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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八(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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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似乎是睡得过了,早早的天刚刚放亮她就睁开眼来。天气倒是转眼间便放晴了,夏日的早晨,太阳升得很早,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窗帘后面照过来,地上都是浅黄的光芒,像是一层溶溶的棉布,透出柔软的色泽。
傅芷铄从床上坐起来,因为还很早,四处都还是静寂寂的,偶尔有清晨的鸟儿叫出几声脆响。她在妆镜前仔细的梳洗完毕才走出门去,她听见廊下院子里似乎有洒扫的声音,于是转过去看。果然是有人,老妈子一抬头看见她,眼里倒是十分讶然,笑着说道:“天气这样子好,小姐怎样这么早就起来呢?”
傅芷铄微微一笑,说道:“睡不着了。”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少帅……”她沉吟着还没说完。
那老妈子就笑着接过话茬儿:“少帅吩咐过了,叫小姐若是起来了便去前面找他。”
傅芷铄点点头,道了声谢才走出去。这院子的回廊曲折,她绕着圈儿的走出去,穿过几丛花障才看见那个月洞门,走出去一看,果然就望见前面的洋楼。
她径直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似乎是杜允。杜允也看见了她,只是定住脚步,待她走到近前才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却是十分勉强的样子,只看了她一眼,眼神就闪烁着望向了别处。傅芷铄只觉得几日不见,似乎生分了不少,就笑着说道:“这几日怎样的没有见你呢?”
“哦……”杜允只是埋着头说道,“这几日去拜访了几位朋友。”他说着又瞧了傅芷铄一眼,问道:“你……你还好吗?”
傅芷铄倒是叫他问得愣了一愣,随即淡淡一笑,说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杜允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好好的问起这句话,倒引起她心里的不痛快,心里很自责,也就忙着岔开话题说道:“总归是天晴了……”
傅芷铄点点头,手遮在眉峰上去看天边升起的日头,金晃晃的一片霞光,只让人觉得晕眩。盯久了再偶然的去看别处,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无尽的昏黑。幸好这黑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幸好自己早就知道这黑只会持续短短的一瞬。可是,她心里知道,有一种黑,会暗无天日一样的伴随着她罢?
她摇摇头,让自己的思维沉顿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热起来了,咱们进去吧!”说罢就准备往屋里去。
“芷铄……”杜允却叫住她,傅芷铄回过头去,杜允眼里是一种隆重的情绪,莫名的就让人觉得压抑。她笑一笑,问道:“还有事么?”
杜允终究只是轻轻摇摇头,说道:“你保重吧!我只怕今日就得先行回去了。”
傅芷铄倒是很讶然:“你不同我们一起走?”
杜允抿抿嘴唇,说道:“只怕是不能了,家里来了电报!”看傅芷铄看着他,他又一笑,说道:“你进去罢,咱们回了南陵还是可以再见的。”
因为母亲的墓地离着坅州城还有一些距离,天气又渐渐的热起来,所以汽车行得飞快,傅芷铄将窗子摇下来,暖热的风就翻飞着吹进来。她一路只是怔怔的出神,也并不是在想什么问题,只是脑间一片空白。道路两旁的树木在眼前一晃而过,像是幻象一样。突然的石子路上一个颠簸,她重心不稳的就朝前面栽过去,幸好黎靖御眼疾手快早一把将她扶住了,才没有磕到头。她惊了一惊还没有回过神来,嘴里却说道:“纪璋哥哥谢谢你……”等到说完自己才惊觉,眼睛下意识的就去看黎靖御,黎靖御却只是神情淡然的瞥着窗外,似乎并没有听见一样,顾庆海也是只顾着开车子,让她觉得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她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低低如同蚊蚋,她不确定能不能被黎靖御听见。可后来又一想,听见了又怎样呢,没听见又怎样呢。又恍惚觉得自己很可笑,纪璋哥哥?哪里来的纪璋哥哥呢?风吹得人腻腻的,直觉的眼角眉梢都是一股难受,像是要流下泪来。她低头去解胁下系着的帕子,却听见黎靖御声音沉沉的说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风将他的声音吹过来,飘荡得似乎有几分不真实。傅芷铄抬头去看他,却见他依旧是之前那副神色淡然的样子,手肘撑着窗弦抵着下巴,连眼神都是一如从前,只让她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黎靖御却忽然转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一个正着,这一回,他倒是一字一句,说的分外清楚:“你来不及反悔了,因为——”他嘴角牵起一点点若无其事的淡淡笑意,可是却只叫人觉得残忍恐怖,因为他接着说道:“樊纪璋已经订婚了,你知道的!所以,你来不及反悔了。”
傅芷铄怔了片刻,却摇摇头,说道:“我不反悔。”
黎靖御却像是盯着一个怪人一样的盯着她,那眼神真是叫她觉得脊背生凉,却偏偏不愿意先低了头去,也只是直直的看着他。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眼神又转向窗外,声音却比先前冰冷了几分,像是失尽了耐性:“那就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道路渐渐的崎岖起来,山上的虫鸣鸟叫也密集起来,因为两旁都是密林,地上久不见阳光,先前的燥热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沁人的荫凉。
黎靖御一直陪着她拜祭完母亲,却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只是神情冷淡的立在她旁边。却也还是记得在她踩到凹凸不平地山石时伸手扶她一把,还未及她道谢他就又速速的松开了手。
傅芷铄也乐得这样,她觉得他最好不要说话。回程的路上她也只是恹恹的看着窗外,不发一言。许是这颠簸叫人骨散轻慢,又或者是心胸间有沉重的痛让人不自觉的就想着要逃避,又或者是适才的那一段山路叫她有点累。她竟然有点犯困,远远的看过去,林间静寂绵延,也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变化,她恍恍惚惚的就闭了眼睛。
顾庆海一直将车子开到别园门口才停下车来,他回头去看,却见傅芷铄已经歪倒在黎靖御肩头,眉目沉静睡着了。他去看黎靖御,黎靖御也只是朝他点点头,他也就不敢出声,只是蹑手蹑脚的打开车门下去了。
这条街因为两侧都是高墙深院,并没有多少人走动,四周寂寂的,偶尔能听见隔了街口的车轱辘哗哗的滚过石板铺就的街道。黎靖御端坐着并不敢动,空气里似乎晕染起一点幽幽的香气,他知道那大概是从她发间散发出来的。他轻轻的低下鼻尖去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生怕打破这样的一线宁静。她的发又黑又光,梳得很整齐,两条辫子直直的垂在胸前,风吹过来,那细如丝线的发梢就轻轻的扫过他的手腕,像是羽毛淡淡的扫过,只叫他觉得酥痒,可是他却不敢动弹,屏声静气一样的。
她的头沉沉的压在他的肩上,他整个右边的手臂都已经麻木了一样,似乎有小虫子蜿蜒着爬来爬去,那种轻痒似乎顺着手臂,一直痒到人的心里去。
身上出了细汗,腻腻的黏着衣衫贴着脊背,但他只是不动,也不愿意动。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不可理喻,有时候甚至连多一秒都不愿意看见她,可有时候又仿佛天长地久也愿意和她在一起,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