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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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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气就渐渐开始热了起来,阳光白花花的从天上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猫儿蜷在门
后边的阴影里打着盹儿,院子里种的草木也显出一种倦怠的样子来。
谢秉嵩午睡起来,嘴里衔着一根雪茄烟,正从楼梯上缓步下来。三姨太漪芬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笑道:“你来瞧瞧。”
谢秉嵩看见几上摆着一个方形盒子,便道:“你又得着什么好东西了?这样高兴。”走近去看,
原来是裁缝铺新送来的夏衣。三姨太拎起一件天青色的轻纱云丽旗袍在身上一比,问道:“怎
样?”
谢秉嵩笑着答道:“窈窕淑女,美人如玉!”
漪芬对他啐了一下,笑道:“就只会哄人呢。”便叫身后的丫头香玉将衣服都收起来,拿到房里
去。自己站起来去把沏好的茶端了过来,送到谢秉嵩面前放下。正准备说话,门口却有卫官喊
道:“报告——”漪芬直起身子,往门口望了一眼,便绕到谢秉嵩坐着的沙发那一侧,矮身在那
扶手上倚坐着。
李副官进门先行了一个礼,叫道:“统领,夫人。”
谢秉嵩问道:“什么事?”
李副官将手上一张纸一展,道:“宛阳来的电报。”
谢秉嵩将雪茄烟摁熄在面前的烟灰缸里,也并不伸手去接,只说道:“念。”
李副官便念道:“兹命黎靖御任南陵军政见习专员,于四月八日到任。”
漪芬听完,眉头一皱,便说道:“这姓黎的不知道又是黎振功的什么亲信!”
谢秉嵩却说道:“是他儿子。”
漪芬吃惊不小,说道:“怎么也没有听人说起过?”
谢秉嵩一笑:“你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
当年他还是黎振功手下的团长时,就听说过这位少帅,在军事上的造诣非同一般。曾经未及弱冠
便一语惊人,指点出攻守之路让黎家军在西屋山一役中大获全胜。等他一路爬至高阶将领时,这
位少帅又留洋去法兰西了,听说师从著名的军事奇才费迪南将军。一晃他来南陵都有四个年头
了,想来那位少帅也该学成回国了。
李副官见他沉吟不语,便也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漪芬见没有人说话,觉得没有意思,也就起身
回房去了。
李副官过了片刻才听到谢秉嵩说道:“你先去各方知会一声,有些买卖能不做的就暂时先停一些
时日。”李副官会意,领命先去了。
谢秉嵩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黎振功先前接手南方七省时就已说明烟土,军械和矿产这三样是地
方政府不得私自经营的,可他这南陵明里暗里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违令买卖。这个时候“太子爷”
亲临南陵,谢秉嵩拿不准黎振功是何用意,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一下午也没有心思去办公厅,便只在家里的书房坐着。没一会儿就有听差上来报告,说是叶省长
来了。他一下楼,叶恵衽正拄着双拐被两个听差引着进门。
他便笑着迎上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叶兄见谅。”
叶恵衽也笑道:“谢兄客气。”
他和叶恵衽一个管军一个督政,谢秉嵩心想他定是也收到从宛阳来的电报了,这样急着来拜访无
非是要讨他的口风。这个叶恵衽平日里最会笑脸迎人,又加之他一条腿曾经负伤,只拄了一对拐
助行,大家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拐子爷。拐子一词,在南方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是说
这个人狡猾,爷又和叶谐音,一语双关,很是形象。
他叫听差看茶,又引着叶恵衽直往他的会客室去了。这间会客室很宽大,布置得也十分精致,地
毯铺得一寸来厚,屋里并没有硬木家具,都是缎面沙发软椅。左侧又一副花绒双垂的门幕,透过
门幕,可以看见里面还放着一架紫檀木玻璃书橱,正中放着一张写字台,桌面上摆了几样古朴文
具。
谢秉嵩引着叶恵衽在沙发上坐了,才开口问道:“不知叶兄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叶恵衽也一笑,道:“得了吧,咱们两个还打什么哑谜,我就不信你猜不到。”
谢秉嵩道:“叶省长要我猜的事,我还真不知道。”说着便沉吟起来。
叶恵衽笑道:“怎么,你还没有收到电报吗?”
谢秉嵩也不便再装聋作哑,笑道:“是宛阳来的电报吗?”
叶恵衽笑着点点头:“不知道谢兄对这件事持什么样的看法?”
