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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山 ...

  •   试剑大会之后没几日,齐远峰和卢昭杰便遵照门规,各自下山修行去了;而拔得头筹的寒夕,反倒多拖延了几日,一直呆在听雨轩里闭门不出。
      听雨轩中,只听从屋子里断断续续的传来“叮叮”的弦音,却是不成曲调。寒夕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自从慕容恒走后,那张琴便无人再弹,未免蒙灰,大多时候都是拿布罩上;今日里,她却是心思涌动,忍不住将那琴弦细细摩挲。楚南枫一进门,便见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徒儿竟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笑道:“你这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师父!”寒夕忙的站起身来,同时拿起白布又将那张琴仔细盖好。
      楚南枫看着她,淡淡道:“试剑大会已过,明日一早,你便要下山修行去了;在你出门之前,为师有几句话要交代于你!”
      寒夕心思一动,沉声应道:“是,师父!”却见师父不语,转身坐在太师椅上,定定的看着自己,眼中似有深意。她顿时心里一跳,但仍是波澜不惊的问道:“师父,阿夕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您生气了!”口气谨慎小心。
      楚南枫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想了片刻,忍不住呵呵一笑,道:“这几年来,为师见你性子沉静了不少,还以为你也和慕容一样,要变作木石疙瘩了;今日看来,阿夕的心思倒是一点没变,仍旧是七窍玲珑,非常人可比啊!”
      闻言,寒夕面色稍异;楚南枫见状,接道:“其实,此番为师允你下山乃是有两重意思。这其一原是与我派有关:这几年来,为师日渐年老,身微体衰,也是时候定下这掌教职位的后继之人了。早些时候,你徐师叔和何师叔都曾和为师提及此事,仅以辈分资质而论,他二人倒是颇为中意于你;只可惜你不是个男儿;就算是,以你的出身来历只怕也是不适合的。如今,你年岁渐长,身形也变得厉害,若是他日被别人识穿了身份,为师亦不好与众人交代,不如此刻放你离去,便是日后修行期满,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寒夕点头,示意自己记下。楚南枫接道:“这其二嚒,确是与你家门旧事有关。”闻言,寒夕眼中陡亮,忙仔细的听下去;便听师父说道:“三年之前,江湖上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无头公案:那年中秋本是乾州首富顾百阳五十大寿,顾家不仅是汉朝的名门大户,家有雄财,且与北阳石氏甚为交好,关系密切。想当日,顾百阳寿诞之时宴开三天,风光至极;谁料寿宴刚过,顾家便满门被灭,全家一百零三口,无一生还。此事一出,武林中当即激起惊天骇浪,只是到了今日,也未曾查出是何人做的此事,只有些蛛丝马迹显示,似是邪派之人所为。”
      听言,寒夕微微蹙眉,不由想起三年之前,师父八十大寿之日,飞鹰堡的石鼎言亲自来贺,正巧便是在中秋之后不久,想必便是和此事有关;正在沉思之际,却听楚南枫接着又道:“传闻那顾百阳的手上有一传世宝物——夜光鼎;而顾家被灭后,那只夜光鼎也不知了去向。”话音刚落,她遂急忙问道:“师父,可是那夜光鼎与我家门旧事又有何联系?”
      楚南枫淡然颔首,慢道:“你可记得,为师曾说过,医仙洛无涯所炼制的生死结与我派的牝元丹似是如出一辙?”见自己徒儿点头,便接道:“为师年轻之时,曾甚为好奇这牝元丹的神效,遂是与先师探讨过一二;先师素来偏爱为师,虽是碍于门规不曾明言,但也隐约提及了一二。据说这牝元丹乃是由一阴一阳,一寒一热的两味奇药炼制而成,过程极为复杂;因两药药性差别极大,唯有配以千年冰晶的炼制容器,以其灵气压制各自的药性,方能成行。而这只失踪了的夜光鼎正巧就是由一整块千年冰晶打磨而成的;此鼎原是北阳石家的宝物,当年,石、顾两家联姻,此鼎原本乃是石家小姐的陪嫁之物,这才辗转落到了顾家人的手中。依你看,这夜光鼎与你家门之事可有何联系嚒?”
