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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室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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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即使是在出事前,今天加上午后的小睡就更难入眠了,躺在床上,翻过来又调过去,反反复复。夜的寂静让听觉灵敏起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时传来,声源似乎就是亮着灯的厨房。我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不去留意这些声音,因为加上想象之后,那些细小的声音会被自己加工成各种各样恐怖的事物,然后无限扩大自己的恐惧。比如现在,好像是开门声,然后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卧室的门也开了,一步、两步、三步……到床前了,就在我背后。我不敢回头,虽然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说这只是自己的想像,但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十分真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只是想看看她,你何必拦着我?”
“人鬼殊途,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明白吧?缠着她对你对她都没有好处……”
“可是我爱她,我是为了挽回她才选择死亡的,我要她陪着我!”
“这个听起来真的好笑,你自己想死,她不想死。你非得让一个想活着的人跟你一起死,还说是爱她,连我这个没有爱过的鬼都觉得说不过去,亏你还好意思一路死皮赖脸地追过来。我看你呀,该上哪就上哪去吧,别丢鬼现眼了!”
“你是什么鬼?凭什么拦着我?我如果偏要带她走呢?”
“哈哈,我不凭什么,就凭这间屋子是我的,所谓一屋不容二鬼,我已经在这里了,就是不能让你再进来。”
“……”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很熟悉,源自我一直以来的梦魇;另外一个很陌生,但是听这话的意思是早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的。是梦吗?那倒是一个全新的梦境了,但这个情景没有让我觉得恐惧。听着那个陌生的声音,有一点我能肯定,不管是出于他维护自己的地盘还是对我的事情看不过去,此刻我都是安全的。这样的认知让我特别安心,困意来袭,我再次沉睡。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发现天已大亮。
“姐。”我声音懒洋洋的。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没精神呢?又没睡好吗?你还是回来吧!”她一口气抛出了三个问题,一个命令。
我笑出声音来,“才没有呢,我是非比寻常的好,一觉睡到大天亮,啊……哎……”说着还打了一个哈欠,“你放心吧,我过得不错,考虑着过几天出去找份工作试试呢!”
“真的吗?!”姐姐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我们压抑你了?想不到一离开我们你就这么生龙活虎的,真是让人很有挫败感……”
“呵呵,这回意识到了吧?所以说别影响我开始新生活哦,我会常去看宝宝的。”
放下电话,我伸了个懒腰,起床开窗,深呼吸,空气还不错,这该是我全新的一天吧?!至于昨晚,是梦境也好,是真实也罢我不想再去思考,因为我留恋上了那份被“人”守护的安心。
(五)
习惯的养成竟然是个如此短暂的过程,一周的时间,我习惯了每天外出回家对着空气打招呼,唠唠叨叨自说自话地描述外面的经历,还有厨房那不定时亮起来的灯。我固执地认为这屋子里还住着另外的一个“人”,他淡定地看着我的喜怒哀乐,默默地分享着我的故事,而那突然亮起来的灯正是他偶尔的回应。
晚饭后,卧室穿衣镜前,我左手拿着一件天蓝色职业套裙,右手则是浅粉色的休闲小西装比来比去,想挑选一件明天面试穿的衣服。
“这个似乎太正式了,我只是去面试个普通的文职,这个……似乎有点太随意了……到底穿哪件会更好些呢?”最讨厌这种选择题了,我抱着两件衣服沮丧地坐在床边。
“穿粉色吧,比较漂亮些。”
“哦?”很清晰的声音,我知道是“他”,“很漂亮吗?”
“比蓝色的好,黑妞就得穿亮色。”语气中还得几分调侃。
我撅着嘴长出一口气,“平时打招呼也不见你出来,借机来笑话我的时候终于露面了。”我也觉得很奇怪,照常理说我应该觉得恐惧、害怕,甚至是惊声尖叫,毕竟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是一只鬼。
“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打过招呼了,你没理我。”他说得比我还委屈。
我耸耸肩,“那还是我的错了,好吧,我向你——道谢吧!我知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哦?哦!”那声音听起来清亮且阳光,“那倒没什么,反正我晚上也不用睡觉。”
“啊?!你不会整晚都在我卧室里吧?那……可惨了……”虽然知道他不是人,但是毕竟是只男鬼,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呵呵,卧室怎么了,我要是想看的话去浴室不是更直接一点,”我瞪着眼睛刚想发作,他继续道,“非礼勿视,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叹气道,“反正我也看不见你,怎么说都是你了。”
“我看你最近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徐天明还没有完全离开的话,你会不会受到影响?”
