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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求医蝴蝶谷下 ...

  •   茅屋之中药香四溢,只见角落里一名药僮专心致志照顾火炉,身旁立着一名神清骨秀的中年人。
      常遇春上前拜倒施礼:“胡师伯。”
      张无忌也随着他施礼叫了声:“胡先生。”
      “弟子周致扬,见过胡师叔。”周致扬给胡青牛见礼。
      “你就是周子旺的儿子?”胡青牛上下打量一番,少年虽然风尘满面,仍不遮俊颜如玉、英气勃发的本色,心里便赞了一声好,面上也显出亲切,点了点头道:“自你父亲遇害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竟长这么大了。你叔叔可好?”
      周致扬眼中含泪道:“前不久在信阳中了鞑子的埋伏,我叔叔也被鞑子高手杀了,只得我和常大哥几个逃出来,一路过来只剩我们三个。”
      “什么!”胡青牛骤闻噩耗惊怒交加,默然半晌才道:“或是鞑子气数未尽,我明教所图任重道远,不可急于一时。”
      三人脸色都甚是憔悴苍白,他来到桌椅旁,先命常遇春坐下,为其诊脉瞧伤口,说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来算不了甚么,只是你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来多花些功夫。**”
      常遇春道了声谢,站到一旁候着。
      胡青牛再转过脸看向周致扬,就有些没好气:“你这种伤怎地拖到现在?我要是成天管这些皮肉伤,还有空干别的吗?”
      周致扬闻言一窒,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劳烦师叔。”咳了两声退开,一扯张无忌:“谢阿三过来,让胡师叔给你把一把脉。”
      张无忌欲言又止,因周致扬狠狠瞪着他,常遇春也一脸关切紧张,只得闭口坐到胡青牛面前。
      胡青牛不疑有他,只看谢阿三比周致扬还小,眉头一皱道:“怎么还派了个孩子?”
      周、常二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只呵呵笑了笑,生怕说多错多没敢接茬。
      胡青牛手指搭到“谢阿三”腕关,*只觉他脉傅跳动甚是奇特,不由得一惊,再凝神搭脉,心道:“这娃娃所中寒毒十分古怪,难道竟是玄冥神掌?这掌法久已失传,世上不见得有人会使。”**
      他仔细看了看张无忌,只见他眼神闪烁,便心生疑窦:“如此阴寒掌力,只能是玄冥神掌,他们被那等高手追杀,居然还能逃出生天?而这娃娃体内寒毒已经散入五脏六腑,并非新中——莫非这娃娃和周常二人不是一路?”
      周致扬见他撤了诊脉的手沉吟不语,知他生疑,登时跪在地上道:“请师叔原谅致扬欺瞒了他的身份!”
      胡青牛便知所疑不假,听到他自承欺瞒后心里的火气小了些,冷哼一声道:“一肚子鬼心眼儿,和你妈一模一样。说吧,他是什么人。”
      周致扬犹豫了一下:“他是天鹰教殷堂主的儿子。”
      胡青牛正在疑惑殷天正的两个孙子前两年死了,这少年年纪又对不上,难道是外室所养?
      却听张无忌朗声借着说道:“我叫张无忌,出自武当派门下,先父在武当七侠排行第五,先母姓殷。”
      胡青牛见周致扬不吱声,想起两年前武当山上那段赫赫扬扬的公案,不由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武当派的人。茅舍陋小肮脏,不敢污了张公子脚下,胡某医术不精耽误病情却是不妙,尊驾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无忌先前便对求医之事不甚执着,听到彭莹玉所说又减了热忱,现下果然被拒,胡青牛话中讥讽之意甚重,他也无心央求,只道了声:“打扰,告辞。”刚要站起,就被常遇春按在椅子上,连忙将他和周致扬为张三丰所救之事对胡青牛说了一遍,又道:“他母亲是白眉殷教主之女,天鹰教紫微堂主,他并不算外人。”
      胡青牛心道,虽然有这层关系,也要看他自认是哪边的,定要跟他说清楚这一节:“*孩子,我向来有个规矩,决不为自居名门正派的侠义之道疗伤治病。你母亲既是我教中人,给你治伤,也不算破例。你外祖父白眉鹰王本是明教的四大护法之一,后来他自创天鹰教,只不过和教中兄弟不和,却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的一个支派。你须得答允我,待你伤愈之后,便投奔你外祖父白眉鹰王殷教主去,此后身入天鹰教,不得再算是武当派的弟子。**”