      寒夕听后,脑中思绪飞转,久久不语;忽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一惊。楚南枫见她神色不定,索性接道:“阿夕,这些年来,为师也曾暗中打探那‘四大恶鬼’的消息。可是,非但那‘毒罗刹’丽姬和‘恶爪鬼’的徐敞二人,命丧绝尘谷之事世人不知;便是‘夺命鬼’林希诚和‘千面鬼’李猛二人,多年之前也是人间蒸发,无人知晓其下落。”稍事一顿,又道:“这‘四鬼’行事向来招摇,如此潜行藏踪却是少有;于此,只能说明这幕后之人非同一般,说不准真是魔门之人所为!”两眼瞥向寒夕,隐有深意。
      寒夕本就思忖着这幕后黑手势力非同小可,如今听师父如是说,心中更是一深,不由喃道:“那这该如何是好?”正在忧虑之际,却听楚南枫接着又道:“想必你也知道,你师娘和那‘毒罗刹’丽姬皆是出身拜月圣教;只是后来,丽姬多行不义,才被逐出了教门。在南疆,这拜月圣教虽是善名远播,但却素来神秘之极;为师也拿不准此事可与那拜月圣教有关。总之,此事甚是复杂,你若想找出幕后黑手,还需从长计议!”
      寒夕忙道:“是,师父!”哽咽着嗓子,连连点头,随即跪道:“师父救命之恩,养育之德,阿夕此生无以为报,请受阿夕一拜!”重重的磕了一记响头,接着说:“只是徒儿自小深受他人厚恩,这灭门之仇,丧亲之痛,徒儿怎能忘记,怎能不为枉死的亲人们讨回公道!待他日大仇得报,阿夕定当回师门负荆请罪!”说完,又重重的磕了三下。
      “自请谢罪就不必了!”楚南枫望着她,心中复杂,过了片刻,方才深道:“还记得为师初见你之时,只觉你这丫头虽生性聪敏,但心机太重;虽本性良善,却又手段过狠!情恨不绝,戾气难净!可惜为师无德无能,这些年来一直不能化解与你!下山之后,千万记得为师的一句话:凡事但求缘至,切莫强求;事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寒夕心头一动,顿时明白了师父话中的意思,更是哽咽着嗓子,泣不成声。楚南枫望着她,心中亦是不舍,但面上平静,又吩咐道:“江湖上人心险恶,为满一己私欲而草芥人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比比皆是;你下山之后,切忌万事小心,莫要枉送了性命。”寒夕连忙应道:“是,师父!弟子下山之后,定会遵从师父教诲,谨言慎行!”
      楚南枫微微颔首,随即递给了她一个包袱,轻道:“这里面除了些干粮银两外,另有一件金丝宝甲,乃是为师友人当年所赠,你穿在身上,想必能替你挡去部分劫难!”似是想起了什么,倏的又一乐,朗笑道:“不过,你这丫头心思玲珑,武功也不弱;即便是到了江湖上,应也是吃不了亏的!”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寒夕忙的接过,却听师父又道:“为师活了这么些年,见惯生死离别,照理说早已是看开了;可到如今,却还是放不下你与恒儿。”说到此处,忍不住一叹,“你与他都是心思聪慧之人,却又都执念太深。可怜!可叹!”随即摆了摆手,苦道:“为师言尽于此,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闻言,寒夕只紧握着包裹,忍不住鼻子一酸,当即便止不住的掉起泪珠来,幽道:“师父的恩德,阿夕永生不忘!”思忖了片刻,终是拿了包裹,转身离开。楚南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久久,不觉轻道:“倒是个好孩子,不枉恒儿的一片苦心,但愿你二人都莫罔顾了这份情谊才好!”
