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6、陆

　　黎靖御得了这些捐款，当天下午便吩咐了车子，径直往垂珠巷而去，想要去和傅杏濂结交一番。等车子启动了，却又变了卦，只叫司机往文武学院开。
　　学校的大门面南而开，门口有一道方形长石头，上面用篆文刻了六个大字：中华文武学院。进了校门，便是一条车道，掩映在两旁的树木葱茏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也不见喧哗。
　　车子一路直开到行政楼跟前，说是楼却也并算不得楼，只是一幢旧式的四合院，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制牌子，标着行政办公的字样。黎靖御下了车，抬步进去，却并没有寻到门上挂着写有校长字样牌子的屋子。在廊上踱着步子慢慢往前，路过一扇门，正侧头瞧着，却不想门竟然吱呀一声开启，黎靖御立住脚步。
　　傅芷铄将门拉开来，见到黎靖御也是一怔，他今日并没有一身戎装，而是戴了一顶蓝褐色的丝绒面礼帽，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西装马甲，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显见是一个时髦青年。
　　她看见他脸上显出淡淡的笑意，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一时半刻偏又想不起来。黎靖御也不说话，只含着笑静静地看着她。她因着那一双眼，忽然记起来他们曾有过的几面之缘，这一想起来不要紧，倒是对上那凝视的目光，叫她慌忙别开头去，还未说话脸上便泛起了浅浅的红色。
　　黎靖御看出她不甚自在，退开一步，出声问道：“请问傅校长办公的屋子是哪一间？”
　　傅芷铄踌躇着答道：“就是这一间，只不过校长不在呢。请问你找校长有事吗？”
　　黎靖御笑一笑：“我是专程慕名拜访来了。”
　　傅芷铄侧着身子让开门，说道：“那么请先生进来稍坐罢，我想校长应该片刻就会回来的。”
　　黎靖御正欲再客气几句，却听见身后一个爽朗的声音，道：“芷铄——”
　　傅芷铄听见声音，眼里就沁出欢喜，问道：“纪璋哥哥吗？爸爸呢？”
　　黎靖御回身一看，是一个身穿湖水蓝色长袍青年，白净斯文的面孔，头发整齐的分开两边，却又卷起有些蓬乱，分明也是一个富贵家庭的大学生。
　　“校长不是先回来了吗？”樊纪璋走上前来，见到一个陌生男子立于门前，情不自禁的将黎靖御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了？”
　　“并没有……”正说着，向外一看，随即高声叫道：“爸爸，你回来啦？”
　　傅杏濂笑着走上前来，一眼便看见黎靖御，迎上来道：“少帅？”他这一声倒叫樊纪璋和傅芷铄两人一脸诧异，齐齐的看过来。
　　黎靖御恭敬的说道：“靖御实则后生晚辈，有不到的地方，还要请校长指教，如今得校长这样称呼很不敢当呢。”又对神色惊异的两人笑了一笑。
　　他这一番话，便让人生出和蔼可亲的感觉来。樊纪璋不由又对他看上一眼，才说道：“老师为何回来的这样迟了？”
　　傅杏濂道：“路上遇到了几个老□□，闲谈了几句才耽搁了。”又朝黎靖御问道：“少帅来了很久了吗？”
　　黎靖御摇摇头：“并没有。”顿了一顿才又问道：“这两位是？”
　　傅杏濂笑一笑，朝他介绍道：“这一个是我名下的学生樊纪璋，这一个是小女傅芷铄。”黎靖御笑着点一点头，客气的说道：“幸会幸会。”
　　樊纪璋也客气的打过招呼，便要告辞，傅芷铄也说道：“我也和纪璋哥哥一块儿走，就不扰你们谈话了。”
　　傅杏濂笑着点头应下，又将他往屋里引：“那么，还是请少帅再略坐一坐。”
　　黎靖御点点头，在屋里坐下来，这间屋子布置得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写字桌并几把藤椅，桌子后面立着一排书架子，堆七叠八置着好些书本，显得些微有些凌乱，其余的倒是一览无余了。
　　傅杏濂见他盯着那一排书架子，不免笑问：“少帅也很爱看书吗？”
　　黎靖御笑道：“以前倒是很爱看些演义小说，后来一忙得很，便也顾不上了。”
　　傅杏濂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递过来，黎靖御道一声不敢当，恭敬地接过来。又闲谈了几句，黎靖御才说道：“读书馆的款子，我筹得了一些，只怕不够，今日特地上门来拜访，只为跟先生讲一讲，可否再稍延些时日？”
　　傅杏濂却好似得了巨大的惊喜，连连笑道：“是吗？我还恐怕会令少帅有些为难。”
　　“黎某既然答应了，就决无反悔之理，定然是要尽力将这件事达成的。”他说着便将手上的簿子递过去，道：“这是城中一些人写的捐，数目还只有一万多一点呢。”
　　傅杏濂接过簿子翻看，里面全是豪绅富贾并一些朱门大户的官员们的名字，多则写了大几百，少的写个三五十的也有。笑道：“那么这件事，烦请少帅替我费一点心思了。”
　　“千万不要这样说。”黎靖御道，“你老人家一心为这学校，我黎某不过略伸一伸手，实在算不得什么的。”
　　傅杏濂拍手笑道：“好，少帅的豪爽，很是难得一见呢。”
　　傅杏濂见他虽然年轻，谈吐却十分有见地，又兼着少帅的身份却十分恭敬，半点架子也无，非常和蔼，几番话谈下来，心里便很是欢喜。又约了他改日去家里斗棋喝茶，直到天边渐渐显出夜色，黎靖御才起身告辞。