      进谷前周致扬嘱咐常遇春和张无忌,这位医仙师叔的怪异规矩令教外之人难以理解,就算他说死不救,也不必与他在言语纠缠,毕竟眼下有求于人,缓缓图之即可。
      当时张无忌和常遇春听了,心里都各有不快。张无忌自小无拘无束惯了,回到中原又一向受到长辈们宠爱回护,不懂人情世故,还没对人低三下四小意逢迎过,且有太师父切切嘱咐,并不愿阳奉阴违。常遇春只想着答应了张三丰,就一定得让胡青牛出手,治不好也就罢了,若是死活不肯医治,他可不会善罢干休。二人对于周致扬的话并不解其意,也就没放在心上。
      此时听了胡青牛这番话,这两人都炸了毛,早就把周致扬的劝告丢到天边,你一言他一语地吵开了。常遇春扯着胡青牛好一番理论,甚至以命换命的话都说了出来。张无忌绝不愿违拗太师父的叮嘱,见状更是反对,抬脚便要走。常遇春情急之下只好先用腰带将他捆在椅子上,张无忌用了全身力气挣扎,岂料寒毒忽然发作,人竟昏了过去。

      周致扬见事情弄得这么僵,忍不住扶额,扯住要走的常遇春,恳求道:“胡师叔,常大哥身经百战,是我教中有大功者,他的伤不能拖,还请师叔援手。至于张无忌,我与他相处这些日子,看他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和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名门不一样。”张无忌太过倔强,昏迷不醒时仍为寒毒所苦,浑身轻颤。周致扬心中不忍,但事到如今,岂能不管无忌死活,又对胡青牛说道:“即便他受誓言所限不能投身我教,但他是殷教主的外孙,武当派再强横,也不能阻他们至亲骨肉相认吧?若是张无忌真的六亲不认,恐怕殷大小姐先要气得从地下跳出来揍他这个不孝子!他虽没有入教,却和我教中人有什么分别?”
      胡青牛想了想,事确如此,可是到底于规矩名头上不好听,便出言挤兑道:“周师侄,你知道我的规矩还这么干,啧啧,看来你自认为很了解我,以为我会见猎心喜,看到玄冥神掌的寒毒,怎么都要试着治上一治,是不是?”
      周致扬心思既被戳破,也不隐瞒,直言道:“胡师叔,你曾跟家母夸下海口,说这世上没有你治不了的病,是也不是?”
      胡青牛顿了顿:“是又如何?”
      周致扬上前一步道:“那你瞧他的寒毒,你可能治得?”
      胡青牛翻了个白眼:“会玄冥神掌的人少之又少,我这辈子只见过他这一个病例,又怎么说得上治得治不得?总要治一治才知道……”
      周致扬嗤笑道:“你只说治不得,我告诉家母知道,她少不得笑话你把天下的牛皮都吹破了。”
      胡青牛剑眉倒竖,手指几乎戳到周致扬的额头,恼道:“你说什么!”
      周致扬昂头道:“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还来问我?”
      胡青牛道:“我自幼拜师学医,精研医道三十年,她个半路学医的敢笑我!莫非她能治得玄冥神掌的寒毒?”
      周致扬道:“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还不清楚?当年她要与王师姑打赌,可惜你怕老婆丢脸,都不敢应战!”
      “住口!住口!那是阿难不与她一般见识,我夫妻俩要她多管什么闲事!”胡青牛恼羞成怒,连声呵斥,却仍是气恨难平道:“胡搅蛮缠,胡说八道!说了不治就是不治!”
      周致扬拦住愤愤不平还要理论的常遇春,他心中计谋已定,便也不再纠缠,低声劝道:“常大哥,无忌的伤我们再想办法,强扭的瓜不甜,你若是执意惹怒胡师叔,说不得害了我们三个的性命。”
      经过方才一番争执,周致扬脸色愈发灰白,这些日子只要说话多过两三句,便要咳几声,每咳个三五次便会带出点点血渍。他说了这么久,嗓子眼儿早已痒得忍不住,以袖掩面,连咳了十数声才渐渐停下。
      常遇春不愿这么算了,但胡青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与之争执,只能令事情更加无可挽回。他又见周致扬脸色愈差,咳嗽不止,仍连番示意他向胡青牛赔罪,只好抱拳大声唱了不是,只不像赔罪,反而像叫板。
      周致扬只觉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后,周围清净许多,脚底下也有些飘,他心道不妙,又道:“既然师叔的规矩如此,这便是无忌的命数,还请师叔先给常大哥治伤。”
      “哦?他刚刚可是看不上本医仙的很呐,难不成还要我上赶着去治他?”胡青牛斜眼看着常遇春阴阳怪气地讽刺。
      “师叔说笑了,常大哥的伤于师叔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常大哥却是救命之恩,孰轻孰重还用说吗?他心里闹别扭,也不过为朋友之谊,师叔素来仁心仁术,怎会和他一般计较?”