      第二日一早,寒夕便离开了华阳峰。回头望了望生活了好几年的苍山,远处层峦叠嶂,白云浮翠;她看着,心中只暗道:怕是日后,自己也回不来了!只觉莫名的心头一动,不由想起故土亲人,是以决定下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去绝尘谷。

      三月的南疆,正值百花争艳,春光灿烂的好日子。
      青山碧水环绕的绝尘谷中,依旧是那样的恬静安然,谷中的竹屋,在那时就已被丽姬等人焚毁;才不过几年的光阴,连那废墟上也是布满青苔,爬满藤蔓,隐在一片野草之间,再也瞧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芳草萋萋,一个白衣少年傲然玉立,纤瘦的身影仿若一阵轻烟,似是随时便会乘风而去;晶亮的眼中浸着泪水,莹白的面容上满是苦涩。
      山间不知岁月老,回首已是百年身。寒夕站在废墟前,眼波迷离的望着曾经的家,脑中思绪纷飞,恍惚之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陪着师父下棋,跟着师娘炼毒,和师兄吵架斗气,与师姐闹作一团;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天真无邪。
      “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寒夕轻轻的唤着。如今,师父的医书,师娘的草药,师兄的棋盘,还有师姐的弦琴——想起这些东西统统的都化作了一片乌有,她不觉眼中一湿。看着满目的废墟,她忽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晦涩,眼光晶亮;忙即起身在废墟中挖了起来,正是在寻那原来药庐的位置。见到未被大火焚毁的丹鼎,她面露一喜,忙即双手一推,露出下面的一小块空地,便在那里又小心的掘起土来;挖了约莫一尺左右,就见黑褐的土壤中露出一个油纸包裹。
      寒夕心头一亮,还记得在自己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师兄闹别扭,一气之下便躲在了这药庐中;本以为师兄不久就会寻过来,和自己服软。未料,她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师兄来找自己,却暗中瞧见师父和师娘二人双双进来;接着,师父小心的挪开了屋中的丹鼎,师娘便用小铲在地上跑了个坑,将怀里的一包东西埋了进去。
      师父和师娘见东西埋好,不觉均是面上一松;师父看着师娘,无奈的道:“小蝶,这东西害人不浅,你我不如将之毁去,何苦藏起来呢!”
      “相公!”师娘轻轻一唤,神色凝重的道:“这乃是你耗费半生心血换来的东西,怎么能说毁掉就毁掉!”深叹了口气,“就藏在这里吧,日后等言儿他们长大了,你再传给徒儿们也不迟!”闻言,师父亦是愁眉不展,哀叹连连。二人叙叙又说了一些话,但当时自己还小,且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包裹上,根本没留意师父和师娘后面说的什么。
      后来,便见师兄也跑进来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道:“爹!娘!阿夕不见了,我方才和她拌了几句嘴,她就跑了,我找半天都找不到,怎么办呐!”师父和师娘听了,面色大凛,也顾不上责怪师兄了,忙即夺门而出,去寻自己;师兄见了,也跟着跑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她方才慢吞吞的从柜子里面爬出来,心里面甚是好奇那个包裹,忙即跑到了丹鼎边,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挪开那玩意儿,看看下面埋的什么。只是她那时人小,力气也不够,推了半天,也未见那丹鼎移动半寸;便就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再来挖开看看。再后来,等她长的力气足够大时,这事却早已被她淡忘在了脑后;直到今日,看着满目疮痍,竟是忽然间又鬼使神差的记了起来。
