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刺客》碧落菡萏

2、第一章 暗杀之初·轮转

　　大唐贞观十一年，天下太平，社会稳定，经济发展迅速，京城长安更是文化、经济、政治的中心，人才汇集，也是江湖各大势力的聚集之地。

　　京城郊外靠山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有着几颗百年老树，树干粗壮，枝叶延伸冲天，周围十分清静。树林深处是个三丈多高的小崖，崖上有条瀑布直倾而下，落入下面的碧水寒潭，艳阳之下，云蒸霞蔚，虹色旖旎。潭边花草丛生，颇有世外桃源的味道。
　　此时，在潭边的一棵百年老树的树枝上，斜卧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双手枕在脑后，匀称有力的双腿自然而放松地伸展着。清俊的面容，双目紧闭，脸上的神态极其平静淡然，似乎已经睡熟。一阵风吹过，黑色的衣摆随风摇曳，使人产生那种他随时会被风吹下来的错觉。
　　可是，他睡得极稳当，似乎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被打扰一般。

　　林中稍有异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立刻警惕地睁开，眸中却是沉静有底，波澜不惊。
　　银光一闪，青年未动，却见他嘴上稳稳咬住了一把银色袖箭，箭尾上绑着一个纸条。
　　“……师父……”青年坐起身来，不由得看看四周，却未见师父的身影。展开纸条，看到此次暗杀任务的目标，他微微愣了愣。
　　天下第一庄，烈少扬。
　　原来如此，难怪师父如此谨慎。

　　话说这“天下第一庄”，指的乃是天下正派武林第一庄“擎天山庄”。且不说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庄主烈子胥更是负武林盟主之权舆，手握天下第一的商队和船队。江湖中人言及此庄，都是敬畏有加。可谓泰山北斗。
　　但这个列少扬……
　　颜墨展了展字条，眉头稍蹙。他不知这个无能之辈，为何要他动手。
　　要说这个烈少扬，正是庄主之子。可与他父亲一代英杰不同，他声色犬马、不学无术的名声倒是响得很。

　　颜墨是个孤儿，唯一的亲人，便是将自己培养成为一个杀手的师父，虽然师父对他严厉而冷酷，却是他最为敬重的人。听从师父的指令，暗杀目标，完成任务！这便是自己的生活重点。
　　他在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涯已经十几载，早就练就了一身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上刀山下火海，分厘不差、痕迹不留。但他依旧从不怠慢。身为杀手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动物般的直觉。一般来说这是一种天分，而颜墨，他有！每当暗杀的对象高深凶险，他便会脊中透起一股寒气，直冲天顶。 而此时，颜墨正是这种感觉。师父如此谨慎地交代任务，其中必有隐情！毕竟要去的是天下第一庄，还是先探探目标的信息再行动。
　　想要在京城最快地探听消息，唯有到人最为聚集的地方去，而要打听这个顶着天下第一庄少主头衔的家伙，最适合的地方便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东来阁”。这里的老板娘瑶姬是名动京城的媚人儿，不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因此这里也成为各色名人的聚集地。

　　城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满街都是当街叫卖的小贩。看着人头攒动的闹市，青年不禁皱眉，黑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于是便加快了脚步。
　　这东来阁，颜墨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倒不是因为它灯花璀璨金碧辉煌，而是因为那一股子铜臭味。可今儿，还未接近，他便感觉到气氛大为异样。此时前方一阵骚动。
　　“还想逃？”只见前方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正抓着一个少女不放。男人狂妄而粗鲁的声音在杂乱的声音中尤为明显。被抓住的秀丽少女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将她团团围住。
　　“这恶霸，真是无恶不作，官府也不管管。”
　　“他家老爷就是太子太傅，谁管得了呀！”围观者都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阻止。
　　颜墨睛光一闪，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然后默默地缓缓松开，黑眸随即恢复冷淡。他虽是杀手，却最看不惯此等禽兽不如的行为，但……此时决不能引人注意。
　　杀手最重要的，便是要会审时度势，而贸然出手，是大忌。