　　却说樊纪璋和傅芷铄一路出了校门，送她往家里返去。樊纪璋原本是胶州人士，家居北方，后来来南陵求学，深得傅杏濂赏识，私下里便也与傅家来往甚密了。
　　樊纪璋走了几步，突然说道：“马上就又要到暑假了呢，时光简直过得太快了。”
　　傅芷铄笑道：“是呀。”抬头一看，见樊纪璋头上有一片小叶子，挂在头发丝上，随着风微微摆动，便抑制不住的耸着双肩笑起来。
　　樊纪璋收住脚步，问道：“你笑什么？”
　　傅芷铄不说话，只踮起脚，伸手替他摘了头上的树叶子，摊在手掌给他看。樊纪璋看着面前那只手，柔软透白，十指纤纤，不禁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住。再去看她，脸已经红至耳根，他心里也没来由的蹦了几蹦，仿佛一颗心脏就要跳出来。
　　傅芷铄被他一握，手心里顿时冒出薄薄的细汗来，心也突突的跳着，脸上发着烧。她慌忙的将手一抽，那片叶子便也掉落下来，随着风翻滚了好几个圈儿。
　　她看也不看他，抬起步子，飞快的就往巷子里跑过去。樊纪璋却是微微一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傅芷铄还没有进院子的门，王妈就听见噼啪的脚步声，跑过来替她开了门，扶住她道：“我的小姐，你做什么跑得这样快？”再一瞧她正个脸犹如染了色一样，红个通透，关切的问道：“脸这样红，是病了吗？是不是发烧？”又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傅芷铄摇摇头：“没有呢。”说完便避开王妈要往自己的屋子去。
　　王妈在后面念叨道：“可不要一点伤风感冒也不当回事，还是喝一点药吧。”
　　傅芷铄将门一关，自己倒在床上，伸出一双手去捂住两边的脸，手上凉凉的，冰得脸十分舒服。她心里一阵甜蜜涌上来，自己胡乱在床上滚了几下，又笑了一阵才慢慢停息了刚刚那似急似慢的心跳。

　　樊纪璋自己回到租住的地方去，房东老太太迎上来与他打招呼：“樊先生回来啦？”
　　他点头笑一笑，就钻进自己的那一间屋子。房间不大，东西也并不多，他不用点灯就直接摸到床边坐下来。窗户里灌进来晚间的风，有些微微的凉意，他吹的十分舒爽，索性仰面躺倒床上去。将手枕在脑后，约莫过了两刻钟，他又忽的坐起来，将屋子里的灯点亮，就在书桌前坐下来。
　　这时候，窗外已经看得见半盏月亮，发出淡白色的柔柔光晕。他看了一阵，就将桌上的稿纸铺开来，又从抽屉里拿出蓝色墨水笔，将笔吸饱了墨水，提笔写了“芷铄”二字后，又怔怔的不知道往下该写些什么了。他望着雪白的纸张上那两个突兀的字，左腔里那颗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他有些心绪难安，将那张纸撕下来，叠了几叠，就放进一本书里夹着去了。一连几天，心里都是一种莫名的焦躁，直如卡在心口的一堵石，叫人吞吐不得。

作者有话说

　　算是男二号吧，出场咯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