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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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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西昭突然在边境集结五十兵力,从两天一次的大规模会战到每日每夜不定时的偷袭,这几天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二十多个,驻扎在荣城的五万士兵只剩两万不到,其中还包括近一半的伤员。这十天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残酷地把士兵一个个揪入黑暗。每天有同伴被敌人剖开胸膛割下脑袋,血还是温热的,就再也不能一起大碗喝酒大声喊心爱姑娘的名字。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斗,才多久前他们只要高扬起南倏国旗,就能把敌人像野狗一样驱赶。不是的,鼻间的血腥味是一场梦,马上就会醒过来了。
刚结束的例会上,蓝宇辰宣布了十万援军即将到来的好消息,群情激昂。侧耳细听破散在风中的欢歌,蓝宇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荣城飞出去的信件像断了线的风筝,回归晴空。眼看士气越来越低落,他只好用谎言振奋军心。
“老爷,仍是出了荣城就再没消息。还要再派吗?”五年的军旅生涯强壮了蓝铭的体魄,直起身来已经高过过早衰老的蓝宇辰。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更喜欢称蓝宇辰老爷而非冷冰冰的将军。
“不用了,第三批了,还是保存实力抵抗外敌吧。”蓝宇辰满面悲凉,无尽的疲劳充斥胸臆,他死不足惜,千万子弟兵那么年轻鲜活,他何尝忍心把他们推向死亡。
“铭儿,有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蓝宇辰轻拍蓝铭结实的肩膀,这是一项沉重的交托。
“老爷交代的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铿锵有力。
“好!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务必保全性命。如果有一日我不幸毙命,替我照顾好晴儿。” 想起聪颖乖巧的女儿,蓝宇辰眼睛跳跃着宠溺的光。五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他多想再看她一眼。
“老爷,我们都会没事的,援军说不定就在路上了。”过于沉重的交付让蓝铭怔住了。如果父亲去世,晴儿会哭成泪人儿的,他不允许她有这样消极的情绪。
“傻孩子,我只是假设,天下有那个父母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儿女,可是命不由人啊。”蓝宇辰牵强笑道:傻孩子,援军不会来了。面对西昭三十万大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敌方的兵力还在不断补充中,而己方人数急剧减少,这种一面倒的局面,荣城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曦晴到达与荣城相邻的荠城,已经是出发后第九天的午后,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原以为来的路上会遇到成群逃离战乱的难民,哪知一路畅通不说,越接近荣城越怪异。应该说路经的几个城市都太正常了,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有敌军兵临城下的紧迫感!曦晴望到缓缓暗淡的天边,望到集市收摊的老妇,望到最残酷的悲哀:如果没有战争,将会迎来多么平凡而静谧的傍晚啊!
雨停的时候,背后荠城城门缓缓合上。乌云蔽天,星月也被掩盖,雨季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里,莨荠河潺潺流到了尽头。寂静的夜晚,满野的马蹄声,噔噔噔踏过反射着微光的水塘,踏过没有风的黑暗草地,狠狠踩在躲在草丛里两个孩子的心上。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穿着不大合身的破旧衣裳,分明是两个小叫花。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孩子的眼圈凹陷,眼中却透出奕奕的光,一眨不眨盯着黑暗处声音传来的方向。两人中数黑狗鬼灵精怪,听人说通往荠城的路上有饿狼猛兽,不知道抓走了多少过路人,便怂恿了伙伴财发一道过来瞧个究竟,顺便看看有没有逃亡时掉落的金银钱财。
“妈的真他妈倒霉,老子刚来这鸟不拉屎地儿就打仗了。”打就逃呗,晦气的是出城路上有野兽,很多荣城逃出的人还没到荠城城门就莫名其妙死在了这里。黑狗才不信有什么野兽,有也早让猎户收拾干净了,八成荣城给恶魔看中了,这不天天打败仗不说,连逃都没地方逃了。黑狗自诩胆大,除了杀人抢劫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没干过,想到这也不由脚底生寒,暗自嘀咕自己命苦。如果不是财发在旁边,他早就一溜烟甩手逃跑了,他可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不禁揣了揣怀里的首饰银两。
噔噔噔,大鬼小鬼来索命了。噔噔噔,千万不要发现他们。
财发也不免害怕,他比黑狗壮实,也比黑狗镇定。这次收获颇丰,他好不容易攒够了给母亲看病的钱,说什么也要安安全全到家。不是说野兽不喜死肉,只要放轻呼吸,放慢心跳就能逃过它们的猎杀。可是紧贴着泥土的身体可以不动,心跳却突突越跳越急越跳越大声,哪里受得了控制。
蹬蹬的声音停了,大片黑压压的影子那么近,能看到喘息呼出的黑雾。黑暗中,黑狗差点叫出声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声音,那声音太过美好,以致他刹那以为自己进了天堂。
有如天籁的声音说:“你们是从荣城来的吗?”
没人知道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是怎么在黑不见底的旷野发现两个躲在草丛里的孩子,她对着草丛说话的时候,回答她的只有微风和马鼾。
“你们知道荣城怎么走吗?”她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刚刚的提问。
曦晴身后是静默无声的黑和来自天下第一庄的三十高手,与驻扎在荣城边境的几十万西昭大军相比,甚至与偷偷潜入荣城的西昭第十五卫队相比,都不值一哂。而她,蓝曦晴,就是以一介女流之身,以这样羸弱的姿态,参与了这场长达半年的拉锯战。在这场战争中,她像一枚锋利的锥子,刺痛了各方的眼睛,她的光芒无人能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