谢秉嵩笑道:“这能有什么看法?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但心里也想着,这少帅刚刚
归国,黎振功便将他安置来南陵,不知道存着怎样的心思。
叶恵衽也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想来这伴着虎崽也怕是难得安生吧?”
谢秉嵩听毕哈哈一笑,两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又谈了些军政上的闲话,叶恵衽才告辞。
转眼已经是四月七日,谢秉嵩一早起来便接到电话,说是黎少帅专列已经从宛阳出发,约莫傍晚
时分便可到达南陵。
谢秉嵩便开了军队,一路从火车站戒严,隔几步便有背着长枪的卫士岗哨。南陵城的老百姓见了
这阵仗,不免心疑,一时间议论纷纷:
“不知道这又是玩什么把戏?”
“嘿嘿,你们不晓得罢?这是黎家少帅要来了……”
“黎家少帅?”
“……”
天色渐晚,南陵火车站的照明电灯早早便亮了起来,照得内外皆是一片澄亮。火车轧着铁轨哐当
哐当的声音渐渐靠近,汽笛呼啸一声长吟,震得人耳朵里久久回响。
黎靖御牵了一牵西服的衣摆,又整理了一下露出来的衬衫袖口,才缓步从车上走下来。谢秉嵩远
远只见一小队卫士次第走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哔叽西装,颈上还配着一个黑领结,很
是新派。他和叶恵衽相视一笑,猜出这就是黎家少帅。便迎上几步,走近些仔细一瞧,黎靖御生
得眉目俊逸,皮肤略黑,却更显得威严十足,隐约有几分黎振功年轻时的模样。他们站定,先行
了一个军礼才开口说道:“少帅一路辛苦。”
黎靖御也很客气,略略一笑,说道:“劳驾各位。”
寒暄一阵,叶恵衽说道:“南陵众人安排了一顿酒宴为少帅接风,聊表心意。”
黎靖御说道:“各位客气,靖御此番来南陵只为见习,还依仗各位照管。”
谢秉嵩笑道:“少帅未免过谦,请——”
于是一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将黎靖御迎往早就安排好的饭店,一路十几辆汽车迤逦徐行好不壮观。
这一个接风洗尘的欢迎会汇集了南陵各个衙门的主要官员,以及当地最有名望的名绅富贾,一直
闹到将近半夜,黎靖御装醉作辞,谢秉嵩才宣布散场,末了扶着黎靖御就在饭店的套房里歇了。
第二天一早,黎靖御早早便醒来,不过七点钟的光景,顾副官上来通报:“刚刚谢秉嵩他们派人
来了。”
黎靖御吃着早餐,头也未抬,问道:“说了什么?”
“并没有说什么,只留下人在这里照看着。”
黎靖御点点头,依旧慢条斯理的将面前的早点吃完,才起身下楼。饭店里的西崽见到他,都是毕
恭毕敬的停下来行礼。他这里一现身,早有人飞报谢秉嵩等人,果然不多一会儿,就有汽车停在
饭店门口。
谢秉嵩下得车来,先是问道:“少帅昨晚休息得可好?”
黎靖御点点头:“还不错。”
“那么,少帅今日是不是就先把就职典礼办了?”谢秉嵩问道。
黎靖御一脸的不以为然,只说道:“这就职典礼不过是个仪式么,我看用不着这样着急。”
叶恵衽询问道:“少帅的意思是?”
黎靖御笑道:“我们都是第一次来南陵,还是先玩一玩看一看再说吧!听说南陵有三宝,我总得
先去见识一下的。”
谢秉嵩笑一笑,说道:“这个好办,就交由我来安排吧。不过还有一事,我已经给少帅安排了官
邸,还请少帅先移步去看一看。”
黎靖御拍手说道:“好好,我正想着总在饭店住着,人来人往的未免有诸多不便,这下就没什么
可操心的了,咱们就先去看一看。”
这南陵城素来就是交通要塞,江河纵横,阡陌交通,真真是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瓯越一样
的地利。碧江如黛,绕城而过,谢秉嵩所说的官邸便是倚着碧江而建,时时可以看见碧波清透,
烟水浩淼的景象。
这幢官邸是西式建筑,雕花的铁栅栏铜漆大门,门两边又有两座小房子,汽车喇叭一响,门里的
听差就赶忙出来将门拉开,汽车进来时都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含笑打招呼。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
汽车道直往洋楼门口,都铺着马路砖,平坦干净。小洋楼的门口是几根石雕的罗马柱子撑着门
庭,越发显得有气派,深红色的地毯一路蜿蜒从石阶上直铺到前厅。
他们下了车,见一个人穿着藏青色长袍戴着礼帽站在那里,身形微胖,一张脸和颜悦色的笑着。
等他们走近,王式开把帽子取下来按在胸前浅鞠了一躬,谢秉嵩介绍道:“这位是王老板,喜福
轩的古玩行便是他家的,这别墅也是他家的才建好的,听说少帅要来,自愿让出来给少帅做官邸,不知少帅可还满意?”
