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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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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交界,磨盘山。
深秋意寒,万物萧瑟,突降的一场滂沱大雨,更将本就陡峭的山路冲刷的泥泞不堪,险阻难行。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却见一个冷峻少年领着一队人马,冒着大雨在崇山峻岭之间艰难的跋涉着。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袭黑衣,清贵俊朗,气度惊人;细瞧之下,发现在那衣领袖口之处还细密的绣着蟠龙暗纹,腰间更系着块晶莹碧透的翡翠玉佩。此刻,纷飞的雨水正顺着他坚毅挺削的脸廓汩汩流下,一双漠然的长眸中,寒光凛冽,似是对此毫不在意;再瞧他身后的那行人,也是个个面露冷色,紧口不语,不顾雨大袭人,只脚下整齐划一的徒步前行。在这空寂的磨盘山中,这一番景象,着实透着些古怪。
忽的,但听跟在少年身后的那群人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响动,亦引得那少年倏然回首。那少年见是队伍中有人因着雨大路滑而不慎滑倒,便即驻了足,朗声吩咐着众人先寻个避雨之处,等天放晴了再走。随即,便见一角凸出的山岩之下,那少年负手而立,眉头紧锁,不发一语,似是有满腹的心事无处可诉;而他的那帮下属见了,碍于身份,遂也无一人上前劝上两句,只远远的立在一旁,距离那少年甚远。
天幕低垂,乌云滚滚,雨势渐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萧逸面色凝重的望着苍天,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那日,何盛来报,说是盘踞此地许久的那帮山匪突然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颇为蹊跷。磨盘山地处楚汉交界之地,而这帮贼人,平日里烧杀抢掠,甚是猖獗,背后似还与楚国有所勾结,曾多次劫掠汉国的客商,故意挑起两国纷争。想他身为汉军将领,本也是欲除之而后快;却因磨盘山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情况不明,方才隐忍至今。是以在日前得到消息之后,便即刻带人上山探查一番;未曾想,最后却发现这帮山匪哪里是潜行隐踪,竟是被人灭了个干净。一夕之间,全寨上下七十八口,鸡犬不留,实在是大大的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临下山之前,他还曾特意的详细检查了一下那帮匪徒的尸首,所有的贼人皆为中毒而亡,七孔流血,面容扭曲,死相狰狞。不过,令他惊骇的却还不止如此,那些山匪所中之毒不仅无色无味,且毒性发作之快,几乎是顷刻毙命,所有死者的身上均没留下丝毫打斗挣扎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见此,他只讶异于那出手之人的狠毒利落,同时却也好奇究竟是何人做出此事。想他从幼时起,即拜得武林名宿修习剑术,江湖上那些制毒用毒的高手,他也见过不少,但手法如此高段之人,倒颇为实属罕见,放眼天下,怕也只有那号称“万毒之宗”的洛家能有如此本事了;只是洛家远在魏国北地,洛家的人也鲜少在江湖上走动,加之行事诡秘,又是因何来此磨盘山,还与这帮背景复杂的山匪结了梁子,道理上颇为说不过去。思及此,萧逸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愈发的混乱不堪;遂是急着赶回营去,想要查清楚究竟是何人在背后出此一手。未料,众人在下山的路上才刚走到一半,便听雷声轰轰,乌云盖地,豆大的雨点霎时打落了下来,阻了自己的前路。
山岭间,暴雨猛烈的拍打着四周,一行人被困在羊肠小道上等了大半日,好不容易见到太阳出来,正准备继续前行;不想山岭间的水汽经阳光一照,立刻云蒸霞蔚,雾气弥漫,迅速结成一张乳白的大网,将整个磨盘山罩了个严严实实,哪里还分不清东西南北。磨盘山峰高陡峭,三面绝壁,只有东侧一条羊肠小路,弯曲险阻;万丈深渊之下,便是那骇人听闻的无回谷,一个传说中满是毒蛇猛兽出没的恐怖之地。如此浓雾,人若走在岭间,前不见来路,后不见退路,确是危险。见此,萧逸的心里面竟没来由的有些郁积,无奈的苦笑一记,暗道: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天不遂人愿!
