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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更惊起归乡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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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长长的阶梯,又是那个拐角……明明知道拐过弯面对的就是残酷的背叛,明明知道这一次拐弯会把自己前半生的人生都颠覆了……心在迟疑,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般继续一级级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近了,近了……
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终究还是再度面对……即便事情早已过去多载,甚至于连这身体这世界都重换了,面对重复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的痛和怒还是一如当初。
好痛……好恨……她左手无助的捂住胸口,右手五指痉挛的蜷曲在掌心……想冲上前重重的给那忘恩负义的男人一个巴掌,叱问他为何忘了当初的山盟海誓!想狠狠的揪住那不知廉耻的女人长发,把那女人摁倒在地上!可……生性懦弱,遇事总是以眼泪和逃避来面对的她,还是再一次选择了转身逃离……
只是啊,逃离的过程也那么难——心头惶惶难安,脑袋混混如梦,脚步沉沉欲坠……
她想大哭,想大叫,想问问苍天:天下如此大,她该逃往何方?她该去哪里寻找一方让她藏匿起来安心疗伤的地界?她泪蒙蒙的抬头望天,想让老头给她指一条明路,却突然在那刹那脚下踩空。
登时,眼前不时天旋、不断地转。耳畔是微微的风声和身子滚地葫芦般跌落楼梯所发出的“砰砰砰”撞击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长,迟来的钝痛和灼热的液体姗姗来迟。她一低头,瞧见满头满身满手的鲜血,惊惶不已,却只能徒劳而绝望的发出一声惊呼——
“啊……”
夜深人静的时候,陡然听闻夜半惊叫,恰好轮值的琴音心底猛地一颤,从耳房塌上惊坐而起。迷蒙的头脑辨明声音来源是内室的三少主,琴音记起府中很久之前隐约的传言,越想越是害怕。
他立马掀开被子,顾不得夜里寒凉,连搭在被褥上的外衫都忘记披上,一阵风似的匆匆朝内室跑去。
“三少主,三少主!你怎么了?”琴音又惊又急,一面焦急的摇动躺在床榻上闭着眼手舞足蹈的叶武仪。一面暗自祈祷,此处七年前少主身边仆役卖出大半的厄运,千万不要再度出现。
外力不停摇晃和焦躁声音的干扰,加上内心迫切希望逃离梦境的渴望,让叶武仪终于从恶梦中醒转。
一身冷汗的叶武仪,睁开眼,面容因为噩梦遗留的恐惧而痉挛扭曲,叫人一眼望去,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琴音勉力控制住那一眼带给自己的惧意,好在叶武仪心神像被一根绳索牵着绷着,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未曾注意琴音脸上的瑟缩和手上的颤抖。
缓了半响,叶武仪情绪方才算是稳定。她微微吐了口气,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眼手心——富贵人家的烛火,自是比寻常百姓家的更亮堂,此刻她那双嫩白的手,在白晃晃的烛盏照耀下,尤显得白净,看不见半点梦中那触目惊心颜色遗留的痕迹。
所有的痛苦过往,所有的恩怨情仇,其实早就随着上一次生命的终结离她远去了。叶武仪大呼口气,忍不住心下一松。
只是,眉节刚解,又增心结:许久许久不曾做这样的噩梦,今夜为何突然再度想起?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了,白天的她,虽然没有直接把堂妹叶久容推下假山,但说起其中的内情,却是出于她的设计。
想到堂妹叶久容晕倒在地血流满脸的那一幕,叶武仪心中颇为复杂——从什么时候起,本是善良温柔总被人欺的她,也开始变得如此心肠狠毒了?
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不狠不毒,又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是的,活了两世的她,可不像上一辈子那么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既然她能死而复生,既然她能穿越,那么,就证明老天是在补偿她,是想还她一个崭新的人生——生活由她自己做主,命运由她掌控!就像电视剧中闪闪发光的女主角一样,地球因为她而转动,美男荣耀也都要围着她转!
从九岁到十六岁的七年,她凭借超出实际身体年龄的阅历,口舌上时不时卖乖讨巧,学业上更借机展露了不俗的文学天分。也由此,博得了父母亲朋的赞叹和喜爱,更吸引住了旁人钦羡的目光。
可,纵然集万宠于一身,她还是有所不甘:原以为这具身体容貌已经足够可人,为什么还会遇上那样一个容颜更加绝世的堂妹?从她五岁时候的冰雪可爱,到如今风华渐露的豆蔻年华,更可气的是,那个眼中钉,是不是总躲在背后眼巴巴的瞅着她,剔透的眼底,好似能看尽她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
昨日,本是自己十六生辰。为了这场宴,她磨着父亲,精心准备了数月。光光是宴席上那道八珍盘,就耗尽无数人力物力跑遍了南北东西。
原本这一切,应该如自己所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一场完美盛大而又隆重的登台宴。预示着她由少年转变为青年,是开启封阁拜相青云路的第一步。
可是,因为堂妹的到来,生生夺去了诸人对自己的注意,虽然不过是席间有人因为堂妹的容貌而感叹不已。但谁叫她们又牵扯起堂妹之母,这具身体二姨的少时才名?甚至于隐隐有瑜亮之比。
笑话,世间众人,谁真愿意与人并驾齐驱?即便是天上日月,也只想做自己领域内的独一无二。
这种种不愤,种种不顺,叫她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何况那样一副容颜,即便这世间的男子,都自愧弗如……为什么就不属于她?为什么偏给了那个懦弱又无能的叶久容?