黎靖御四周环顾一番,说道:“这地方果然不错!只是我若住了你的房子,你心里没有怨言
吗?”
王老板笑道:“承蒙少帅不弃,看得上这幢房子,住住有什么要紧,就是送给少帅也是可以
的。”
黎靖御笑道:“南陵果然是富庶之地,王老板随便就送我一幢房子,出手这样阔绰!那好,我就
恭敬不如从命了,日后王老板有什么需要靖御帮忙的只管说一声。”
王式开心里心疼着好好的房子转手便送了人,但脸上依旧赔着笑容:“少帅抬爱。”
黎靖御光是看着那王老板表情的晴雨变化就乐得要笑出来,幸好他从小涵养功夫极好,只是微微
一笑,说道:“既然这房子归我了,那今日各位还请别推辞,让靖御做东请各位在这新官邸吃一
餐饭庆贺一下如何?”
大家自然都很是捧场,忙不迭的就答应下来,官邸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应俱全的,不多一会儿,酒
席便弄好了,这一餐饭吃得主人尽欢,可宾客却未必。
一出了少帅府,车子还没有驶出槐柳巷,王老板便忍不住说道:“我看这个少帅也只是个吃喝玩
乐的纨绔之徒。”
谢秉嵩知道他还在心疼那一所房子,抬眼看着窗外,半晌才说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下结论
还为时过早,他最好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否则……”
余下的话他没有明说,但王式开已经听出弦外之音,犹疑的问道:“你是说他可能会坏了我们的
买卖?”
谢秉嵩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淡淡的说道:“不要听风就是雨!”
王式开便不再言语,谢秉嵩却又说道:“如今要你一幢房子,是让你割爱了,不过你放心,我不
会让你白疼这一下的,他拿了多少,咱们就要从他那里挖回多少。”
王老板摘下帽子拿在手上,有些不明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前不久不是说要开采一座矿山,拿不到采挖的派司(pass)吧?”谢秉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白
手套,将指头的部分理了理,“这不就有送上门的吗?只要他签了字,咱们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
去做这件事了。”
王老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谢秉嵩跟着说道:“不过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他才来南陵,我们还
摸不清他的底细。”回身望望身后跟着的那一串汽车,笑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太杯弓蛇影了,
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干净的,都还在静静地观着风向呢。”
王老板点头:“明白。”
第二日的早报上便有措辞含沙射影的在说黎靖御收受别墅一事,顾副官拿给黎靖御看时,他只笑
着说道:“只这一点的版面吗?这报纸未免小气!”
顾副官只笑着点点头,拿了几套衣服过来请示,毕竟是就职典礼,衣着服饰也不便马虎。黎靖御
笑道:“不过就是一个走过场的仪式,还不知道省长大人和谢统领起来了没有呢。”
正说着,几辆汽车已经驶过来,喇叭一响,门房里赶忙跑出两个传达,将那雕花生漆的铁门拉开
来。
顾庆海笑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黎靖御将那些衣服看了一遍,无非是些新式夹克,西服,平日里都穿得懒了。倒是也有一件深青
色长袍,黎靖御却摇头一笑,最后拣了那套军装,说道:“就这身吧。”
换好衣服下楼来,谢秉嵩和叶恵衽并几个司部长官正下了汽车,朝这边行来,于是又是一寒暄,
随后又簇拥着黎靖御往就职的礼堂去。
典礼办得十分隆重,各司部委并一些商界代表,上下一百多人济济一堂。代表们发言恭贺,气氛
非常热烈,一直从早上闹到将近中午,才算完结。
人群渐渐散去,南陵城里也传开了,黎家少帅如何的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当然,也有人不畏强
权的直言不讳,骂他黎靖御不过是仗着他老子的一点功劳,才有现在这一种风流仪态。不管众人
如何评价,黎靖御都浑似不在意一般,依旧是每日的由人陪着四处游玩,倒也逛了不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