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8、二七

　　窗外似乎有细微的声响，傅芷铄睁开眼来，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线天光，暗哑深沉的，看不清楚。她凝神听了半晌，想着大概又是下雨了。这样的盛夏季节，下起雨来，竟然还会让人生出一些些凉意，仿佛转眼间就是深秋萧瑟的感觉了。她这样想着，那点凉意似乎就真的升腾起来，只让她一个哆嗦。薄被下面的手指捏紧了也止不住的轻微颤抖，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觉得头昏，去看房间里，似乎一点昨夜的痕迹都无，感觉似乎只是一场梦，可是转眼就瞥见黎靖御走进来。黎靖御看见她已经醒了，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在下雨呢，你再睡一会儿吧！”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并不做声也并不去看她，只是凝神望着窗外，果然是下雨了。那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上，一下一下敲得她心里乱极了，偏偏黎靖御还走过来，问她：“怎么了？”说着手就伸过来，似乎是要探她额头的温度。
　　傅芷铄只是头一偏就躲过去，黎靖御怔怔的停在那里，隔了半晌，才颓然的收回手，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傅芷铄只觉得心里乱极了，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一个人被丢在这里，周围全是无边无际的茂林，她找不到出路。她原本以为，等到这个暑假过完，樊纪璋定然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然后和樊纪璋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她甚至想过，父亲是很欣赏樊纪璋的，肯定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他们，即使父亲不同意，她也想好了要怎么样的说服爸爸，可是……可是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樊纪璋，樊纪璋……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颗生硬的钉子直直的戳入她的心脏，她连想一想，都牵连得肋下窒息一样的疼。可是她没有办法不去想，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想又有什么用！樊纪璋即使对不起她，可是…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樊纪璋再怎样的对不起她，她也不该……不该又怎样呢？樊纪璋总归是不要她了，那她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去看黎靖御，这个人，是凡人世界里该仰望的高度，他拥有许多人没有的绮光鎏离，他的生活那样的熠熠生辉，大概是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吧？可是为什么也还是皱着眉峰？她恍惚的笑一笑，忽然说道：“你要娶我吗？”
　　黎靖御像是极度的不可置信，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像是怕她会随时消失一样。她只是将手攥得更紧一些，嘴角微微牵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来，一字一句的问道：“那麽，你要娶我吗？”
　　他怔怔看着她，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似乎是高兴，可是又有些颓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说道：“我会娶你！”
　　可是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她曾经是那样的向往结婚。她还记得那一日杨满玲结婚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那种溢于言表的开心，从心里一直流出来，脸上堆迭起的那种幸福的笑意。可是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冷，一点儿也没有高兴的意思，不过好在黎靖御还愿意娶她。
　　她在心里轻轻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从前的日子早已经是前尘旧事了，然后慢慢镇定下来，才说道：“我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出去罢！”
　　黎靖御慢慢地说道：“那麽你愿意嫁给我吗？”
　　傅芷铄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又垂下眼去，声音似乎虚无缥缈，但黎靖御还是听清了，她说道：“嗯！”那轻轻的一个字，更像是一声叹气。她整个人都像是一团雾气，像是随时就要飘散一样。唯有她的头发像是一匹黑缎子铺在枕上，黑得触目。叫他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替她抚了抚额前的碎发。她本能的一缩，但黎靖御却浑然不觉一样，只是替她仔细的将头发都拂到一边，才说道：“你放心罢，我会安排的。等我们回了南陵，我就亲自上门去向傅校长说明。”他顿了一顿，收回手去，“你好好歇歇吧，饿了就叫人来！”

　　雨似乎大了起来，顺着屋檐一条线似的滴落下来，在眼前划出一道道苍白的印迹。风卷着雨飘过来，有湿湿的水汽沾湿了衣料。徐由简站在廊下，过了许久才看了一眼黎靖御，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黎靖御只是瞧着雨幕，仿佛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徐由简终究只是一声轻叹，说道：“好吧！”
　　黎靖御却说道：“你信吗，这就是命？”他望着徐由简轻轻一笑，“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
　　徐由简笑一笑，说道：“可是这样一来，来日这件事叫傅小姐知道了，保不齐……”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
　　黎靖御只是极淡然的一笑：“知道什么？知道了又怎样呢！”他心里一痛，他只是舍不得，即使知道这样子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自己，可是她问他要不要娶她，他没有办法说不，即使知道也许只是一场梦，可是他也舍不得不要，他舍不得。他在心里狠狠的想，如果要怪，就只能怪如今自己触到的这一点幸福太过诱惑。

