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2、贰

　　这一日黎靖御又由众人引着去游玩远近闻名的宴湖，这宴湖还是逊清遗迹，当年是供皇帝下江南时游玩的，园林建得自然别出心裁。曲曲折折的回形水廊，仿佛浮在水面上，走上去却如履平地，十分稳当。有水波拍击过来，粼粼有声，微风袭来，杨柳拂面一样舒适惬意。黎靖御立在回廊上，情不自禁的就夸赞道：“果然不负繁华丰饶地，富贵温柔乡的美名！”陪同游玩的几个人听了这话，心里也好似受了赞美一般，越发的殷勤起来。
　　远远便望见了水廊正中央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撑着一个土金色琉璃瓦的顶子，想来便是湖心亭了。一行人兴致勃勃的在回形水廊上绕了半天，才进得亭子跟前来。亭子里早就有人预备了饭菜，都是南陵特产。小火炉子上炖着鱼汤，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儿，几碟清凉小菜，红红绿绿的配着，煞是好看。只是桌子正中摆着一个浅口瓷盘，盛着水，盘子里却用细竹藤绑成一个小架子，架子上却又是锡箔金纸包成一个圆饼状，纸上又是一个荷叶包。光是这堆三叠四的架起来，就很显得突兀。
　　大家分宾主坐下，黎靖御正不知道那高高的一座是什么东西，旁边谢秉嵩一笑说道：“这是宴湖一绝。
　　黎靖御笑道：“哦，那是怎么个绝法？”
　　叶恵衽说道：“这道菜名字叫做水榭鱼头流沙瀑，少帅请看……”说毕，拿了筷子，从那竹藤架子下朝着锡箔金纸一捅。果然顷刻间，就有青沙从锡箔纸里流泻出来，直直落入下面瓷盘的水中。那沙是经水洗过的，白得晶亮，从小洞里缓缓而下，看起来真的如同一道飞瀑一样。
　　黎靖御拍手笑道：“真是心灵手巧，应时应景，果然是绝妙得很。”再看荷叶包里，原来包着宴湖特产鲱鱼的鱼头，打开来一看，还呼呼冒着热气。黎靖御赞道：“原来那沙子还有一层妙用！”
　　叶恵衽道：“少帅果然神思聪敏，一眼就知道是用这沙子在保温。”
　　黎靖御笑道：“省长大人谬赞，我哪里就能想得出这样的妙招？不过是家里的厨子也曾经用过将沙子烧热了包裹食物这一层办法。”
　　黎靖御见那鱼头鲜嫩，淡白的鱼肉里又幽幽有一层绯红色，又兼有鱼肉的鲜香并着荷叶的清淡味道在空气里弥散，十分诱人。他知道吃鱼头得先从鱼唇下箸，鱼唇的肉质最是滑腻鲜美，且又得有头有尾的吉祥彩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点鱼唇的肉送进嘴里，仔细一抿，那鱼肉便化了，只余嘴里一股香甜清淡的味道。笑着点点头，道：“我南北中外的也走过一些地方，对于吃这一件事也最是关注，只是像这样用尽心思的做一道美味却是少见了。”
　　众人见黎靖御欢喜，也都高兴起来，一时杯盘碗盏，觥筹交错。

　　等筵席散的时候又已经是临近傍晚，夕阳西下，日光溶溶也不觉刺眼，云霞将天边的垂云染得透红，倒影在湖水里，红金色的光芒洒在那宴湖之上，只见波光粼粼，仿佛是一湖金色的游鱼在水中嬉戏。江山如画，真真叫人看得如痴如醉一般。
　　众人见黎靖御对湖景煞是喜爱，陪着走了几步，直到天色将黑才告辞而去。黎靖御便自带了顾庆海，依旧沿着湖边的白玉石雕成的临水长廊走着。
　　走了片刻，顾庆海才说道：“那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咱们的人已经查出些眉目来了。”
　　黎靖御静静听着，也没有发话，再往前面是一座乳白色石桥，便立住脚步。
　　顾庆海继续说道：“现如今烟土的买卖是做得少了，但军械和私开矿山的事却变本加厉了。”
　　黎靖御望着湖水里掩映的山色，淡淡笑道：“这些人，阳奉阴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站了一会儿，才举步拾阶而上，黎靖御负手叮嘱顾庆海：“只别打草惊蛇。”
　　顾庆海正点头说“是”，不料几步台阶走上来，迎面站着一个女子。他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脚步，大喝一声：“什么人？”不怪他紧张，他们所谈内容皆属机密，若是被人听取一星半点都是要出大事的。

