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敛》苏小幕

1、第一章 初入桃源

　　有着云雾的夜晚，很多时候，我们都只能看到云雾遮挡下残缺的月。
　　于是我们惋惜，我们悲伤。我们怨恨这被阻挡的圆满
　　望着夜空，念着过往，满心期待的是云雾的消散以及那暗影下的满月
　　只是我们都忘了，那云雾下，可能原本就只是一轮昏黄的弯月

　　深秋的风已渐有凛冽的味道，午后澄净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琼岚谷的每一个角落，谷主林青云靠着碧琮坛里的老枫树，一言不发，静默得如这红枫沉寂多年的树干，深邃的眸子里有着光和影的交错。
　　暗红的枫叶随着风一片片飘落，像是伴着他飞扬的衣角翩翩起舞。偶有枫叶落到他的衣襟上，他也全然不觉，只是握着一方白色的丝绸锦帕，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双手并不舍得把锦帕弄皱，虽是用力，却并未握紧，那手便僵硬在风里，盛开成落寞的姿势。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松弛，温柔地将这方锦帕贴在胸口，眉宇间的霸气早已变成了深情的褶皱，微阖的双目，干燥的厚唇，凌乱的胡茬尽是疲惫的神态。
　　“青云。”
　　听见是侧室茗烟的声音，林青云忙把锦帕握在手中，挺直了身躯，一改刚才的颓废悲伤。
　　“青云，早已过了饷食的时辰，大家却迟迟找不到你人，没想到你在这里。”顿了顿，又道，“我已吩咐他们先行用餐了。”茗烟缓缓走到林青云身边，眼角有着点点落寂，刚才林青云的种种全都被她看见。
　　“嗯。你和翊风、北辰用过餐了没有？”林青云淡淡道。
　　茗烟并未回答，而是望着林青云手中的锦帕，许久道：“你是想婧筠姐姐了吧？”
　　青云并未回答，只是低着头，摩挲着锦帕上淡雅的翠竹。呼吸变得沉重且急促，双眼紧紧闭合，手上的青筋再起。
　　茗烟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这个面容英俊、棱角分明的男子的手，不再是往日的干燥和温暖，寒冷中带着一点点潮湿。“青云，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她把他抱在怀里，轻抚着他宽大的后背，轻声道，“就让过去的事情都随风飘散吧，你看，翊风和北辰都长那么大了。十年了，我们毕竟还是老了，那些儿女情长何必再去多做纠缠呢。”

　　琼岚谷地处江苏盱眙，东临洪泽湖，西邻宁川城，因其地势较低，山路崎岖，外人入谷十分困难。琼岚中的风隐派建派已有一百六十多年，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黄袍加身，在东京东北的陈桥驿发动兵变，建立北宋，定都东京。宋太祖赵匡胤即位后，次年，接受赵普建议，杯酒释兵权，以免重蹈晚唐五代灭亡之覆辙。禁军大将石守信的旧部林德广率其部下兵士及其家眷来到盱眙，由当地的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指引来到琼岚谷中，谷中枫林绵延，晨昏之际时常山岚弥漫，绚丽温婉，不论是山丘还是湖岸，遍地皆是美玉，真真不愧对这“琼岚”之名。
　　因饱经沙场，又受罢免之创，林德广一席人早已对功名利禄失去兴趣，只想归隐山林，企盼闲云野鹤、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像是世外桃源中的人们一样，不再过问谷外的朝代更替，只有时常出谷去宁川城购买所需物品的人偶尔会提起外面的世界。只是毕竟是军士出身，无法割舍习武之兴，于是创建了风隐派，指引他们前来的老者将一本叫做《幻风》的经书交与林德广，在林德广还沉浸在诧异之中时，老者微微一笑，隐没在夜色里。凭借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精湛武艺和《幻风》中的玄幻之术，学会驾驭风雪，风隐派归纳出自己的一套武功绝学，世代相传。
　　传至林青云已是第八代。
　　时至今朝，已是公元1123年秋，完颜阿骨打病史，其弟完颜晟即位。只是这些，都与琼岚谷无关。