      寒夕攥着包裹,心中犹豫了片刻,终还是拆开了一看。便见这油纸包着的乃是一本陈旧的小册子,封面上题着“无涯手札”四个字;忙即翻开里面细细的读了起来,发黄的纸页上面全是师父工整的蝇头小楷,所记载的乃是各种丹药的药性和制法;而在书的最后,记的正是那生死结的炼制方法。见此,她不禁心道:难怪师娘说这是师父半生的心血。突然间想起便是这个玩意儿害的自己家破人亡,不觉又气又恨;正想撕了,才刚扯开一个口子却又连忙住了手。只见她定定的看着手中之物,不由得面上一湿;等过了片刻,便又用油纸小心的包好,揣进了怀里。
      定下心神,随即又从已然毁掉的竹屋里翻出一些尚还看得出样子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收集在了一起;又在山腰上寻了处恰好一眼便能看见谷中竹屋的位置,徒手在那里挖了个坑。只见她跪在地上,将手间的每样东西一一摩挲了半天,方才肯放进去,最后还割下了自己的一段青丝,连同着那本手札一并埋了进去;一掊黄土堆成了个鼓鼓的小坟包,却是一座无碑之墓。
      坟前,寒夕重重叩了三个头,轻道:“师父,师娘,师兄,师姐,阿夕没用,竟连你们的身子也找不回来!你们别怪阿夕就这样草草的埋了你们,且连块墓碑也不给你们立!”随即咬开了食指,将自己的血滴了三滴在地上,“阿夕在这里发誓,将来定然会带着仇人的头前来拜祭你们!到时候,阿夕才有脸来给你们立碑合塚!”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随即,慢慢的站起身来,轻叹道:“师父,阿夕要走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凝重的神色霎时间变得俏皮了起来,又补道:“师兄,师姐,你们可别不等阿夕就成亲了啊!师娘,您可要替阿夕看好他俩,这杯喜酒,阿夕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轻盈的笑声仿若风吟,在山谷间隐隐飘荡。
      抬眼,便见青山含翠,碧水长流。曾几何时,自己是那样的想要离开这里,只为出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可如今谁也不在自己的身边了,即便是看到了那外面的世界又如何?再看一眼亲人的坟冢,寒夕笑的凄凉苦涩,不觉双拳紧握,眼神坚定起来。当年,自己还是绝尘谷中的那个小丫头时,成日里却只关心着如何能偷偷溜出谷去玩,再来便是嘴馋师姐做的佳肴,还有师娘酿的美酒;而如今,自己孑然一身,流落江湖,便是拿性命去换,再也回不到以往的日子了。
      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滴,望着山脚边自己曾经的家,那里早已化作废墟;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坚强,面前的路还很长,身上的血仇还没有报,无论如何,自己也要等到手刃仇人的那一天;思及此,面上陡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拜月圣教……”轻盈的山风带来一串落寞的叹息,空灵的嗓音仿佛与青山绿水融为了一体,分不出是风吟还是人声;山岭间,便见一抹雪白的身影飘然轻跃,但转眼间便就消失不见了。

      南疆十万大山,其间多崇山峻岭,布满沼泽瘴气;但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广袤领土上,却屹立着一座无与伦比的拜月城——一个与传说中亦正亦邪、神秘至极的拜月圣教有着密切关系的地方。
      寒夕一路翻山越岭,在南疆腹地走了约莫十天,这日途径一处,还未走近,远远的就见高达数丈的城墙巍峨耸立,精美的白色宫殿直插云霄;走近一看,遂发现那城墙全部是由巨石垒成,城中的建筑也均由石制,比起之前路过的所有城镇都要繁华热闹,规模也大的多,正是那拜月圣城。