      “我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他可没说错啊。”胡青牛对于周致扬的连拍马屁始终不接口。
      “医仙医仙,若不以济世救人为念,又何以成就医仙之名呢!还记得师叔从前的名声是生死人肉白骨,出了名的热心肠,教中哪个不赞?何况常大哥本是同教中人,和那名头有什么相干?”周致扬原本惨白的双颊渐渐浮起一丝红晕,黑星似的瞳仁也有些涣散。
      “哼,马屁拍得山响,颇得你母亲真传啊!我说练青棠时常扔下你不管,到底去了哪里?前些日子她幸好不在信阳,否则不是成了拖累?”
      周致扬无视胡青牛对母亲的挑衅:“家母这两年一直在为一位故交寻找几种灵药,去年夏末终于得全了,她出海之前说过,最多一年半载便会从灵蛇岛返回中原。”
      “灵蛇岛?”胡青牛闻言怔了怔,喃喃道:“她去惹那两个老家伙是吃撑着了?怎么偏喜欢管我和阿难的闲事?”
      胡青牛叙了两句旧,瞧了瞧仍在憋火的常遇春,哼了两声:“你自去寻房间住下,倒要浪费本医仙三天食宿。”他待病患向来都不假颜色,但向来也不甚在意此等小节,只是对着练青棠的儿子就忍不住讽刺两句。至于张无忌,他看也不再看,只扔下一句话给药僮:“别让那小子死到屋子里,真快死了就扔到外面去。”
      缩在角落煮药的童子一声不敢出地偷眼瞧了半天,立时应了声是。胡青牛嗯了一声便走出茅屋。

      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周致扬只觉胸口愈发憋闷,又思及胡青牛对无忌言语间甚是无情,却终究没有赶他出谷,事尚可为,叹道:“常大哥,请抱着无忌找间屋子安歇。”
      常遇春只觉各种憋气:“倘若师伯真的不肯治张兄弟,那我也不要他治。”
      “性命攸关的大事,常大哥再不要这么说,胡师叔他自有道理……”周致扬摇摇头向外走去。
      “什么道理,我瞧他就是见死不救……”常遇春还在愤愤然嘟囔,却见周致扬没走几步便扶住门框,身子止不住下滑,歪倒在地,登时唬得手足无措,开口便喊:“胡师伯救命!”
      周致扬勉力阻止他:“不用喊了,胡师叔来也做不了什么,你只跟药僮讨些药给我吃罢。”
      常遇春连忙先将张无忌安置在客舍,再返回来接周致扬时,他已经意识不清了。
      常遇春摸了摸他额头,滚烫吓人,急忙抱起他去寻胡青牛。
      胡青牛此时正在药房,见常遇春追过来很是不耐烦。他随手探了探周致扬的额头,又按了按他手腕,随即从药柜抽屉里翻出一个白瓷瓶丢出,头也不抬伏案手书,说道:“两个时辰一颗,用水化开服用。”
      胡青牛将墨迹未干的方子搁在桌上,常遇春将信将疑地低头看去。
      胡青牛见状嗤笑道:“他若再烧下去,就算人醒来也可能变成白痴。对了,他是高烧嘛,倒和那个小子的寒毒相配,他俩互相帮忙降温取暖,说不定比吃药管用呢。哼,省得你担心我在方子里动手脚。”
      “弟子不敢!既然胡师伯和我家主母交情不浅,自然不会害周兄弟。弟子方才是急昏了头,才会一再冲撞,还望师伯大人有大量,不和弟子一般见识。”
      “那瓶药吃不死人,这小子的娘弄出一堆治标不治本的鸡肋方子,唯这一种散热发汗还不错,我便留下来用着。”
      “敢问师伯,周兄弟的伤情如何?他这一路行来,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咳点血出来,眼下又忽然高烧昏迷,弟子心里很不踏实,还请师伯交个底。”常遇春听说是主母的药方,就放下心来,方才看见周致扬袖口上几大块新鲜血迹,急忙向胡青牛请教。