　　人群骚动间，颜墨敛敛向前行的动作，看似不经意，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发现人群里有几双眼睛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自己，使他头皮一阵发麻。
　　……唉……所以他才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少女的哭叫一声高过一声。
　　可恶！这恶霸竟然当街对人用强！
　　颜墨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实在忍无可忍。轻点足尖，飞身而起，稳稳落到了闹事者的面前，俨然瞬间成为了人们注目的焦点。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杀手练心，重在隐忍。看来自己十年孤胆、却依然是修行不足，此等大奸大恶，他，还真忍不下来！

　　恶霸那眯成一条线的眼睛转向了面前的青年，似是示威般，一把将少女拉进了怀里，“怎么？你小子还想管老子的闲事么？”
　　青年不语，漆黑的眼静静地往那堆满肥肉的脸上一扫，竟让人无端端生出冷汗来。
　　旁边的几个家奴猛向前跨了一步，“你这小子当真无礼！可知我家少爷是何人？”
　　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溢出薄唇，众奴才同时一凛，不自觉地握了握手中武器，往后缩了小半步。
　　正打算出手，那恶霸肥胖的身体却忽然直扑向前，牢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众人惊愣，全场皆静。
　　一个男人突兀地出现在原本恶霸所站的位置，似乎也被撞得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向前跨了几步，鎏金苏绣镶边的衣袖被甩出一个大弧度。借步旋身，正好抓住了颜墨的手臂，找到救命稻草般抓着就不放，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颜墨身上。
　　一阵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颜墨剑眉微蹙，俊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正欲抽手，脸色猛然一凛。
　　男人低垂的头晃了晃，“哇……”一声便大吐起来，吐出的秽物就在颜墨脚边。
　　颜墨不堪忍受，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这群恶奴哪里饶得了这无礼之人，两个家奴直冲过来将那男人猛然拉开。颜墨抬头，看见那恶霸滚圆的身躯已被四个家奴艰难地扶起，而那男人已然被架到了恶霸面前。男人步履蹒跚，似乎醉得厉害。
　　恶霸还未站稳就开始发难，怒气冲天地吼：“你个混蛋！敢撞老子，活得不耐烦啦！”
　　男人此时却一把抓住恶霸的衣领，“……呃……哇……”散发着恶臭的秽物从口中倾倒而出，把对方浇了个劈头盖脸。
　　“啊——！”杀猪般的尖叫响彻云霄。
　　男人晃悠悠地缓缓抬头，似是意识不清。眉目俊逸，唇角微微上扬，显出些许邪气，只是那酩酊的样子，异常慵懒。
　　恶霸满脸怒焰，看见那男人的脸后，脸色瞬间转绿，脚一软，竟跪倒在地，结巴地吐出一句：“对，对不起……我，我们……马，马上就走！”急忙说完，便带着几个奴才仓皇逃走。
　　见那恶霸狼狈逃跑，众人觉得异常解气。
　　颜墨心中暗暗赞叹，出于本能地多观察了那男人几眼，不由得好奇起这人的身份来，只怕此人来头不小，需注意。转眼一看，发现刚才那被恶霸调戏的少女已经没了踪影，想必是趁乱跑了。
　　“哇！”一个女人的惊叫声响起，颜墨回过神来，抬头。
　　只见那男人拉住一个路过的美貌女子，口中迷糊地说着：“……不知小姐是否愿意陪在下到‘余香斋’去喝一杯？”那女子娇斥一声，竟一把将那男人推倒在地，理也不理径自走开。
　　众人嘴角一阵抽搐，一哄而散。
　　颜墨扯了扯嘴角，暗笑自己太过敏锐，稍微放松了戒备，朝那正从地上爬起的男人看了一眼，默然转身离开。