      “这里便是拜月圣城了嚒?”寒夕忍不住一声惊叹。为了赶路方便,此刻的她正装扮成一个满面纹身,看不清容貌的独龙族少年。因为脸上画满了黑蓝色的纹身,古怪无比,一路之上,许多人在见了她第一眼之后,便不再愿瞧第二眼;若是硬要说那张黑漆漆的面孔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话,唯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令人动容,看得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寒夕轻吸了口气,缓缓步入城中,霎时只觉眼前一片色彩斑斓。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商货物品只让人应接不暇,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也都个个衣着鲜艳,物饰迥异,几乎聚齐了南疆大大小小所有的部族。于此,她不由心下好奇,待稍事思忖之后方才猛然记起来,可巧今日正是三月十五,乃是一年一度南疆各族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望月节,难怪拜月城中会这般热闹。
      说起这望月节,便不得不提在南疆各族中最广为流传的古老传说。相传在远古之时,南疆大地上最初共存着两位天神——日照大帝和万灵之母。日照大帝主宰着日月运转,而万灵之母则控制万物生长,两位天神同心协力,共同守护着南疆土地上的千万生灵。后来,万灵之母为了能更好的守护生灵,便以自己的神力幻化出了一个女儿,取名“伊萝”,二人一起主宰天下万物。在苗语中,“伊萝”意为春天的满月,相传这位女神诞生于一年之时的第三个满月之夜。而那伊萝不仅心地善良,且容貌极为美丽,每时每刻都在尽心尽力的履行自己的职责,所以生灵们都十分信仰这位美丽的女神。谁曾想在孤寂而漫长的千年岁月中,日照大帝也深深的爱上了这位女神;然而伊萝却认为自己的职责是守护千万生灵,因此拒绝了日照大帝的情谊。可却日照大帝因为得不到伊萝的爱而心生恨意,渐渐堕入魔道,并最终与天地决裂。他先是诱骗万灵之母,将其囚在天地尽头,不得自由;而后又设计毁掉了伊萝的身躯,只留下了她的头颅,并将之沉入无望深渊中。天神与凡人不同,只要保留躯体,哪怕只是极少的一部分,也可保有神识,灵魂不灭;可怜的伊萝,经此劫难虽未魂飞魄散,但其灵魂却在无望深渊中日夜受到天地怨灵的残忍折磨,简直生不如死。而失去了万灵之母和伊萝庇佑的南疆大地,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在日照大帝的残酷统治下,生命不断的被怨念所吞噬,万物枯竭,连山河也开始走向衰败。
      终于有一天,再也无法生存下去的生灵们决意反抗,它们联合起来,兵分两路,分别前往搭救万灵之母和伊萝。虽然拯救万灵之母的过程进行的很顺利,但偷偷潜入无望深渊中的生灵们经过一番恶战,却几乎全都被深渊中的怨灵所吞噬,只余蛇王偷得了伊萝的头颅逃了出来。伊萝用神识告诉蛇王,只有母亲才有可能够救活自己,于是蛇王带着她的头颅去找万灵之母。万灵之母见到女儿濒临神魂倶灭之境的凄惨景象,悲痛万分,当即不顾自己神力虚弱,动用所有的万灵之力为其重塑身体,却可惜在她为伊萝做出半幅身子后便因神力耗尽而魂飞魄散。见此,守在一旁的蛇王当即斩下了自己的尾巴,接在了伊萝的身上,是以重生后的伊萝就变成了一个人头蛇身的模样。后来,伊萝与日照大帝决一生死,在万灵的帮助下并最终获胜,日照大帝堕入无望深渊之中,永世不得逃生;而伊萝则拖着蛇身,取代了万灵之母,担负起守护万物生灵的责任来。再后来,伊萝又陆续造出其他众神分担自己的职责,成为众神之母。而人们为了纪念伊萝,便选择在三月十五伊萝生辰的这天,举行祭祀祈福活动,希冀得到神灵的庇佑。
