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浮罗丽莎

20、少将军 倏一百二十

　　倏一百二十六年三月初，春雷滚滚，细雨缠绵，雨下了整整十天。南倏迎来了最后一个春天，而南倏国千万民众的心，从此落入了天寒地坼的冬天。
　　战火犹如浇了油，一窜起就烧了大半边天，据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老人回忆：西昭的大军仿佛来自地狱，无声无息跨过了荣城边界直击内陆，没有了荣城的护佑，荠城脆弱得像春日里的薄冰三天就破，之后再没有一个关口可守。潮水般的西昭军队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南倏还没来得及组建起大量军队，应征而来的民兵还没集合就被西昭军吞噬了。东淇不甘人后，连连挑起东界战端，随便寻了个战由攻进了南倏，企图分一杯羹。
　　百年的和平一朝打破，曾经的友国邻邦成了伺机而食的豺狼，一口咬在南倏的脖颈上。
　　细雨簌簌下个不停，曦晴不记得几天没睡了，耳边的杀伐声还在回荡，青铜头盔的冰冷熨得她异常清醒。她卸下沉重的铠甲，靠在城墙不起眼的角落养神。如果有人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个年轻勇武的少将军竟然身材纤瘦，如果再看到头盔下娇美的脸，更会惊讶到脱了下巴。从巡查士兵们瞥过来的崇敬眼光来看，没人会来打扰她的休息。
　　当然也有例外，皱着眉头的少年显然极为不满：“晴儿，我们离开荣城吧。你冰雪聪明的人儿，怎么不明白这场仗打下去没有意义了，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呢？我答应了老爷保护你，不忍心看你这样下去了……”望向少女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和疲惫。
　　“蓝铭，你难道忘了父亲的临终遗言？难道忘了我才是将军？”少女眼神犀利，隐忍的声音里有不可违抗的威严，“如果我们走了他们都会死，你不懂吗？”她可以不要荣誉，背上卖国的耻辱逃出去，但是这些抛家弃子的士兵们，他们的生死谁来担负？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同意她的做法。
　　少年知道劝不过不再言语。他早料到这样，从小她决定的事他唯有尽力协助，这次也一样。
　　曦晴任少将军的第三天即将过去。三天，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了。
　　第一天，蓝宇辰在与敌军将领的鏖战中不幸中枪身亡。看到父亲黑洞洞的胸口，她再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澜，哭得天昏地暗，满手鲜血在她脸上一遍一遍的擦，眼泪要把身体里的水全部抽空才肯停歇，雨也那么下着与她的悲伤共鸣。“晴儿对不起，爹爹要先走了，还有两件要紧的东西要交给你。”蓝宇辰掏出沾着鲜血的虎符和一个仔细收藏的锦囊塞到曦晴手里。最后听到父亲吞在喉咙口的“菲儿”，曦晴得知父亲此去了无牵挂，也就不再悲伤。
　　第二天荣城被弃。西昭军见荣城久攻不下，不知用了什么捷径，鬼神般绕过了荣城直击内陆，打了南倏个措手不及。倏皇一方面听信江太尉谗言，放弃支援荣城，一方面为了堵悠悠众口，编造了荣城通敌叛国的罪名。荣城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半月来，别说一兵一卒的救援，就连半个安抚军心的口信都没有，还被扣下了这么个诛九族的大罪，一万多人的军队顿时垮了。在面对多于自己十倍不止的敌人时，他们也没出现这样的颓败，再恐惧他们心里还燃着坚定的信念：保家护国。而现在，还有什么能支撑他们走下去？
　　所以当身着明光甲少年举着虎符宣布他替父任将军一职时，回应他的不是欢呼喝彩，而是一片沉寂。
　　“我们被抛弃了！”蓝曦晴低沉的嗓音带着嘶哑，她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伤员聚集的右边，“为了保卫国家，你们付出了无数的血汗，辛苦了！”对着这些血海里坚持的英雄，她深深鞠躬。
　　“你们的光荣应该被铭记，你们不应该成为千古罪人！”少年仗剑在手，直向苍天借明月，睥睨天下的气势席卷万人方阵。不知哪个热血的士兵振臂喊了句“不做罪人”，顿时军队一扫颓靡，醒狮般散发惊人的气势，“不做罪人！不做罪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衰。
　　旌旗后，黑狗抓耳挠腮：“财发，晴小姐刚说了什么他们那么兴奋？奇怪，小姐手里举的是剑柄吗？”财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不管用什么方法，结果达到了。没有人质问曦晴接下来的打算，他们对她的崇拜类似宗教的狂热，只要是她下的命令就一定完成。不喜欢这种虚假的追捧，总比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你们不管做什么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不如跟着我大干一场，赌一赌我们有没有活下去的机会。利用睚眦的能力，她得到了高昂的士气和无条件的信任，这些足够了，太沉重的就她蓝曦晴来背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