徐天明三个字的确有些刺痛我,我低下头,喃喃道:“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是他自杀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已经分手了。我是一个干脆的人,从来不相信做不成恋人可以成为朋友的话。对于分手的男女朋友,最好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对彼此都好。所以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很困扰,甚至从心里怪这个人太拿不起放不下。我想过他是想哄我回心转意,他是要诉说那些思念之苦,但是惟独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楼顶想要自杀。可是我也在想,如果我那天接了那通电话,自己也不会为此而答应复合,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感情不再了,非要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呢?但是……我也会觉得很后悔和自责,如果我真的接了那通电话,把我的想法跟他再说一下,他兴许会放弃这么傻的行为……”走到尽头的一段感情,无缘走到一起的一对男女,无法好聚好散,一个走向死亡的深渊,另一个徘徊在死亡的阴影当中。
“你听到了吧?是你自己想不开,死亡根本换不会什么的!若你听她这么说完,还是想要死缠着不放的话,我也只能为男鬼悲哀了——男人没有男人的样子,死了也不知道错在哪里!”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仅仅我们两个。
“韩雪,唉……”一声呼唤,一声长叹,熟悉语调,勾起了很多过往的回忆,相识两年,交往一年,虽说吵吵闹闹,但是也并不完全都是不愉快,“对不起,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后悔了,真想还能留在世上,哪怕是默默看着走向幸福的你也比现在的结果好上万倍。”
“天明……对不起……也许本来是有办法避免这样的结果的,因为我拒接了你的电话所以……”
“行了行了,你们这么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的根本什么都解决不了,接受现实,重新生活。你,赶紧走吧,没准还能赶上这拨投胎呢;你,完成你自己的人生。”
老屋,一人,两鬼,一次深谈,问题似乎就这么解决了。
(六)
新工作还不错,是家跨国企业,虽然有些忙碌但是生活还算是惬意和充实。越来越好的精神状态让姐姐一家还有远在他乡父母安心不少,只是我固执地坚持住在外面让他们时常唠叨。徐天明离开后,我和“室友”相处得还算融洽,偶尔聊聊天,调笑几句,不过我们之间似乎有个禁区,他从未提过自己的事情,而我也从没问过。
“哎,你知道吗?明天我们公司华北地区的总裁会来公司视察,公司目前处于整体备战状态,精神真是太紧张了!”一进家门,我甩掉背包瘫坐在沙发上念叨着。
“我不知道,我又没跟你一起去上班!”
“没劲。别的鬼都神出鬼没,你倒好,就只能呆在这个屋子里,也不能指望着你赐我点超能力,让我能在老板面前大显个身手,然后前程似锦飞黄腾达。”我故意逗他。
“我也想出去走走啊,动不了不是我所愿的,我是被奸人所害行不行!”
“奸人所害?!对了,你方便讲你的故事吗?”回应我的是沉默,我扁扁嘴巴,“好吧,不说算了,不许不理我!你知道我怕寂寞的。”
“呵,要不是怕寂寞,我早把你吓跑了,还跟你在这屋子闲聊?!”他的声音很无奈、很凄凉、很无助。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投桃报李的想法,在以往读到的那些鬼故事里不是都有人类帮助鬼魂的传奇吗?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让他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你不想离开是在等待什么人吗?还是你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呢?或者是想找害你的人报仇?”好像不外乎是这样几个原因吧!
“呵呵,傻丫头,这不是鬼故事,也不是恐怖片。真的成为了鬼魂之后,我才知道鬼魂竟然是那么无奈,我们能做的太少了。报仇?!我被困在这房子里,那个凶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所以结果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我继续做孤魂游鬼,他继续逍遥法外。”
“你是怎么被困住的?你告诉我,我放你出去!”我跃跃欲试。
“行了,不早了,你吃点东西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大人物要见呢吗?”
说到关键的地方就避而不谈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保密的,我的那点事都让他知道了呢,真是小气得很!我一肚子的怨气,冲进厨房,把锅碗瓢盘弄得一阵作响。
“啪”,清脆的一声,我叹着气,哀怨地看着地上已经几半的盘子。唉,生气是种很傻帽的行为,最终的结果还是自作自受。我越想越气,一脚踢在不锈钢的橱柜底部。没想到底部单条的金属板竟然因为我这一脚掉了……一股腐臭的味道窜入鼻腔,我胃中一阵翻腾,转身冲进厕所吐了出来。
冷水洗了把脸,我也渐渐恢复了冷静。蹒跚着回到厨房,我略带颤抖地问道:“是……是你吗?回答我……”
沉默,可怕的沉默。
“是我多事吗?可是毕竟我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着,而且我感激你……也许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跟其他过客比胆子大一些的人,可是我从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是我一厢情愿吧?毕竟目前为止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但这些都不会阻挡我想帮你的决心,如果你真的就在被困在下面,我把你挖出来,给你自由。你愿意出去就出去,愿意报仇就去报仇,这不好吗?”这些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原来这个“人”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这么重要。
“我很犹豫……”这声音不同于以往,沉重且痛苦,“从你搬进来开始,我就发现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什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好。直到晚上,我遇见了跟着你的徐天明,我开始以为是因为这点。后来我看见你跟空气打招呼、说话、谈心,曾经一度想过这姑娘是不是精神不正常。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回应了你,你非但不怕,反而说得更加起劲,我恍然明白是因为你太过孤单,和我一样孤单。”
我轻声地叹气,斜靠在水池边。
“我只想跟你说说话,打发一下彼此的寂寞,不想搅进彼此的麻烦中去,由其让你陷进我那段混乱不堪的过去中。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怕你看到后再被噩梦缠身,怕你知道我的事情后再平添无谓的烦恼。你知道吗?现在的你看上去有多美,多健康,多快乐。对比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你觉得在这种情形下,我还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吗?我请你别那么自私,成全我的好意,让我帮帮你!”我哭了,原来他对我如此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