正在他思忖之际,忽的自身后传来一声粗噶的嗓门,“少将军!此刻雾重路迷,我等该如何是好?”便见队伍中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来,生的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虬须,一条长疤自眉心斜贯而下,将那张布满沧桑的面容分割的极是骇人;不过听那人的语气却甚是谦恭有礼,看来对这位少年将军极为尊敬。听言,萧逸迟疑了少许,只正色道:“在此等上片刻,等雾散了再走!”
程如海随即大声叫唤道:“众将士听令,全部停下,原地待命!”吩咐众人继续休整;又瞥见萧逸面色凝重,他先是犹豫了少许,随即却是低声询道:“将军可还是为那群山匪之事烦忧?”语调刻意放轻,显得慎重小心。
萧逸长眉轻拢,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儿,却是转而问道:“程叔,才刚下完雨,这会儿潮的很,您的腿没事吧?”口气也不若之前的严肃,面上露出一抹温情。望着程如海脸上的长疤,他忍不住心中隐痛;他的父亲萧镇海本是汉国的镇国元帅,当年亦是名震天下的神将,常年东征西讨;而他母亲便带着儿子追随丈夫驻守边关。程如海原本隶属萧镇海的麾下,看着萧逸自小长大,是以二人之间亦是亲厚。萧逸四岁那年,萧镇海暗中领军前往别处平叛,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力,以致内城之中布防空虚。殊不知这个消息如何被楚国知晓了,遂是派兵突袭城郭。一时之间,萧镇海回救不及,萧夫人眼见城池将陷,便将幼子托付给了程如海,护送到安全之处。乱军之中,程如海护着年幼的萧逸逃命,九死一生,方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当时,程如海背上中了数箭,腰腿处还被人砍了数刀,刀口深可见骨,几近丧命,而他脸上的那道长疤便也是那时留下的。如此重伤,程如海足足歇养一年,方才渐渐好转;但伤好之后,每逢天阴下雨,腰腿上的旧伤便会疼痛难当。
程如海听他如此唤自己,也是分外感慨,忍下心中的激动,只笑道:“多谢少将军关心,老程我没事!”随即面色一恍,不由自主的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少将军都已是顶天立地的儿郎了;元帅和夫人在天之灵,见到少将军如此争气,定是欣慰的!”嗓音微颤。当日,他带着少将军逃命,却令萧夫人命丧于混战之中;而萧元帅与萧夫人鹣鲽情深,听闻之后当场便去了半条性命。后来,萧元帅在一次战役中受了箭伤,心结难解,百医不愈,未及半载便也辞世了,遂留下了孤身一人的萧逸。
“程叔!”萧逸轻的一唤,声音凝滞,隐有痛楚;随即却是面色冷凝,神情郑重的应道:“程叔,你言错了!如今我尚只是个左将军。等有朝一日,收回了父帅的风云骑,平定天下之时,我才算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口气像是发誓般决绝。萧氏一门历代执掌大汉兵权,萧逸之父萧镇海一手建立起的风云骑,当年更是横扫诸国,所向披靡。将门重杀,萧家却也因此子息不丰,到了萧逸这一辈,更是只剩下他一个人苦苦支撑门庭。萧逸的娘亲出身汉朝皇族,本是钦封的仪阳郡主,在他父母二人相继离世后,汉皇怜惜他孤苦无依,便将其接进宫中抚养。十四岁那年,萧逸执意投身军中,誓要继承父帅遗志,荡平天下。如今三载过去,萧逸因屡立战功,已然升至左将军;别人只道他得天独厚,年少有为,风光无限,却不知其间几多辛酸苦楚。
程如海闻言,面有欣慰,只激动的道:“少将军既有如此志向,他日必能完成元帅遗愿!老程我定当鞍前马后,竭力尽忠!”双手抱拳施礼。
萧逸眼光一潋,似有感触,正欲扶起他,却忽听头顶上轰隆之声响起,竟是遇上了山土滑坡。他惊见一方巨石落下,迎面向自己的方向砸来,忙即推开了程如海;同时侧身一步,却未料下雨路滑,脚下没站稳,竟当即从那山路沿边摔了下去。
“少将军!”程如海的一声惊呼,想要拉住他,却又被巨石所阻,伸手莫及。