　　一个黑影轻巧地从高墙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到院中的假山背后，明亮的黑眸谨慎地扫了四周一眼，身形一闪，悄悄摸进了天下第一庄少主烈少扬的住所“逸扬轩”。
　　这是颜墨第一次潜进天下第一庄，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到这里来，想不到却还是逃不脱进这龙潭虎穴的命运。这灯火辉煌的地方最难隐藏行迹，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但颜墨并未在意，仅是严谨地按照自己的习惯行事。
　　抬头看看天色，子时已过多时，庄中下人早已入睡，值夜的人手不多，正是暗杀的好时机。
　　“逸扬轩”位于山庄后园中的湖心小岛上，岛上仅有一栋独立的宽敞楼阁，而通向这里的只有建在湖上那条蜿蜒的回廊。岛上格局布置洒脱大方，看似没有章法，却隐隐透着豪迈之气。
　　想不到这个顶着天下第一庄少主名头的无能之辈，竟然住在如此有格调的地方。
　　进入岛上才发现，这岛上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中间那高大宽敞的楼阁上依然灯火通明，里面却静得出奇。
　　杀手的本能瞬间苏醒，颜墨浑身警惕，这诡异的气息直叫人心里发寒。天下第一庄中偌大一个湖心岛，断然不会全无守卫！
　　轻身掠入楼阁，在房檐上稳稳攀住，顺着半开的窗子看进去，竟真的无半个人影。颜墨干脆跳入屋中，四处查看。这屋中宽敞明亮，点着八个烛台上的蜡烛，只是那张豪华大床上却不见烈少扬的踪影。
　　这么晚了，为何这天下第一庄少主竟不在房中？
　　颜墨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翻身上了房梁，找到最佳位置，静待目标出现。

　　接近天明的时候，外面一阵响动，在房梁上小憩的青年睁开了如豹般敏锐的黑眸，听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进入楼阁，不一会儿就见两名家仆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进屋来，任由他倒头便睡，家仆耐心地替那人洗漱宽衣，盖好被子，方才出去。
　　梁上的青年冷静地等待着家仆出去，暗自分析目前状况。床上的定是烈少扬无疑！颜墨并不认识也从未见过此人，见他竟此时才烂醉地回来，心中不由地叹气。握住腰间的匕首，拉拉脸上的面罩，青年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床前。
　　看见大床上的面容时，颜墨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他？！
　　青年剑眉微蹙，眼前这人眉目俊逸，唇角微微上扬，显出些许邪气，睡颜异常慵懒，分明就是白天那吓跑恶霸的醉鬼！这人竟是……难怪能吓跑那恶霸……
　　杀一个醉鬼，这任务还真是轻松。

　　颜墨挑眼看向这个顶着天下第一庄少主之名的醉鬼，此人正打着酣，睡得毫无防备。
　　颜墨握紧手中的匕首，向床边移了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人直刺下去。
　　锵！
　　一道白影飞速横在眼前，颜墨本能地往后急退，抬头。
　　床上原本睡熟的人，此时却睁开了眼睛，眸中炯炯有神，哪里有半点醉鬼的样子！而颜墨刺下的匕首，竟然轻巧地被一把银色折扇挡开。
　　还未看清情况，对方的折扇已然到了面前。颜墨大骇，朝右边跨出一步，险险避开，一个旋身，袭向对方后背，对方似有所觉，折扇飞快转向身后，将颜墨的攻击巧妙挑开。
　　一击未中，颜墨咬了咬牙，来不及多想，反手就是一掌，对方来势却大出他的意料，不仅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一个回旋竟将他的手臂紧紧抓住，反手一扭，他就这样被对方钳制住。
　　颜墨脚下不停，伸腿横扫，正扫中对方小腿，这时，对方却依然不肯松手，将他的手往后扭到一个最大限度，拽着他一起摔了出去。
　　本想趁此机会摆脱钳制，狂运腰力，弹跳起来，可他握匕首的右手被抓住压在背后，能动的就只有左手，人未落地，拳头提前挥出，打向对方要害，对方却也不躲，硬生生以掌化解拳劲，两人就这样同时摔在了那豪华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