      在南疆,各部各族顶礼膜拜的神祗虽是伊萝,但这拜月圣教的建立却与这伊萝的关联甚少,其最主要的原因乃是为了抵御几百年前的那次中原入侵。几百年来,南疆一直是盛产宝石香料,珍禽灵兽的神秘之地;而最先垂涎这块肥肉的,恰恰是那早已灭亡许久了的前燕王朝。传说,当时的燕帝因无意中获得了一块完美无暇的幽蓝宝石,而动了征服南疆的念头;在命人将那块宝石雕刻成大燕皇朝的传国玉玺后,随即派了十万大军南征,想将这块风水宝地纳入自己的帝国领土之内。那时的南疆虽然也是由众多部族共同管治,但却并不像此时这样联合一气,团结对外;在兵强马壮的燕军面前,骁勇善战的南疆各部节节败退,几有灭族之难。就在南疆各部濒临绝望之际,突然之间,一个极为神秘的女子横空出世了;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出身何族,只知道她惊采绝艳,领袖群伦,率领着南疆大大小小三十六个部族,一口气击退了兵强马壮的十万燕军。而在南疆大地恢复平静之后,为了避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那个女子便奉伊萝为尊,创立了拜月圣教,并从各部族中挑选族人出任教中要职,以巩固各部族之间的团结。数年之后,随着情势的逐渐稳定,那名神秘的女子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成了南疆大地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巾帼英雄。
      时光流逝,南疆部族中便渐渐开始流传那名女子其实是伊萝的化身,原是专门下凡来解救南疆的子民脱离苦难的女神,是以各部民众越发的信仰起拜月圣教来。自此,拜月圣教便实实在在的成为了南疆的无冕之王,男女女女,老老少少,不分贵贱,不分部族,一律都是圣教的信徒。但在中原人看来,南疆的拜月圣教奉伊萝女神为尊,并在教中设立圣女,作为侍奉神的祭祀,成为现实中神的化身,受万人敬仰;如此教义,自是与中原的各门各派天差地别,相距甚远,遂被认为是歪门邪道。幸好拜月圣教只是在南疆被广为信奉,且其素来不曾涉足中原,遂就双方之间一直也相安无事。
      今日,拜月城中比起往日更加繁华;只见四处都是熙熙攘攘,行人们接踵摩肩,好不热闹。寒夕跟着众人在城中四处游走,趁机打探。转眼,金乌西移,天色渐暗;但大街上的行人却丝毫未见其少,人潮涌动,渐渐的都往那城中心流去,原是准备参加望月节的祭典。寒夕忙也跟了上去,走了不多时,便见在拜月城的中心屹立着三座面北背南,布局呈现一个倒“品”字结构的宫殿,分别为祈月殿、乾元殿和坤灵殿,正是拜月圣教的所在。
      三殿之中,以祈月殿的殿阁最高最大,也最宏伟。便见三十六根巨大石柱支撑而起的白色宫殿傲然矗立,庞然恢弘;却又不似王宫禁地那般布满兵士,相较之下,更像是庄严肃穆的神殿寺庙。洁白巨大的花岗岩石,一块块整齐的铺砌成了光滑如镜的广场,辉煌耀眼。而在广场的正中心,还耸立着一尊数丈之高的巨大神像,神像的座底乃是朵七瓣莲花,座上立着的是个三人合体,人身蛇尾的女子形象;肩靠相连,窄袖蓬裙,衣饰华丽,婀娜窈窕,且每张脸上都蒙着一个古怪的面具,头上还戴着一顶双头蛇冠。她细细的望了一眼,发现那尊神像三头六臂,且手中均是拿着不同的东西,姿态各异:其中一个双手抱琴,似在弹唱,一派安逸悠闲;另一个手捏花束,轻提衣裙,好似在丛林中漫步的少女;还有一个却是一手执戈,一手拿盾,浑身杀气,锐不可当。
      夕阳西下,广场之外早已是人潮涌动,群情激动;不过每个人都是紧守着脚下的台阶,无人敢擅自踏入广场内一步。寒夕则挤到了最前面,趁机观望,就见祈月殿的殿外正站着一排衣着各异的人,有男有女,形态各异。其中,站在正中的那人一身白袍,衣袖飘飘,满头银丝,因脸上蒙着一方青铜面具,看不清容貌,手里则持着一根蛇头长杖,蛇眼之处正在熠熠生光;而两旁的人则是时不时的望向这白袍人,个个神情恭敬。由此想见,这白袍人的地位应是极高。只见那白袍人眸光四扫,稍稍落在寒夕这边后又看向了别处,她顿觉有些害怕;忽又一想,自己易容成这般摸样,只怕连师父认不出来,又有啥好担心的。
      终于,天边那轮巨大的红日慢慢开始接近地面,火红的金光烧透了漫天的白云,便连本来白如冰雪,璨若明珠的祈月殿也被笼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粉,变成了一块温润的翡玉。顿时,场上的众人似也是约好了般,纷纷自发的安静了下来,面露严肃。