萧逸只听耳畔呼呼风啸,在坠落的过程中,还不时有些滚落的土石砸在自己身上;心中既惊又恨,着实未曾想到自己的命运竟会如此不济。危急之中,他连忙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用力的插入峭壁之间;无奈下落之势太猛,且雨后岩土松润,一连用那柄削金断石的匕首刺了好几次,方才止住了坠势。待摸到身旁的壁上有几根藤蔓后,他赶紧一把抓住,这才好不容易晃晃悠悠的悬在半空中。随即双足抵住崖壁,四下张望;便见山岭之上,云雾弥漫,不见峰顶,崖底之下,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少将军,少将军……”头顶上传来程如海的阵阵疾呼,因距离太远已是几不可闻。
“程叔!……”萧逸应了几声,但却声音轻飘;随即便发觉自己的声音只回荡在岭间,似是根本透不过那浓密的雾障一般。如此境况,他甚觉无奈;正想顺着藤蔓爬上去,却又发现那几根藤蔓根扎的不深,加上岩土被雨水一润,变得更加虚不受力起来。眼看着那藤蔓松松垮垮的,似是随时就会剥落下来;若是再不想些办法,便又要连人带藤的一块坠下去了。萧逸略一思忖,当机立断,一边寻找着别的借力之处,一边顺势而下。幸而他的轻功不俗,便见那修长的四肢似是灵活的猿臂,在悬崖峭壁之间,攀行而下;如此动作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双脚终才踩在了湿软的泥土之上。
落地之后,他不禁长吁了口气,即刻四下打量起来:崖底浓雾弥漫,连阳光也难透过一缕来,满目昏暗中,似有一条碎石狭道,崎岖难行。于此,他忙即伸手摸索着腰间的火摺子,点了一处篝火,坐了下来;忖着此地险难,不如还是等雾散去再说,再说程如海还在岭上,说不定少时便会寻过来。只是未想这一坐,便又是一天一夜。等到山雾散去,天色大亮,萧逸才发现此地乃是一处狭长的峡谷,林深叶茂,人迹罕至。待辨清方向后,便决定顺着崖壁往东而行,意欲绕到磨盘山东侧的山脚处,与程如海等人会合。
浓密的森林里,不见一只飞禽走兽,异常的孤寂;萧逸走了整整一日,只觉得饿的很,同时也不由暗道奇怪。忽的,一丝流水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他忙即寻着水声寻了过去,便见视野开阔之处,却是另一番景象。参天的古木如同高耸屏风四周紧围,深邃的湖面恰似一面琉璃妆镜,映着蓝天白云;水面上云雾缥缈,洒落的阳光散作七彩的明霞,轻轻的笼着一池幽水;更有不知从哪处吹进来的山风带来一股幽香,沁人心扉。乍见如此世外仙境,萧逸顿时有些情不自禁的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清风的温柔。那一刻,满是杀伐屠戮的心仿佛被这一倾碧波洗濯的干干净净,在宁静幽远中找回了那份久违的平和;多年来的隐忍城府,也在一时间消失殆尽,只留下幼年之时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记忆。
宁静之中,远处忽的传来了一曲飘渺的歌声,仿佛是幽谷里的鹂莺鸟在轻轻吟唱般,空灵清美,当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循声而去,便见湖边的一处大石上,一抹纤细的背影临水而坐,光洁的小脚边还放着一堆衣衫。那小人儿仅穿着一件单衣,垂着一头乌黑的青丝,细白的柔荑握着一柄木梳正在一下一下的梳着;莹莹的皓腕上戴着一串银钏,随着手间的动作发出悦耳的脆响,和着那听不懂的歌谣,每一声每一句都在猛烈的撞击着萧逸的心。
突然之间,那唱歌的少女似是感到了异常,竟也转头向自己的身后望来。顿时,歌声不再,只见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映入眼帘,竟是个晶莹剔透的玉人儿,身形五官虽还青涩,但依稀可以瞧出长成后的妍丽无双,倾国绝伦。萧逸上下打量着那少女,甚觉好奇,实不知如此诡异的地方竟还藏着个隐世佳人,只是那清妍的面孔上却是有股说不出的异样,令他不由得心中蹊跷。心念电闪,遂是笑吟吟的问她道:“你唱的是哪里的歌谣?调子很美,不过可惜,我听不懂意思!”深邃的目光中满是异色。
那少女闻言,当即又惊又羞的回瞪着他,慌忙的撩起脚边的衣裳遮住身子,却不知自己露在外面的一双裸足,已然深深的落在了来人的目光中。便见她一边仓惶的往身上裹着衣裳,一边飞快的往林中深处跑去;下一眼,却是消失不见了。
