都是其结界的功劳。
　　清越其人，是上一代灵枫掌门的首席弟子，这一代掌门的大师兄，天资聪颖，冥顽不灵，早年游戏人间，回到灵枫山便修身养性，捣弄起从各处带回来的奇花异草，连师父钦点的掌门之位都扔给了师弟。
　　吴邪被他抱回自己的住处，洗了个热水澡，喝了顿饱稀饭，就被上下齐手摸了个干净。
　　“妙哉妙哉。”清越不住感叹，”你这奶娃子当真是命苦又命大，三魂七魄少了一半还能活到现在，可偏偏剩下的这一半是世间少有的纯净魂魄，鬼魅又怕又爱，却专招天上的那些偏爱。”
　　吴邪听不懂他在絮絮叨叨些什么，只是向他傻乎乎地露了个大笑脸，惹得他长叹：“也罢也罢，跟着师父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沾沾仙气，那些个鬼东西也不敢来招惹你。阿邪，你可愿意跟着师父在这小小一方土地做个逍遥人？”
　　盯着眼前人看了半天，吴邪才嘟着嘴说：“阿邪都听师父的，师父让阿邪做什么，阿邪就做什么。”
　　从此吴邪就在灵枫山住了下来，随他师父专伺候那些个宝贝。
　　你说清越这小小的一方后院哪来闲地给人种花草，却不知这修真之人到底都是有些宝贝的，清越在院后悬崖处开了道异门，平常人见了那万仞悬崖怕得心颤，哪还有心思注意到别有洞天。
　　那些搜刮来的奇花异草就养在那道异门之后，那儿确实是块世外桃源，仙境也不过如此了，漫山遍野的草色，夹杂着清泠的微风，让人一踏入就将那些个烦恼通通抛在了脑后。
　　吴邪随着师父整日待在这仙境中，一株一株的花草认过去，叫什么名，有什么用，偏爱怎样的环境，饶是花了一年有余，才把所有种类都认了一遍。而他也是少见的聪慧之人，只消清越讲述一遍，都牢牢记在了脑海里。这一年时光，受仙草仙花的影响，再加上清越不时地将结出的奇果喂给吴邪，当初那小小瘦弱的娃娃养得越发水灵可爱，大大的眼睛再也不是一潭死水，时不时地出些坏点子整整清越也是常有的事。
　　偏生清越爱护得紧，就算吴邪骑到他头上也不过任由他胡闹。
　　这可苦了时常来看望吴邪的王盟，自打将吴邪抱来门内，王盟就时不时地惦记着那娃娃，因为修真之人到一定境界皆已辟谷，所以门内无专人负责伙食，清越师叔煮碗稀饭尚且还行，真做些菜肴，那比打死他还难。可吴邪毕竟还没到达辟谷之境，总不能顿顿稀饭，王盟就寻思着三不五时地做些好吃的送去，于是也就三不五时地被好一阵折腾。
　　这日王盟刚做完糕点就兴冲冲地跑到清越的小院去，正寻思着这回小家伙要出些什么鬼主意整他，却见往日躲在门后等着看好戏的吴邪抹着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王盟急了，这一年哪见过这没良心的小爷哭成这样，就连他娘去世时都没掉过金豆子。
　　“小邪，你怎么了？”
　　吴邪一听是王盟的声音，撒开了腿就往他怀里钻，抽抽嗒嗒地好一会儿才说清楚原因。
　　原来今天一早吴邪醒来，溜达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见清越，原先也没在意，可是等啊等的，肚子就饿了，饿狠了才想起来去找师父，这一找，清越倒是凭空失踪了。
　　合着这祖宗是饿哭了，王盟无奈地喂吴邪吃点心，心里不禁对这不靠谱的清越师叔有了抱怨。
　　吴邪吃饱了，这才一抹眼泪盯着王盟问：“师父呢？”
　　“不知道。”
　　“师父呢？”
　　“兴许有什么事吧。”
　　“师父呢？”
　　王盟被问得有些无措，摸了摸吴邪的脑袋：“清越师叔行踪不定，大概又上哪儿去找那些仙草去了吧。”
　　“哦。”吴邪躲开王盟的手，跳着跑向悬崖处，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着茫然的少年说，”当年我爹也是这样，一早醒来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后来才知道，是被野兽给叼走了。我娘只找到了我爹的鞋子。”
　　“我娘也是被野兽给咬了的。师父会不会也这样？”
　　那天真无邪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王盟笑着安抚道：“不会的，清越师叔那么厉害，也只有他吃了那些野兽的份。”
　　吴邪点点头：“那就好，合乡花要开了，师父回来看到花开一定很高兴，我得好好照顾它去。一定是我平时总欺负师父，所以师父才不告而别的，以后我会听话的。王盟师兄，我再也不耍你啦，你别不见了，好吗？”
　　“好。”
　　得了答复，吴邪笑呵呵地跑进了天草谷，王盟见谷门关上了，这才收拾起碗筷，循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过了十天半个月，出走的清越终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一回来就大声嚷嚷着：“阿邪阿邪，师父回来啦，看师父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吴邪慢悠悠地从谷门内探出了头，眨了眨眼睛，又缩了回去。
　　清越只当他不感兴趣，大步跨入谷内，看见小家伙蹲着仔细观察着什么，走近一看，正是合乡花在渐渐开花。
　　于是师徒俩安静地蹲在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旁边，候着花儿盛开。
　　约摸一个时辰，合乡花开到最盛之时，吴邪眼明手快地拿出细口长瓶，接住了从花蕊处滴下的一颗又一颗水珠，每接一滴，那花儿就枯萎一分，到滴满整整一瓶，合乡花的花瓣也落尽，徒余一根光秃秃的枝干。
　　吴邪塞好瓶盖，捡起了掉落的花瓣，转身就走。
　　“嘿，阿邪，看看师父带什么回来？”清越轻轻松松拎起小家伙的后领，迟钝如他，也知道这孩子是生气了。
　　“带什么回来，也不干我的事。”吴邪知道自己挣脱不开，索性别开脑袋，不理便是。
　　“好啦好啦，别闹脾气了。事出有因，为师也不得不不告而别，你瞧，我给你带了个伴。”清越放下吴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球，不过手掌大小，乍看没什么特别的，细看之下却惊了一跳，原来那圆球里躺了只小小的幼兽，正蜷缩成一团睡觉，背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好不可爱。
　　待吴邪看清那幼兽的长相，惊呼道：“麒麟！师父，是仁兽麒麟！”
　　“算你有眼力。”语气里满是赞赏和骄傲。
　　“麒麟现世，天降祥瑞。那么，四国之战是不是结束了？”
　　“还没，可是也不远了。”
　　吴邪连连点头，不知不觉眼里蓄满了水：“那就好，只要能结束战争，就好。”
　　“只要等它长大了，战争就一定能结束。所以，阿邪帮我好生照料他，如何？”
　　清越将麒麟放入吴邪手中，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丝。
　　“嗯。”吴邪压抑着嗓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小小的瑞兽。
　　水滴从吴邪的眼里落了下来，轻轻砸在那头安睡的麒麟的脑袋上，它迷糊地甩了甩头，半睁开眼眸瞧了瞧头顶的那个孩子，复又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