      见此,寒夕顿时心中讶异起来,正在暗自打量之际,忽听清乐飘扬,忙即循声望去,便见祈月殿的两侧,分别走出一列年轻美貌的少女,一列掌花,一列司乐,两列队伍交替穿插而行,最后竟是将那尊神女像团团围住。霎时,便见漫天花雨,幽香袭人;同时彩带纷飞,霓光乍现。头戴花冠,身穿彩裙的妙龄少女们,沐浴在落日的余光中,随着空灵幽远的清乐翩翩起舞,动作优雅飘逸,好似下凡而来的仙子。场上的观众当即也陶醉在这美轮美奂的乐舞表演中,神情或兴奋、或欢喜,但更多的却是敬仰。她亦觉眼前的清音曼舞精彩绝伦,但细品之下,当即发现这乐舞既非来自南疆那等蛮夷之地,亦不同于寻常的中原所见,顿时心生疑窦;待仔细的看过那些少女的脚下,竟又发现她们人人步法轻飘,应都是习过极佳的轻功,不觉生出一分戒备之意。
      似乎是事先计算好了一般,当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了大地之时,翩舞清乐霎时也划上了休止,整个拜月城顿时陷入了一片黑寂中。便在众人屏息以待之际,遂惊见数条火龙于陡然间凌空现世,翻滚扭转,各自沿着不同的轨迹,从祈月殿内向城中四周扑去,火舌蹿过之处,灯盏火把悉数自然点亮。
      一时之间,城中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寒夕虽是面色自若,但亦掩不住其中的涟涟惊羡;猛然记起年少之时,曾听幽蝶描述过望月节上的情形,方才想起那群少女所跳的舞蹈乃是迎月舞,而这火龙应是灵蛇祈福,皆是望月节上的精彩节目。
      在众人的盼望之中,祈舞的少女们又整齐划一的结队离去,各个部族便开始依次呈献祭礼。广场之上,风情各异的南疆各族的少女们,穿着她们民族特有的服饰,跳着动作独特的舞蹈,将献礼一一摆上,一个部族接着一个部族,色彩纷呈,华丽不已;在场的众人,无人不是看的目不转睛,又惊又叹。寒夕略略比较了一下,便发现那些部族的献礼都是些宝石灵兽,均是价值连城的稀奇之物,经不住再一次慨叹这拜月圣教的势力之大。
      当献礼仪式完毕之时,已是月上中天。她一抬眼,便见头顶上的那轮玉盘又大又亮,转眼便要落在了祈月殿上;思绪一闪,旧时记忆霎时用上心头,不由定定的望向了那神像面上。果然,过了不多时,便见洁白的月轮恰好照耀神殿的正上方时,忽的出现了一束白光,从神殿的顶上直直的映射到了神像的面上。突然之间,只见那尊神像的面具似是霎时消失了,于模模糊糊之中现出一张倾城绝伦的面容来,美的飘渺空幽,不食人间烟火,美的震撼人心,令人难以自持。
      那一刻,只觉四周都静的出奇,但见众人均是面露崇敬,纷纷顶礼膜拜起那尊神像来;接着,人群中开始沸腾,齐齐的爆发出一句又一句震天的欢呼声,似永无休止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寒夕一听,知是苗语,意为‘请神女赐福,永保康宁!’
      随即,便见祈月殿前的那个白袍人上前数步,高举着蛇杖,仰面而呼,乃是以苗语应道:“神女仁慈,永佑子民!”庄严肃穆的嗓音仿佛一把利刃,硬是劈开纷杂的喧嚷,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久久的回荡在广场之上。寒夕见了,顿时心道:这个白袍人果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南疆之地虽是偏远,但此人的内力竟如此深厚,可见这拜月圣教中的高手也是厉害的紧,实在是大出她所料。
      白袍人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的欢呼之声更是响彻云霄,面上的欣喜之情也是溢于言表;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众人激动不已的用苗语大声欢呼道:“神女万岁!神女万岁!……”而当那白袍人振臂一呼,说了几句苗语后,场上的气氛当即又恢复到先前那般莫名的宁静之中;且殿前的众位部族长老,也早已是让开了殿中的通道,神色恭敬的立在了两边。
      隐约之中,寒夕猜到了些什么,果然就听身旁的有人轻声满是惊喜的呼道:“圣女大人要出来了!”