“死色胚!不要脸!”忽听林中深处传来一声咒骂。万籁俱寂,只有那玉脆般的嗓音在空寂的山谷间四处回荡,久久不息;只是那说话之人的发音似是不太标准,还有些变音,甚是有趣。听言,萧逸不觉深深一笑,只目光灼热的望向少女跑远的方向,却未追去。他只思忖着此地险恶,此女又不知是何身份,还是尽快离去为上;不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顺着原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无回谷里,林深蔽日。
一片森幽之中,却见一个苗族少女正独自徘徊其间,神情焦急,不时的翻动林中的土石草丛,看样子像是在寻觅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找累了,不禁露出一脸的困乏之色,无力的坐在了大石上,叹道:“不应该啊!依照书上所言,明明就是无回谷啊!” 细细的思忖了片刻,随即又喃喃自语的道:“此处不见一只毒虫野兽,照理说它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不可能找不到的!”神情越发的笃定起来。
便见她一边手指搅缠着裙边,一边拿眼到处张望,心中甚觉不甘。日前,师娘出门前留给了她一本万毒谱,要她好好研读,其中有一篇就专门提到了这朱额绿蚺蛇。据闻此蛇通体碧透,额顶上一朵花型的红斑,性喜阴凉,毒性之烈,冠绝天下,所以在它活动范围的周边数里,其他的野兽毒虫一律退避三舍,不敢与之争锋;不过此蛇狡猾多疑,极为难寻。她一时好奇,加上师父师娘又不在谷里,便迷晕了师兄,偷溜了出来,想要捉上一条,带回去细细的研究一番。却不想,她竟先是误入了土匪窝,好不容易解决了那帮没天良的坏蛋,紧接着却又陷在了这溪谷之中;一连找了十几日,还未曾见到那万毒蛇王的影子。
只见她愤愤的跺了跺脚,忽又眼中精光一闪,忙即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竹笛,喃道:“不管了,先用这幻音笛试试,说不定那条懒蛇就能被引出来呢!”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可竹笛刚抵在唇边,不禁又想了师娘的告诫之语,自己功力不纯,驭毒术不可擅用,万一自伤了心脉,可是大大的不值。思及此,手间的动作不免又停了下来,不由得紧抿着小嘴,犹豫了多时,却终是抵不住诱惑,决定试上一试。待走到一处开阔之地,将那只幻音笛抵在了樱唇边,运劲凝气,一串空灵却诡异音符随即飘然奏出,在这空寂的峡谷密林中回荡不休。
片刻之后,但听四周的草木隐隐作响,似是有东西正在那里面移动,并不断的向场中靠近,气氛霎时森然了起来。只见从谷中的四面八方突然钻出许多活物来,蝎子、蜈蚣、毒蛇、毒蚁……奇形怪状,数不胜数。色彩斑斓的活物们齐齐的向场中的少女靠近,但都在距离她一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有的是狂躁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则是之间相互撕咬,却是无一敢越前一步,此番景象着实诡异的很。
寒夕一面小心的控制着笛子,一面慢慢转身,于满场的毒物中找寻那朱额绿蚺蛇的影子;寻了许久,却发现自己的一番辛苦还是徒劳。吹奏幻音笛极耗心力,她已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正准备换调,驱散那帮毒物离开,竟忽然发现远处出现了一道冉冉绿光,正缓慢的向自己袭来。仔细看去,那道绿光似是极不情愿受这音符驱使,一会儿进一会儿退,走的很慢;所到之处,其他的毒物们似是感觉到什么,竟纷纷安静了下来,且自发的让开一条道路,让那道绿光通过。她霎时心中一凛,暗忖道:这万毒之王果真名不虚传!忙即沉下气息,越发小心的控制着音符的力度来。
终于,那条朱额绿蚺蛇极是傲慢的轻移到了她的面前,碧绿的蛇身上闪着金色的光晕,紫红的瞳光妖媚慑人,托着高傲的蛇头紧盯着将自己召唤出来的娇小人儿。见此,寒夕当即也死死的回盯着它,但与此同时,却是缓慢的削弱着笛声的力度。场间的其他毒物在慢慢的摆脱了音符的控制之后,见到蛇王驾临,纷纷本能的四下逃窜。不一会儿,便只剩下那互相对视的一人一蛇。
朱额绿蚺蛇身为万毒之王,生性狡猾的同时却也骄傲无比,最容不得其他的活物挑衅;见眼前的人类瞪着晶亮的眸光紧盯着自己,顿时躁动了起来,吐着火红的信子,露出尖利的毒牙,同时发出嘶嘶的低鸣,向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示威。