瞧见叶武仪神色越发不对,琴音担忧更甚,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握住叶武仪紧攥成拳的手——“三少主?”
手上的温度,传达出来的是对方的关切与紧张,叶武仪转头,瞧见琴音面上真实的忧色,不由得心情大为快慰——即使她叶久容再绝色又如何,这世界女子为尊,更何况,她的地位低微又尴尬,怎可与被人捧着含着的自己来比较!
想想上个世界,女嫁男,嫁得是男子的地位、钱财和家世。那推及至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男子嫁人,自然看重的也是女方的钱、权、才!何况自身这幅皮囊,也不曾差到哪去!
瞧瞧,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哥,不就一心只挂着自己?
想到此处,一直纠结在心许久的故往,突然如拐过柳岸般豁然花开明朗。叶武仪斜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漂亮的耍了个帅气无比的手上动作,右手一个反转,把原本被抓着的手改为反握住琴音的手。
琴音不明所以,担忧的看着叶武仪。他只觉得自家三少主笑容有些奇异,嗓音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柔软——“琴音……”
随着一声轻唤,琴音只觉得自己被小自己一岁的三少主拥住了。待得他从怔愣中刚转回神,便是一吓——自己的耳垂,怎突然被两片温柔湿热的东西含住了,那是……
“啊……”醒悟过来的琴音,心跳如有鼓击,身如置于火端,口中发出惊呼。身体下意识往后仰,急欲挣开这让他不知所措的境地,哪料自家三少主偏偏不放,言语和动作反而越发放肆亲昵。
“乖琴音,别乱动噢!”伴随几声轻哄,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撩衣解带声。
作为十六岁的男子,又是当三少主侍人身份培养的琴音,自然知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虽然这事来得早了,来得也太突然,但……被拥住的身体和被掌握住的那处掣肘,叫他又惊又羞,喉口在不自觉间的换了音调,就连失措惊惶的“呀”声也变成逆来顺受的“唔”音……
东方还未见白,院中桐树上的鸟儿,早已放开滴沥婉转的歌喉——“啾啾……啾……啾……”鸣叫起来。
近来总是失眠的叶家大夫爷叶乔子,昨夜倒因为白日一场大闹,难得有了个多日未有的好眠。此时刻,虽然尚未睡足,但长久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在鸟鸣声中幽幽醒转。
叶乔子睁开微微有些红丝的双眸,侧头望见空空荡荡的身侧,忍不住又是一阵气苦——好你个叶子茂,昨夜果然一夜未回!我就这么不入你眼么?他握紧拳头咬牙数次,才半支起身,斜靠在床头扬声而唤——“素笔、纸棉!”
“来了——”两个小侍连忙一面回应一面奔入室内,“夫爷,您这是要起身了?不再睡会?”
“不了。”叶乔子神色淡淡,丝毫不见方才那番切齿之相。
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随后是例行的洗漱,再过后,便是梳妆。
因为昨夜夫人未回正屋就寝,素笔和纸棉知晓夫爷心情定然不会好到哪去,所以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分列左右两侧,战战兢兢的为叶乔子疏理顶上发丝。
忽听叶乔子突然发声:“你俩别梳头了!”
怎么,难道不小心是梳疼了夫爷?素笔和纸棉惊惶对视,想在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同样处在局中的两人,自然同样迷惑。你给我不解,我回你无辜。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喏喏的开口询问:“夫爷……”
“素笔——”叶乔子终于发话了。
素笔只以为错在己,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想讨饶,可又委实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他只能声音抖抖的低喃:“下奴……”
没等素笔告饶,叶乔子又道:“你去书房和几位侧夫郎那里瞧瞧,夫人昨夜是睡哪的?”
原来只是为了这事!素笔大呼侥幸,忙一面作辑一面应声:“小的明白!”随即便告了声,拔腿而去。
留下的纸棉虽略感轻松,却还是不敢真正放松,他踌躇好半响,才拿起梳子,轻轻开口:“夫爷,您的发……”
“你继续梳——”
待纸棉双手刚刚碰到叶乔子发丝,他突然又改变主意:“不,你也先放下!”
又怎么了?若不是知道现在不能哭泣,纸棉此刻怕已是眼泪汪汪了。他压下心中惧意,偷眼瞧向叶乔子,想从他面色上判断自己不可测的前途——
只见那张方才还像暮色一般沉郁却不辨风雷的脸,突然如同被无声的闪电乍破的天光,一点点现出风雨欲来的端倪。青白、黑沉、又扭曲着。随后,又随时间的流逝,风暴的迹象越发明显,像是能扭曲出一场席卷天地的龙卷风……
瞧到此处,纸棉心下一抖,忙畏缩的收回目光低下头。他只听到耳边传来叶乔子尖冷的嗓音,语气中好似埋藏了数不清的怨气和恨意——“纸棉,你给我去北院,去瞧瞧那个女生男相的小孽种……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