      “他?本来随便找个大夫开几服对症的药,养个把月伤早就好了。现在可好,这次高烧若是超过两天,不死也得傻了,即便两天之内退了热度,好好一个英俊少年,从此也要变个成天咳咳咳的病痨鬼,要是以后娶不到媳妇,也只能怪他不爱惜身体。”胡青牛心里接着道,如果没来找我的话。他偏对常遇春买了个关子,以惩他乱卖人情,不顾主家,妄图坏他规矩。如此对比那周小哥儿还算是个懂事的,就是一肚子心眼儿叫人防不胜防。想到刚才被周致扬挤兑得没了章法,竟让那武当派的张无忌留下来,登时又烦躁起来,迁怒于眼前的常遇春,喝道:“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常遇春信以为真,难过地说不出话,忽想到:许诺请胡师伯给张无忌治病的是他常遇春,他当初没想到这件事这么难办,但小主公肯定知道,却也没有半句阻拦,还想方设法助他成事,完全不顾及自个儿的伤势。天下之大,能治他和张无忌的大夫一定还有,但他们却等不得另请高明,唯胡青牛一人可求。周致扬身上是普通箭创,毒性也不重,对症下药痊愈便指日可待,他一声不吭,随着他们翻山越岭寻到此处,以致把外伤拖成咳血之症——他心里说不出的内疚羞愧。
      他心里已经服软,只是一时间拉不下脸,也不想听那些刻薄言语,默默拎了药方找药僮去煎。他回到房里,先把瓷瓶里的药丸用水化开,喂周致扬用了。他等待时想起胡青牛的话,自认为还有几分道理,便将两个少年外衣除了,前胸贴后背地侧靠在一起,用腰带绑住。
      只是,张无忌的寒毒须用内力驱散方有效果,单靠外热就算把皮烤焦也没用。再说人之高烧,首要在头,如果不把脑袋的热度降下来,就算身体冻成个冰块儿也事倍功半,人要么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人也废了。常遇春不懂医术,哪里想得到其中关窍,胡青牛信口胡诌还当成救命纶音!
      药僮将药送来,见到两个人衣不蔽体的相叠形状,登时面红耳赤,呵斥常遇春胡闹。
      常遇春被斥得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药僮,都是浑横脾气,说话跟吞了炮仗似的。
      先前胡青牛态度有所软化,常遇春以为是他借药僮之口指点,也不顶撞,乖乖听令解下腰带,使两人分开平躺。少顷,药汁凉地不再烫手,常遇春扶起热度稍降的周致扬,几乎撒了小半碗,才将药喂完。他又按药僮指点打来溪水,用布巾沾湿一遍又一遍给周致扬擦身。
      又有小僮送来饭菜,常遇春谢了,见两个小的仍旧昏迷不醒,便将自己那份吃了。
      这一场闹得筋疲力尽,常遇春靠在床边守着,眼皮就止不住地往下坠。

      张无忌醒来时,天色已晚,他只觉浑身似坠冰窟,寒战不止,手足僵硬动弹不得,五脏六腑却渐渐浮出一点好久未曾感受的温热——以往唯有穴道被点时才会如此,现在太师父不在又有谁来解他苦楚呢?他慢慢睁开眼,入目是房梁屋顶,再看四周,四四方方一间小屋,一张木床,一对桌椅,墙角一只矮柜,常遇春靠在床头打盹,周致扬睡在外侧,三个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我还活着。”他暗道,也没有多少庆幸。他默默回想义父所传解穴之法,想要运气,却发觉腰间箍着的手臂热烫,转头向右看去,不想耳廓正好碰到周致扬的脸颊,也是热得吓人。
      原来尽管常遇春已将二人分开,但周致扬神志不清,高热烧得他浑身难受,有人给擦身时还好些,待常遇春累得睡去,热度还没降,身旁恰好有一天然冰块,抱着便舒服不少,自然又成了先前的情形。
      汉水舟上同垂钓、树林深处退强敌,那些情景还历历在目,张无忌又想起先前二人共乘一骑时,周致扬的怀抱总是温热,他难受得紧时就会靠上去歇歇,莫非这一路行来他一直在发热?
      他记得昏倒前,他和常遇春和胡青牛吵起来,见死不救的医仙果然不肯出手。但他现在却躺在床上,身子也轻健了些,除了胡青牛此处还能有谁做得到?
      这些,全是周致扬的功劳。
      张无忌暗中运气冲开手臂穴道,掌心按住周致扬揽在身前的手臂,眼眶微热。他心中默默道:太师父,不是无忌不尊教诲,只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周大哥如此待我,无忌心里已经认下这个朋友,将来总是不会与他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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