寒夕心中暗喜,面上丝毫不惧,眼中眸光更亮,透露出一种兴奋和期待;抬手便将笛子又紧紧的抵在了唇边,猛然奏出另一曲旋律,不似之前的空灵诡异,曲调变得激昂澎湃,一股隐约的霸气蕴含其间。随着笛声的推进,那蛇王眼中的紫光也陡然大亮,不停的吞吐着火红的信子,叫声也变得骇然起来;高昂的蛇头时不时的摆动一下,但却动作僵硬,似是受那笛音的控制所致。她只一边运足内力吹着幻音笛,一边眼色得意的看着那蛇,心道:臭蛇,看我不好好的收拾你!随即,便听那音符的力度猛然加强,而那蛇王则是不甘心的扭着滑软的身子全力抗争,不停的龇牙吐信,威慑着来人,但却始终不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便见一人一蛇僵持不下,如此斗了许久。
最终,那蛇王似是坚持不住了,终是慢慢服软,开始向来人缓缓的低下高昂的姿态。看着那一寸一寸降低的碧绿身子,寒夕心头一喜,眼见着那额顶上的红蕊即将完全显露,却不想关键时刻,突然有道脚步声打乱了她的笛声;以眼角的余光瞟去,竟见昨日遇到的那个死色胚,却不知他何时也来到了此处。原来萧逸方才正在林中跋涉,陡然间听到一阵诡异的笛声;而后,那那笛声突然一断,随即又凌空而起,变得气势高昂,隐含霸气。他边听边走,不由心生蹊跷,最后竟是不由自主的寻了过去。远远的,便瞧见声音的源头处,一个清丽的少女正在执笛而奏。
那日的惊鸿一瞥,萧逸虽是满心震撼,但却未想过竟会再遇上那这神秘少女,心中着实又惊又喜。但看她一身的苗人打扮,举止古怪,似在和一条巨蛇斗法,却又不由得神思一凛,暗道:难怪那日,自己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如今想来,倒是清楚了——这少女不仅汉话说得不甚流利,且细看之下,高鼻大眼,五官中确实还真有些南疆异族的影子;只是此地距离南疆颇远,不知此人是敌还是友?又缘何来此?
萧逸心中斟酌,手上戒备,悄悄的往前又靠近了几步,却不知自己的此举竟是无意中搅乱了寒夕的布局。驭毒术乃是南疆秘术,使用幻音笛以音控物,一旦有杂声,必会形成干扰。对于功力深厚之人,笛音相对强劲,受外界的干扰会少一些;但寒夕修习此术不过数载,功力有限,更何况她想要制住的毒物还是被称作“万毒之王”的朱额绿蚺蛇,吹奏到此时已是力不从心,勉强为之。原本满场的咒音就像一张密实的大网,紧紧的擭住那蛇王,可突来的脚步声却像一把利刃,无形中将这张大网划开了个口子;那蛇王本就在降与不降的最后关头,见有机可乘,当下调转蛇头,意欲从那个口子中钻出去。
霎时,萧逸就见那只匍匐在少女身旁不远处的浑身透绿的大蛇,猛然间风驰电掣般的朝自己奔来,同时还不停的吐着火红的信子,龇着森白的毒牙的同时,发出嘶嘶的低鸣。他不由得长眉一蹙,暗叫不好;幸好之前已有所准备,乍见了此情况倒是不慌不乱。便见他一个旋身而起,自腰间抽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刃,看准时机,当即射了出去。
“不要!”寒夕一声惊呼,却也抵不住那锋利刀剑如闪电般直直的扎进那蛇王的头顶。但见那蛇王的锥尖般的脑袋被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不停的扭曲着碧绿的身子苦苦挣扎,想必极是痛苦,暗红的污血正从顶间那朵红蕊中不断溢出,景象颇为骇人。本来这万毒蛇王甚是厉害,岂是常人一刀便能击毙的;怎奈它之前与寒夕相抗,虚耗了诸多气力,所以才未避过萧逸的致命一击。想它在这无回谷里威风了几十年,不想最后竟是命丧人手;不过,它更想也想不到的却是自己死后不但被扒皮抽筋,还差点被人拿来馃腹,下场真不是一般的倒霉。
只见那条巨蛇扑腾了许久,终才咽下最后一口气;萧逸得意的一笑,走上前去,拔出匕首,便见一股蛇血混着脑髓之类喷涌而出。寒夕死瞪着眼睛,似是不相信自己苦苦寻了多日的万毒蛇王竟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给宰了,心中又气又恨;倏的跃上前去,运足劲力,朝着来人就是一掌,一边打还一边怒骂道:“你个死色胚!还我蛇来!”口气愤恨至极。
萧逸见招拆招,同时神色玩味的看着她。但见那张粉白的小脸被气得露出一抹潮红,甚是娇媚,他不由得心念一动,笑道:“为何姑娘竟是如此的不讲理?”说话,一手便已钳住了寒夕的纤肩,反诘道:“方才若不是在下,只怕姑娘性命危矣!如今,姑娘非但不报答在下,反倒要取在下的性命,真是岂有此理!”
