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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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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闹腾,本想睡个好觉,却不想早早的就被底下的人闹醒,谢秉嵩心里好不恼怒,下楼便问道:“什么事?”似乎连鼻子里都在冒火。
李副官心下惴惴,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出事了。”
他这一声,倒叫谢秉嵩受了一惊,也顾不得再生气,忙问道:“哪里出事了?”
李副官看了一旁坐着的三姨太一眼,才小声的说道:“太太的娘家哥哥不知为着什么,和少帅府的几个卫官在大街上闹起来了。”
三姨太听完一怔,一边偷眼去瞧谢秉嵩的脸色,一边陪笑道:“我也说过他们好多遍了……”
谢秉嵩原本以为是那些违禁生意出了什么问题,此刻听说是另一件事,放心不少。但又牵涉到少帅府的人,仍旧让他觉得是麻烦,语气也就重了:“还不都是你惯得。”
三姨太自知理亏,她娘家的哥哥们仗着她跟了南陵统领,行事作风越发的骄横跋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没得着好脸色,只得悻悻的上了楼。
谢秉嵩心下烦恼,喝了一杯茶,才理清头绪,道:“把电话接到叶恵衽府上。”李副官赶紧的将电话摇好了递过去。
谢秉嵩一阵寒暄后才极客气的说道:“谢某今日有个不情之请……几个乡下亲戚与少帅府的人起了冲突,想麻烦叶兄替我在少帅面前作个调停人……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叶兄!”几句话说完,搁下电话听筒,他又恢复了一脸铅色,道:“把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带着,去少帅府。”
李副官不敢多表示意见,领了命令便飞快的跑出去办事。汽车一路行到少帅府,在门口正碰到叶恵衽,两人便一道进去。
听差们忙不迭的将他们迎进厅里,又是极周到的看茶。可约莫等了一刻钟,仍不见黎靖御的影子,谢秉嵩心下有些拿不准黎靖御是何意思,便问道:“少帅还没有起来吗?”
一旁侍立的听差只是含糊地一笑,道:“我们并不在上房里当差,所以并不知道。不过已经派了人去请了。”
不多会儿,听见有军靴的声音踢踏而来,谢秉嵩朝门边瞧去,却并不是黎靖御,而是他的副官顾庆海。他站起来陪笑道:“少帅呢?”
顾庆海只是一笑,道:“少帅不便见客,两位若是着急,就请留话吧,庆海一定将两位的意思传达到。”
“这是何意?”谢秉嵩心下只以为黎靖御是在他们面前拿起架子,声音陡地拔高起来,亏得叶恵衽在一旁伸手拦住他,才不至于说出更失礼的话来。顿了一瞬他便又转换了态度,向顾庆海陪笑道:“那么,少帅是身上不舒服吗?”
顾庆海只浅浅地一笑,道:“也并不是身上不舒服。”
叶恵衽看到他脸上神色十分暧昧,又联想到近日黎靖御的所为,便猜到了大半,给谢秉嵩使一个眼色,笑道:“老谢,那咱们改日再来吧,也许少帅是有别的事给耽搁了。”说完还对着他将眼睛眨了两眨。
谢秉嵩心念一转已然会意,也赔笑道:“之前多有不到之处,还请顾副官海涵。至于闹事的那几个人,我只将他们暂时收押,随时任凭少帅处置,你看如何?”
顾庆海忙道:“谢统领太客气了,不过是大街上的一场闹剧,值得什么!况且我也已经查明,是少帅府手下的人先动的手,并不干统领的人什么事,也就谈不上处置了,统领就请自便吧。”末了有若有似无的加了一句:“更何况,少帅这几日也腾不出工夫来管这些闲事的。”
谢秉嵩心下存疑,但也陪着笑又客套了几句,不由得又多停留了几分钟,谢叶两人正准备告辞离去,却有听差慌慌忙忙的跑来。顾庆海不由喝道:“为着什么作出这样慌张的姿态来?越发没有规矩了!”
那听差站定了才看到屋里有客,但事关重大,心下一急,也就顾不得再犹豫,匆匆向谢叶两人道了声好,报告道:“少帅只怕有麻烦。”
饶是顾庆海那样一贯冷静的人也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紧绷,说道:“把话讲清楚。”
谢叶二人也一起站起来,询问似的盯着那听差,那听差嗫嚅着答道:“刚刚有人来报告说是少帅被人围住了。”
“什么?”顾庆海揪住他问道。
那听差硬着头皮答道:“少帅在余小姐府上被围住了。”
“这南陵城里谁这么大胆?”谢秉嵩将眼一眯,和叶恵衽对视一眼,道:“老叶,咱们去会会。”
顾庆海预备将他们拦住,话还未出口,倒被叶恵衽抢了先,他回头来说道:“顾副官,咱们就快走吧。”
顾庆海只略一沉顿,随即也就拔步而出。顾庆海的汽车领头,径直将他们引向了余柳所住的那条巷子。远远的看见余柳的那幢洋楼门口挤满了人,他们下车奔过去,却是一群报馆记者,也不知是从哪里的了风声,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顾庆海带了人挤过去,将门口清开,吼道:“都是些什么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要见少帅——”
“他是不是和余老板在一起?”
“请少帅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
呼声此起彼伏,还站在外围的谢叶二人见到这样的场面,相对望了一眼,谢秉嵩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却原来是一场风流债。”
“这可比看戏更有趣得多啊,咱们今天算是赶了巧。”叶恵衽也是一笑,走上前,扯着嗓子道:“各位各位——今日之事就暂告一段落吧,这只是少帅的私事,我想大家,并没有过问的必要吧?”