　　茗烟挽着林青云出了碧琮坛，刚踏进他们居住的瑜新堡，九岁的次子林北辰就奔了出来，一头扎进林青云的怀里。
　　“爹爹，那个叫什么沈卿诺的小孩是哪里来的啊为什么要到我们谷里来呢？”北辰皱着眉头，嘟着红嫩的小嘴，满脸尽是嫌恶的神态。
　　“是啊爹爹，咱们琼岚谷不是从来不收外来的人吗？”后于北辰走出来的是林青云的大儿子林翊风，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已有了少年挺拔的英容。棱角分明的脸线，浓黑的剑眉，以及那黑如夜的眸子里闪烁的澄净，恰似未被污染的白雪。
　　林青云稍微有些犹豫，还未出声，茗烟就笑着道：“卿诺妹妹的爹娘跟我和你爹爹是故交，卿诺妹妹的爹娘前些日子因为一些变故去世了，现在她无依无靠，我们当然要把卿诺妹妹接过来啊。以后啊，你们要把卿诺妹妹当成你们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疼爱。”
　　“嗯，会的，茗烟姨娘。”翊风应道，带笑的眼睛里有着温情在流连。
　　“谁要疼这个野丫头啊，哼...”北辰翻着白眼，嘟着嘴小声嘀咕着。
　　林青云对两个儿子的反应并未多加理会，缓缓向屋内走去，在踏进正堂的瞬间，林青云还是不免有种恍惚的感觉。听见屋外的对话声，屋内的小女孩早已从木椅上站起来，静静立在檀木茶几旁，等着他们的到来。望过去，刚好迎上她闪烁的目光，虽有点点畏惧，却被倔强硬生生地击退。紧闭的双唇，本是娇艳欲滴，却因用力和紧张而略微发紫。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少了几分温柔，却添了几分伶俐。清晨刚入谷时因长途奔波而变得凌乱的发，现在已乖巧地卧在淡紫色丝带里，青丝中的插着一枚精致的紫玉簪子，与耳上的琉璃耳环交相辉映。显然，这女孩在风波过后已经精心梳理过。
　　林青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心里苦笑道：“林青云啊林青云，就算她的眉眼和她娘亲相似，那又能怎样呢？”
　　微微定了定神，脸上浮起往日和煦的笑容，道：“卿诺，可否喜欢这里？还习惯吗？”
　　“嗯。我很喜欢这里，谢谢林伯伯。”语罢，发现自己的话语欠妥，忙加了句，“还有林伯母。”
　　茗烟笑着握住沈卿诺的手，爱怜的抚摸着，道：“卿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不必和我们见外。”说完，就喊翊风和北辰过来，将三个孩子的手拉到一起，一并握着，“卿诺今年八岁了吧？这是你翊风哥哥和北辰哥哥，你们三个日后一定会愉快地相处的。”
　　卿诺笑的淡淡的，点着头，有着仪式般的味道，这个八岁的女孩，已经十分聪敏，也已经学会隐匿自己的情绪。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倔强，混杂在童真里，如同秋日里澄净又清冷的月光，温婉又尖锐。
　　庭院里的枫叶还在翩翩起舞，风依旧在低吟。林青云望着庭院里的落叶，道：“一路奔波了数日，卿诺应该累了吧，先去休息休息吧。林伯伯也累了，先回房休息一会。”说罢，并未多看她一眼，径直向寝室走去。
　　“林伯伯，等一下。”卿诺跟上来柔声喊道。
　　“我娘的锦帕，可否还给我？”
　　还未走几步的林青云颤抖了一下，手伸到胸前的衣襟里，紧紧握着那方锦帕，隔着锦帕也能感觉到自己狂乱跳动的心脏。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身递上锦帕笑道：“卿诺不说我还忘记了呢，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

　　绚烂一点烟花，憔悴一生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