　　傅芷铄对着一池碧水，心中的伤心才略有减轻。自从母亲去世，她便和父亲一路往南，直到到了南陵才算安定下来。可后来时有战事，北边也不是想回去就能够回去的了，前几日的清明也无法去拜祭，她能做的也只有凭水思悼了。她满腹心思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注意到有人过来，直到此时听见一声大喝，也是一惊，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股不知所措的形容。
　　黎靖御这才看清，这个女子有一张秀气的小脸，眉宇间都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眼里含着盈盈的水雾惹人怜惜。她身穿浅蓝色的斜襟上装，脖子上围着颜色十分抢眼的水红色绒线披肩，两只手攥着披肩的两角窝在胸前。不知道是因为有披肩的水红色做映衬还是天生丽质，那双手当真是如葱白一般，柔荑纤细，肤如凝脂，只让人想到“冰清玉洁”这四个字。再往下看，便是黑色褶子裙，白色长袜，是一副标准的女学生装扮。黎靖御伸手拦住顾副官：“庆海——”顾副官只得退后一步。
　　傅芷铄也才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去，扯起披肩一角，擦干眼眶。再抬起头来，正对上黎靖御一副关切的神情。傅芷铄和他对视一眼，只觉得他那双眼里除了透出和蔼和亲善之外，又仿佛潜藏着一股威慑力和征服力。再看他的装扮，挺拔的身躯穿着一套少将领章的戎装，还束着斜宽皮带，佩着左轮手枪，脚下是长筒套靴，显得威武不凡，让人无端便生出一点敬畏来。
　　黎靖御见她紧紧攥着披肩一角在手心里，眼里的神色有几分害怕，越发显得整个人娇小可怜，脸上笑了一笑，问道：“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傅芷铄不愿意多说话，浅浅一低头，轻轻的道了一声：“谢谢。”便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又快又急，只一会儿便只见一个亭亭的背影，一瞥即逝。顾庆海隔了好一会儿才上前问道：“用不用去查一下那个女孩子？万一她听到什么走漏了风声……”他话还没有说完，黎靖御便不假思索的说道：“不会。”但想到那抹清丽的身影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又点了点头：“那么，这件事你就亲自去办吧。”
　　顾副官一个立正，道：“明白。”

　　不几日顾副官便查到那日江边遇到的女子名叫傅芷铄，正是南陵名校中华文武学院校长傅杏濂之女。黎靖御问道：“傅杏濂？”
　　顾副官答道：“是。还是前朝公费留学生，回国后曾在教育司任职，听说跟前总统交情很好，被赞为大教育家呢，几年前才辗转来南陵的。”
　　黎靖御点点头：“是了，此前是听谁说起过这个名字。对了，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住在哪里都查到了吗？”
　　“查到了，住在垂珠巷的东端一个小院子里，那里离文武学院不远，家里只剩了父女两人，另外还有一个一直服侍的老妈子。”
　　黎靖御点点头，顾庆海揣度着说道：“那么，要不要去结交一下？”
　　黎靖御抬头将他望了一眼，说道：“这样子平白无故的跑过去结交，如何说得过去？再说，咱们还有别的要事在身，这些事就再说吧。”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们这些人也不许自作主张！”
　　顾庆海忙应了是，就没有再说话。恰巧传达室的侍从官寇喜荣在外面喊道：“报告——”
　　黎靖御允了一声“进来”，寇喜荣进门行了礼，说道：“今晚谢统领在翠熙园包场听戏，请少帅前去呢。”黎靖御点点头，收拾一番，带着顾副官便出去了。

　　戏园子的时光溜得很快，眨眨眼的功夫便过去了。一曲唱罢，谢秉嵩向台上正巧笑倩兮的谢幕的女子点点头，又将手招了一招。那女子盈盈一笑，不多会儿工夫便换了装扮出来了。一身素色织锦的暗花旗袍，更显出身段的玲珑来。一双眼睛也是顾盼生辉，别样灵动，让她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盈盈如弱风扶柳的姿态，一路走过来自然牵引了不少目光，她微笑着，不停地与人行礼打招呼。
　　待走到谢秉嵩跟前，先是软软的一福身，笑道：“谢统领安好。”
　　谢秉嵩朝她点点头，做一个介绍的姿势，笑道：“这一位是新上任的督导专员，也是督军之子，黎家少帅。”
　　那女子便又笑吟吟的弯下腰身，施施然的行一个礼。
　　谢秉嵩又给黎靖御作介绍：“这一位便是名动天下的旦角之一余柳余老板。”
　　余柳欠下身子，沉沉的笑起来，做出十分谦虚的姿态，说道：“统领抬举，像我们这样的人，说什么名动天下，不过是四处卖艺混得一口饭吃罢了。”她的声音不似唱戏时那样软糯缠绵，但听在耳朵里却另有一种脆生生如珠似玉的感觉，非常好听。
　　黎靖御不由得一笑，说道：“可否请余老板移步与我同去得月楼一叙？”余柳也趁机打量黎靖御，像她这样的人，走南闯北，向来见惯纨绔，对他们这些子弟的心思可算是了如指掌的。但黎靖御话说得这样客气，她并不好直言拒绝，拂了他的面子，只在心里暗暗好笑，嘴上却说道：“少帅客气，余柳不敢当呢。”
　　黎靖御却对她一笑，极绅士的再次邀请道：“那我只请余老板赏光去世纪饭店喝一杯咖啡如何？”
　　余柳见谢秉嵩对她使眼色，周围又有众多人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不好再推辞，只好点点头，道：“可以的。”
　　谢秉嵩是怎样的一个玲珑人物，早将一切看到眼里，这时善解人意的在旁边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大家也不便强留，少帅请自便。”黎靖御便大大方方的引着余柳出去了。

　　自从在咖啡馆一番谈话之后，余柳便对黎靖御的形象有了大大的改观，他虽然一身纨绔风流的习气，但为人处事极为绅士，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语和越界的举动。
　　她原本就是在风尘里打滚的，自然要为自己寻一座好靠山。她一个倾世名伶，此番又结识了堂堂少帅，一时在南陵城里风头无两。她心里欢喜，慢慢的对黎靖御就换了另一种态度。

作者有话说

　　我酱紫的算日更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