见是一省之长的叶恵衽说话,多半的人也就窃窃私语,商量着撤退,只有少数几个顽固派依旧叫嚣着,被谢秉嵩眼风一扫,声音也慢慢矮下去,毕竟是在南陵的地界上生存,得罪这两位并非明智之选。
人群一散,洋楼的门打开,是余柳的一位使女,恭敬地说道:“少帅请各位进去说话。”
谢叶二人一进门,却只见黎靖御正靠在沙发软椅上,一双脚就搭在面前的矮几上。余柳倚在一旁,将切好的水果,用牙签戳了,笑着送到他嘴里去。这一番景象,哪里有半点被围困的迹象,倒像是正甜蜜得紧。
直到顾庆海咳嗽一声,黎靖御才抬起脸来,见是他们,将伸出去的腿一收,笑道:“多谢几位赶来解困。”
叶恵衽只笑一笑,谢秉嵩却故意揶揄道:“我们没有打扰少帅雅兴吧?”
黎靖御倒不以为意,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二位早年就一直跟随家父,若论辈分,就是靖御叫一声叔伯也是当得起的。既然二位伯父撞见,我也就不瞒二位了,我和余小姐——”他看一眼余柳,“确实很有些交情,今日之事,确是靖御考虑不周招致,还请二位在家父面前——”
他的话虽未说明,但也足以令人领会其意,叶恵衽忙笑着截断他的话:“这一点,少帅放心,督军面前我们定会守口如瓶,不会乱说的。”
黎靖御点点头:“那就多谢二位叔伯了。”
“少帅客气。”
出了余柳的洋楼,谢秉嵩回首望望,说道:“老叶,你怎样看?”
叶恵衽装着糊涂:“什么?”
谢秉嵩轻笑两声,道:“看这样子,古话果然说的不错,只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咯。”
“年轻人嘛,在所难免。”叶恵衽作出十分理解的姿态,“想你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迹,这南陵城里至今传为佳话呢。”
谢秉嵩停住脚步,瞧了他一眼,道:“老叶,咱两个之间,还用得着拿这样的话来敷衍吗?”
叶恵衽也站住:“你这是哪里的话?”
“哼,我就不信,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谢秉嵩一脸了然的笑道:“这少帅如今寻得这样一个好去处,恐怕有些事就未必能顾得上啦!你说呢,叶兄?”
谢秉嵩说出这话来,叶恵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对他作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谢兄,有些话可不能拿在明面上讲,大家心里有数可就行了。”
两人呵呵一笑,互道一声别过,便各自坐车子回去了。
黎靖御见人都走了,便和余柳说道:“我这样表态,你该是很满意的了?”
余柳抽出手绢将手上的水果汁水揩干净,才道:“人家可并没有说过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黎靖御一笑,“况且我就是要这南陵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黎靖御的人。”
余柳脸一红,站起来作势要走:“我可没答应!”黎靖御一把扯住她的手,捏了一捏,笑着问道:“不答应吗?”
余柳将手一抽,道:“你还是快走吧,一会儿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好话来。”
“那怕什么!”黎靖御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余柳却道:“你是不值什么,我可不愿白白的替人背了黑锅。”
黎靖御却是一笑,打一个唱腔道:“红颜祸水呀——”
余柳道:“哟,红颜之词可是不敢当!”
“生气了吗?”黎靖御将余柳拉进怀里,凑近她问道。
余柳却撇过脸去:“我生什么气,本就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抛头露面惯了的人,又哪里在乎这一点名声!”
“你这样说定是生气了。”黎靖御道,“娘子,我这厢有礼了——”他这一句唱喏,立时又将余柳哄得笑起来:“讨厌——”
黎靖御放开她,道:“那么,我就先去办公厅应个卯,晚上有空再来罢。”
余柳站起来:“你来不来与我有什么相干!”说完便扭身进了房间,黎靖御大笑着出了门。在门口见到顾庆海,将手一招,道:“咱们也走吧。”
车子行得平稳,黎靖御身子向后一仰,靠倒在座椅上,笑道:“平日里只惯看戏,想不到这演戏,也着实是个累人的活儿啊。”
顾庆海道:“咱们这一招棋走得天衣无缝,任他有一颗七窍玲珑比干心只怕也难得猜到!”
“倒也不可过分大意。”黎靖御淡淡道,“尤其是这拐子爷,他若稍加留心,只怕就能看出这其中的蹊跷,哪里偏有这样巧事,我头一回留宿余柳处就叫记者撞破?只怕还得费一番心思才好教他们完全的放下戒心。对了,通知记者的人都处理妥当了吗?”
顾庆海忙道:“少帅放心,本就是我们的人,扮成叫花子去报新闻讨赏钱的。报馆里只晓得是巷子里的叫花子传的,城里的花子这样多,哪里又能查出是哪一个呢!”
黎靖御点点头,凝神盯着窗外一划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又细细的筹划了一番。他这一回来南陵办的这件事,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必须要万事小心为上,并不能允许出一点纰漏的。
虽然黎靖御并没有露面,但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捂不住。只几天时间,南陵城里便传开了,督军之子七省少帅与旦角之首倾世名伶,只光是两人的来历背景,便够得上半日的谈资了。余柳难得应付这些,索性向戏班子请了几日的假期,这倒反又更坐实了这些传闻。一时街头巷尾,时时可以听见少帅二字。经过口耳相传,越发的多了些绮丽色彩,简直可以当一部鼓词儿来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