　　吃晚饭的时候，黎靖御又来了，傅芷铄依旧只是躺在床上。老妈子碎叨叨的跟在后面，语气里满是担忧：“傅小姐怎样的也不肯吃一点东西！”
　　黎靖御只是点点头，说道：“厨房里还有什么可口的东西吗？替我送一点过来罢！”
　　老妈子就忙不迭的答应着出去了，黎靖御走过来，将窗帘子拉开，天光昏暗里只看得见她那一头乌发里一张白皙的脸，他走过去，轻轻问道：“为什么不吃东西呢？”看看她，就矮身坐下来，“我今天已经往宛阳拍了电报，我父亲这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也办完了，咱们明天也许就可以回南陵了。”
　　傅芷铄没有做声，恰好这时候老妈子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了，黎靖御也就转过脸去，亲手接过来搁在床前的柜子上，又将碗端起来，将那白粥慢慢的搅着，老妈子搓着手在旁边立了一会儿也就出去了。黎靖御才说道：“你吃一点吗？”
　　傅芷铄侧过头去，说道：“不吃。”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涩涩的叫人心疼。黎靖御也就放下碗，伸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说道：“那么，喝一点汤？”
　　说完已经端着汤递到她跟前来，舀了一勺在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那点鲜汤的气息飘进她的脏腑，到底还是张了嘴。
　　喝了几勺，黎靖御倒是难得的祥和耐心，直到她摇摇头，才放下碗。傅芷铄望着他说道：“我还有一件事……”
　　黎靖御只是看着她，依旧微微一笑，问道：“你说！”
　　“我要去拜祭妈妈。”
　　黎靖御笑一笑：“好的！”
　　说完了这句，房间里就又寂寂的了，只听得见窗外的雨丝丝入扣的声音敲打着屋檐。空气里有润润的湿意，傅芷铄忽然说道：“我想去花园里看一看……”她笑一笑，“那一丛矮玫瑰，只怕是叫雨淋得不成样子了罢？”其实她心里知道这样大的雨，那一丛玫瑰定然已经不成样子，但是心里却又侥幸着想也许……也许还是一如从前。

　　可是到底叫她失望了，那一丛玫瑰果然被雨打得零落了，疏离的叶子撑着，花朵都歪了头，没有之前的那种气韵了，但似乎还是有幽香在空气里飘荡。黎靖御撑着伞替她遮住落雨，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瘦削的脸庞。
　　站了片刻，他才说道：“回去罢，回头着了凉又不好了。”
　　傅芷铄点点头，转过脸来，却瞥见他的一个肩头已经透湿，衣料也变成了沉润的褐色，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慌乱，只低下头去从肋下扯下系着的手绢，递过去。黎靖御只是看着她，并不伸手去接，那种眼神叫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好收回手，说道：“快进去吧！”说着就要往回走。
　　黎靖御却是一伸手，将她搂住，说了一句：“等一下。”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钻出去，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弯腰在苗圃里折下一朵花，然后递过来：“给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有一点要流泪的感觉。但她到底只是走过去，将伞重新遮上两人的头顶，他身上还有润湿的雨意。她接过那朵花，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他只是眉眼不动的看着她，他的黑眸如漆，沉沉的像一汪深潭，她不敢久看。他们回到檐下，雨幕依旧绵延不绝。他们站了一会儿，黎靖御忽然笑一笑，说道：“你等一下，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傅芷铄看着他，他朝她一笑：“你在这里等一等。”说着就转身进了屋子，不过片刻就又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丝绒盒子，走到她面前，才打开来，说道：“这个……是我母亲的。”
　　傅芷铄看见盒子里是一颗珠子，那珠子莹润如雪，泛着淡白的柔和光芒。她抬眼去看他，他就又笑了一笑，说道：“原本没有带在身边的……不过，好在南陵并不是那样远，一天一夜的够一个来回了。”
　　“你叫人去南陵拿了来？”她微微有些震惊。
　　他笑一笑：“我想着早一日送给你也是好的！”
　　天光暗哑，他的脸沉沉的，看不清表情，可是那盒子里的珠光印出来，倒叫人屏声静气的不敢出声。她撇过脸去，说道：“这样贵重的东西……”
　　黎靖御却只是将珠子拿出来，说道：“我替你戴上罢！”
　　那项链是西式的，他环住她的脖颈，低着头仔细的摸索着。她的发间有幽幽的香，叫他都不敢吸气。他觉得手指间全是腻腻的汗意，小小的暗扣，总是一下子就滑开了。傅芷铄也只是低着头，终于他吐了一口气：“好了！”可是他却没有将手臂收回，反而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轻轻的将她搂住，她的发轻轻擦着他的下巴，微痒酸涩，心里都是一阵轻轻颤抖，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极快，她却听清了，似乎是洋文，她学过那一句，以前上学的时候有老师教过洋文。她心下怔忪，不期然就流下泪来，那点泪却是热热的，顺着脸庞滑下来，她只是低着头，轻轻说道：“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改日再修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