      万众瞩目中,便见从神殿里面浩浩荡荡的走出了一行人来,其间有男有女。队伍中,走在最前面的仍旧是两列少女,一列司花,一列奏乐,与先前跳祈福舞的情形相似。香花清乐中,一顶白色的软轿随后被人缓缓抬出;但见珠帘娟带随风轻舞,而那轿上更是流光溢彩,装饰华丽,仿若神仙下凡。软轿所经之处,人们纷纷双手举天,弯腰行礼,神情恭敬。
      见此,寒夕只心忖着:想必这轿中之人便是那拜月圣教的圣女了。但当她发现竟是无人胆敢抬眼直视那软轿中的人物,就连之前见到的那个白袍人亦是如此时,却不由得心中好奇;转念一想,又暗道:曾听闻拜月圣教教规森严,圣女又地位尊崇,遂其姿容决非寻常之人得以窥见,就连平日举行祭典之时,那位圣女也是需要遮住容貌的,极为神秘;今晚一见,果真如此。眼见着那轿子即将经过,她忙即也是依样学样,但双眼却是不着痕迹的瞟了一下;便发现坐在软轿的女子,容貌虽是隐在层层的纱幔之间,瞧不清楚,但身材娇小,应该极为年轻。
      当声势浩大的队伍离开了神殿后,广场上的不少人当即追随在了队伍后面,一行开始沿着城中的闹市街道游行;便见道路两旁的百姓们也是夹道欢迎,不停的欢呼行礼,不过仍旧是无人胆敢偷看这圣女的姿容。而原本站在祈月殿前那些人见到的人群逐渐散去,随即也都回到了殿中。
      寒夕隐在人群中,双目却是紧紧的盯向了那笼罩在朦胧月色中的祈月殿;待心中打定了主意,随即身形一转,便从人群中消失了。
      夜深人静之时,空旷的祁月殿里,除了燃着的火把,竟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寒夕摸着墙,悄无声息的潜进来时,没想到自己见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景象,不由得心下惊疑;心思电闪,当即决定原路退出。足尖轻点,才刚跃起,忽觉一股绵柔劲力袭来,阻了自己的前路;忙即侧身一旋,正刚立稳,却不知何时面前竟多出了一个人来,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来人正是先前那祭典中的白袍客,只见他修身玉立,衣袖微动,不若先前那般威严肃穆;此刻的他,气质飘渺,仿若谪仙。两人对视,寒夕不敢冒然出声,却听来人温润出声,道:“你终于回来了!”和煦的嗓音中竟藏着一丝欣喜。
      寒夕不知此话何意,遂是不做声响,只冷冽的盯着他。却见白衣人轻笑出声,随即修手一拂,面上的青铜面具霎时揭开,现出一张道骨清风的矍铄面容,竟是月前在苍山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人。
      “是你!”寒夕微微蹙眉,冷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拜月圣教第十八代掌教护法——云皓天。”白衣人朗朗言道。寒夕听言,吓的退后一步,连话也说不连贯了,“你……你是……云皓天?”这个名字,她已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正是。”云皓天面露慈笑,复又反问道:“那你可又知道自己是何人嚒?”
      寒夕嘴巴张了张,却是答不上来;而云浩天似是早已料到会如此,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你乃是我教失踪了十六年的第二十一代奉神圣女——昭颜。”随即俯身一拜,行礼道:“拜月圣教第十八代掌教护法恭迎圣女归教!”
      突来的一切只令寒夕犹如五雷轰顶,顿时呆若木鸡,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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