寒夕年纪尚小,功力不深,加之吹奏幻音笛费了不少心力,自是落在了下风;见自己被人拿住了肩头,忙即用力打向了那人的手腕,身子一侧,恰好露出了腰间的虚处。萧逸眼疾手快,修指一点,便将她点了穴道,定在了那里。
“你个死色胚!快点放开我!”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如此对待,不由大声叫骂起来;同时试着冲开穴道,却怎奈那人的功力胜过自己太多,过穴运气之法竟是丝毫不起作用。
“你先歇歇火气,等我填饱了肚子再说!”萧逸笑着应道,忙即提溜着那条死蛇走到一边,先将蛇头一刀斩下,接着便开始开膛破肚。
寒夕身不能动,自是看不见他的一番动作;但隐约间却听见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当即神色一凛,忙即惊喊道:“你不许吃它!不许吃!”口气急促。萧逸听见那少女气急败坏的大声叫喊,笑的越发得意,反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轻道:“放心,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自是不会饿着你的!”寒夕一听这话,心头更是火大;当下竟是急的垂下泪来,边哭边喊道:“我求求你,你别吃它!把它还给我!”喊到最后已是哭的极为可怜。
萧逸听着她幽咽不止,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走上前去;却见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泪光涟涟,不禁有些心疼,口气温柔的哄道:“快别哭了!不就是一条死蛇嚒?”随即把手一伸,“还你便是!”语毕,便解开了她的穴道。
寒夕身子刚能动,倏的脸色一转,顾不得自己哭的雨带梨花的模样,忙即一把抢过那死蛇的身子;细细的查看了一下,霎时心中气馁起来:那蛇王已然死掉了,真是可惜!不过还好,蛇胆还在,应还有些用处。遂忙从身上摸出个冰玉小瓶,小心翼翼的取出那蛇胆,将其装了进去;随后,秀目一抬,恨恨的瞥向来人,冷冷的又问道:“蛇头呢?”口气仍旧是气愤的很。
萧逸乍见这少女方才还哭的伤心欲绝,这会儿又怒气冲天,翻脸如同翻书一般,不觉心中好笑;嘴角一勾,努了努薄唇,示意草丛那处。寒夕眼波一瞟,目露冷光,只忿忿把蛇身扔还给了他,随即又朝那蛇头处奔去;随即戴上护手,小心的撬开了蛇头,将藏在毒囊中的毒液收集起来装在小瓶中。萧逸隐约瞧见她的一番动作,霎时心头一凛:此苗女年纪虽小,但武功却是不弱,且善使毒;究竟是何人?又有何图?直觉上不禁想到,这个苗女必是与日前磨盘山上之事有所关联。
寒夕收集完蛇毒,起身看向面前的陌生男子,想要出手教训他一下;却忽的记起自己身上的毒粉已然都在那土匪窝里使光了,如今只剩下这瓶蛇毒,若用在此人身上,又着实浪费的很。经过思量一番,只得罢手,却心有不甘;遂是恶狠狠瞪向萧逸,呵斥道:“今日便宜你了,要是让我下次再遇见你,定要你死的难看!”语毕,飘然一跃,即刻离开。
萧逸看着她仍挂着泪痕的小脸上,却露出一副很是气愤的模样,不禁笑意更甚,忙即身形一展,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